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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回 通天烈焰千尺寒
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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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天气愈发寒冷,沈秋霜内功不济,已披上了寒衣。习伯约心中郁郁,便一直闷在府中,未再出去游玩。
如此过了二十余日,却始终不得杨青龙的消息。习伯约不禁焦躁起来,与景克逸到皇城外探察了一番,见皇城的守卫似乎也算不得森严,便生出了自行动手的念头。
回到嘉庆坊,习伯约将杨再兴等人聚在一起商议。习伯约道:“杨师伯迟迟不来,咱们若是再等下去,生了变故可就不妙了。”景克逸听了,沉思半晌,问道:“依你之意,咱们便不等了吗?”习伯约点头道:“正是!杨师伯不知何日才能归来,而且我看那宫城守备也并不森严,只要宫中的细作想个法子教咱们悄悄地溜进去,到那天堂中取了诏书便走,想来不是难事!”杨再兴却摇摇头,道:“师弟,恐怕你太过小觑宫城的守备了,那里毕竟是皇宫,虽然值守的卫军、千牛卫不足为虑,但是宫中必然还有高手,不可掉以轻心啊!”
景克逸与沈秋霜纷纷点头。沈秋霜自然不愿习伯约前去冒险,便道:“是啊!伯约哥哥,那里一定有很多高手的,还是不要去了!”景克逸也劝道:“君子不履险地,师弟,还是稍安勿躁为妙啊!”习伯约虽知几人皆是好意,心中却是愈发烦躁,沉声道:“吾意已决,景师兄只需去为小弟想个法子入宫便可!”沈秋霜听了,不禁极是担忧。
景克逸自视甚高,幽冥宫这诸多晚辈中,他也只佩服习伯约这一人。但此刻他却着实想不通,这位一向老成持重的师弟,为何如此鲁莽?想了想,他只得道:“既然师弟之意已决,那便由我陪你走一趟吧!”景克逸素来机智,习伯约也觉有其相助,更多了几分胜算,便点头答应了。沈秋霜本想说:“我也跟去!”但想到自己去了,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多个累赘,只得暗叹一口气,心道:“这一次恐怕又要提心吊胆了,只盼他能平安归来!”杨再兴道:“如此还需隐秘行事,我便与二位义兄在宫门外接应,如何?”习伯约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景克逸只得派人去与宫中的细作联络。那细作仅是守卫宫城的一名羽林卫,但很快便为习伯约等人想出了法子。
原来,武则天日渐老迈,也是愈发昏庸,整日贪图享乐,已不似当年那般勤政爱民了。邙山的泉水甘甜无比,武则天最是喜爱,每日早晚便有专人驾车往宫中送水,习伯约与景克逸只需伺机躲入水车之中,自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宫中。
习伯约与景克逸商议一番,也觉可行,便到城北探察了两日,发觉送水之人乃是山上的一家猎户,早间是老夫妻送水,晚间则是这对老夫妻的两个儿子。
习伯约不愿再等,只想早日窃得诏书,离开洛阳,便与景克逸等人商定晚间行动。送水之人每日晚间酉时三刻自圆壁城的北门——龙光门而入,是以习伯约与景克逸申时便要出发,前往城外守候。
习伯约担心泄露身份,自然不敢携带赤炎刃,只与景克逸各自佩了一把长剑,换过夜行衣装,又与杨再兴商定好接应之处,便出发了。
临行前,习伯约又将沈秋霜安慰了一番,但这一次沈秋霜心中却是慌乱得厉害,似乎将有祸事。她有心劝习伯约改日再去,但想到习伯约乃是言出必行的性子,也只得叮嘱他小心,而后便在心中不断祈祷,盼他平安无事。
习伯约与景克逸登上马车,由两个白虎坛的弟子驾车,一路出了洛阳城,来到了城北的官道上。
此时已是傍晚,天气又十分寒冷,官道之上已难见人影。习伯约等人将马车停在荒野中,便来到道旁埋伏。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果然有两辆驴车自北而来。习伯约远远望去,见两个男子各赶一辆车,车上装有几个水桶,赶忙向景克逸等人道:“他们来了,依计行事!”
习伯约与景克逸依旧在道旁伏着,那两个弟子则来到道上,假装争执起来。一人抓住另一人的衣领,嚷道:“该归我!”另一人骂道:“放屁,明明是老子先看到的!”
那两辆驴车已到了二人身前不远处,却被二人挡住了去路,只得缓缓停下。当先的赶车之人皱皱眉头,道:“二位兄台,何故在此争吵?还请让让路,我等有要事,耽误不得!”一个白虎坛弟子道:“兄台,你来评评理,这锭金子明明是我先捡到的,这人却冒出来想要抢走。”说着,便举起手来,掌中赫然是一锭黄金。
世人谁不爱财?那二个赶车之人见到黄金,登时瞪大了双眼。一个白虎坛的弟子忽然松手,奔向道旁,高声道:“这里还有!”另外那个弟子也急忙跑了过去,而后欢呼道:“这里也有!”
二个赶车之人登时心动,也赶忙弃了车,跑了过去。四人在四下仔细搜寻了一番,总共又找到三个金锭,一个白虎坛弟子道:“三位兄台,咱们也不要再争了,如今刚好四个金锭,咱们四人一人一块,可好?”另一个弟子赶忙道:“如此甚好!那么三位,就此别过。”便即回身大步去了。
二个白虎坛弟子倏忽而去,只剩下那二个赶车之人立在当地,面面相觑,不过二人凭白得了金子,心中欢喜已极,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想尽快离开此地,免得失主回来找寻。
二人回到车旁,其中一人忽然道:“哥,有古怪,我这车上为何洒了些水?”另一人道:“莫要疑神疑鬼的,你将水装得太满,道路又不平整,自然会洒出来。”那人点点头,也未多想,二人便继续赶车,向龙华门行去。
趁着他们找金子的工夫,习伯约与景克逸已各自钻入了一个水桶中。桶中本已装满了水,二人再钻入其中,自然会有水溢出来。习伯约与景克逸内力深厚,在桶中屏息闭气,也能坚持甚久。
水车到得龙光门外,守门的监门卫虽然将每个水桶皆打开盖子察看了一番,但天色已黑,习、景二人潜在水中,又着的乃是黑衣,那守卫如何瞧得见?当即便挥手放行了。
水车驶入龙光门,自有宫人接应,将水车领至尚食局,二个赶车之人将水桶卸下,又将前日喝光的空桶装走,便离开了皇宫。
宫人赶忙用刚刚送来的泉水为武则天烧水泡茶,好在没有打开习伯约与景克逸所藏的水桶,不然难保二人不被发现。习伯约不敢冒失,又在桶中等了半晌,而后将耳朵贴在桶边,凝神听了听外面动静,发觉四周无人,方才自桶中跳出。
今日宫中无饮宴,武则天又已用过晚膳,尚食局中的宫人与御厨早已歇息去了,此时尚食局中刚好无人。习伯约逐一找寻,将景克逸找出,二人蒙上面巾,便赶忙出了尚食局。
天寒地冻,二人虽有高明内功,但浑身湿透后也觉寒意袭人,便来到一处僻静的花园中,在草丛中坐下,先运功将身上蒸干,而后方才向天堂赶去。
天堂高耸入云,雄伟壮观,到了夜间点起灯,更是美轮美奂。习伯约与景克逸小心翼翼,避过巡视的千牛卫及过往宫人,渐渐靠近了天堂。
天堂状似宝塔,方圆数十丈,二人抵近观之,更觉其金碧辉煌,不似凡间所能有。习伯约极是恼怒,心道:“妖妇不知体恤爱民,却只顾搜刮民脂民膏来建她的劳什子佛堂,当真该死!”
天堂其下又有台基,台基高数丈,方圆近百丈,习伯约见四下无人,便与景克逸快步掠至台基之下,一跃而起,上了台基。
天堂于东西南北各有一门,四门大敞,极是通透。习、景二人伏在门外,习伯约微微探首,见内里无人,便打个手势,与景克逸一同闪入其中。
天堂内雕梁画柱,更显富丽堂皇!一层只有一尊佛像,却是巨大无比,有十数丈之高。习伯约最是厌恶佛家,瞧见这尊大佛,不禁皱了皱眉,便道:“景师兄,咱们先将黑油洒下,到时若是出了变故,也不必费力,只需将这些烛灯打翻便可点燃。这天堂如此雄伟,武则天必然爱之,岂肯令其付之一炬?到时宫中必然大乱,咱们便可趁乱逃脱了。”
那黑油乃是取自西域,遇火即燃,泼水不灭。景克逸得知习伯约欲放火烧掉天堂,便即传讯长安,教人送来了一些。二人将黑油装入水囊中,藏于身上,带入了宫中。此刻二人便将黑油洒在四周,而后顺楼梯上了二层。
二层再无佛像,却架起一座高台,高台上有数十个蒲团,想来是宣讲佛法之地。习伯约不禁冷哼一声,心道:“世间尚有谁不知武则天建这天堂乃是为了与面首苟且?又何必如此费力布置呢。”
二人探察一番,未见异样,便即又上到了三层。三层同样是一个人影也无,景克逸不禁心生狐疑,低声道:“师弟,有古怪啊!这偌大的一座天堂,怎可能一个人也没有?”习伯约虽也觉蹊跷,却只得硬起头皮道:“开弓未有回头箭!咱们既已到了此地,若是空手而归,岂不教人笑话?”景克逸无奈点头。二人只得倍加小心,每一步皆是小心翼翼,唯恐地上设有陷阱。三、四两层皆是极高的书柜,应是用来收藏佛经之所。
自四层的台阶而上,终于要到达天堂之顶,习、景二人虽然极是兴奋,却是屏住呼吸,小心谨慎地到了五层。
二人在五层站定,却不禁相视苦笑,心中皆道:“便知不会如此轻易得手!”原来,有一人盘坐于尽头处烛光昏暗之地,习伯约望不清他的面目,只能看到他穿的乃是袈裟,想来该是个和尚了。此外,便再无别人了。而且五层极是空旷,既无书柜亦无大佛,只在正中摆有一张书案。习伯约定睛望去,见那张书案上放有一个铁匣,下压一段绫锦,似乎便是诏书。
习伯约见那和尚一动不动,似乎已入定中,心道:“这和尚莫非便是武则天的面首?不然怎会在此?”有心将其毙了,但思量一番还是打消了念头,心想还是诏书更为紧要,便向景克逸打个手势,蹑足向前走去。
待习伯约走至书案近前,那个和尚忽然长身而起,哈哈大笑道:“施主,老衲已等候你们多时了!”习伯约只觉这声音极是耳熟,不禁定睛望去,那和尚站起身来,烛光照至面上,习伯约不禁惊呼道:“是你!”
习伯约虽然蒙面,但那和尚似乎对习伯约的声音也极是熟悉,听后微微一愣,便即大笑道:“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小施主,咱们又见面了!”习伯约不禁怒道:“你这贼秃竟然自背后偷袭一个晚辈,当真是不要脸!”
原来,这和尚竟是曾在扬州城外的官道上偷袭于他的神秀老和尚。其时不仅未能取了习伯约性命,更被司马承祯设计打为重伤,神秀引为奇耻大辱,此刻闻言,自是恨得咬牙切齿,怒道:“当日未能取你性命,今日老衲倒要瞧瞧还有何人能救你!”
此前若非是有司马承祯及时赶到,习伯约恐怕早已丧命,是以他深知神秀的厉害,急忙掠至案前,抓起那铁匣与诏书,一齐扔向景克逸,道:“接着!”话音刚落,神秀却已攻到,习伯约赶忙抵御。
这一次,神秀心中再无他念,只想取了习伯约的性命,是以下手毫不留情,一招快过一招,招招不离习伯约胸腹要害。
景克逸接住诏书与那铁匣,赶忙展开察看,见其确是废后诏书,不禁大喜,却忽听劲风呼呼,抬头看时,发觉习伯约已然陷入苦战,急忙将诏书与铁匣收入怀中,上前助战。他虽不知那铁匣中所装何物,但既然放在此处,则必是贵重之物,是以也不客气。
神秀一番疾攻之下,习伯约匆忙应付,不禁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却终究是未曾落败。神秀心中暗惊,忖道:“半载未见,此子的武功又有精进,果非凡物,今日绝不能容其再逃了,不然日后佛家危矣!”
这时,景克逸持剑赶到,与习伯约双战神秀,习伯约方才有喘息之机,赶忙也擎起了所配长剑。神秀只凭双掌对敌习、景二人的两柄长剑,却是夷然自若。他闻听习伯约唤景克逸“师兄”,以为景克逸亦是天师道弟子,心中忖道:“既是如此,便将这二人一齐毙了!”
上一次交手时,习伯约施展出“六壬无极剑”,不仅未能得胜,反而教神秀窥破剑势,打成重伤。是以这一次习伯约便学了乖,不再使用“六壬无极剑”,而是改以“太清剑法”与神秀抗衡。
景克逸也施展出白虎堂的精妙剑法,二人双战神秀,倒是斗了个旗鼓相当。又过三十招,神秀依然奈何不得习、景二个年轻晚辈,心中不禁大为恼怒,一掌将二人逼退,顺手执起了旁边的一根灯柱。
这根灯柱长有三尺,粗如手臂,乃是以熟铜打造,挥舞起来倒是与禅杖无甚差异,而习、景二人的长剑又非是削铁如泥的利刃,砍在灯柱之上,便发出“铛”、“铛”的金铁交鸣之声,却也是砍不断。
神秀有了兵器在手,形势自然便与此前不同了,他虽年已近百,但内力之精纯,已是超凡入圣,是以这根灯柱虽然有三、四十斤之重,但到了神秀手中,却是如若无物。神秀心知习、景二人内力不济,是以舞起灯柱,每一招皆走的是刚猛的路子。
如此一来,习伯约与景克逸招架不住,只得不停躲闪,形势可说是急转直下。习伯约不禁大为后悔,心道:“早知会被这老贼秃认出,还不如将‘赤炎刃’携来,此刻也不会在兵刃上受制了!”
二人四处躲闪,苦苦撑了十余招,忽听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习伯约心中一震,暗道:“我等在此斗了这么久,定然惊动到宫中的守卫了!”便当机立断,喝道:“师兄,你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景克逸也料到是守卫到了,心知此时不走,再过刻被团团围住,便是插翅难飞了。不过教他弃了习伯约独自逃走,却又不忍,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他非是拖泥带水之人,知道此等关头,容不得自己犹豫,便即向后一跃,向楼梯逃去。却只听“噔噔”之声传来,景克逸尚未迈步,千牛卫却已来到了顶层,他登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习伯约拼死为景克逸缠住神秀,瞥眼见千牛卫到了,景克逸已是无路可退,他急中生智,喊道:“跳下去!”
天堂除去第一层,其上四层皆有窗户。景克逸闻言,也知只有此法才可逃脱,便即奔向了最近的窗户。神秀见状,急忙喝道:“快拦住他!”但那些千牛卫如何赶得上身法如电的景克逸?便被景克逸撞破窗户,跃下了天堂。
天堂高有五十丈,便是神秀、李淳风这等武功已臻化境之人自顶层跃下,也是必死无疑,更何况是景克逸了。不过他无路可逃,也只得拼死一试了。
走了景克逸,神秀自然恼怒,为防习伯约也如此逃了,他急忙喝道:“尔等快将窗户挡住!”说罢,他却反而住了手,笑道:“小施主,如今你被困在此处,上天不得下地不能,恐怕是逃不掉了!”
习伯约也乐得有此喘息之机,急忙运功调息。他心知神秀既然如此说,而后必有文章,便道:“逃得掉如何?逃不掉,又如何?”神秀哈哈一笑,赞道:“小施主年纪虽幼,但气度胆识却是远胜常人!”顿了顿,他又道:“逃不掉嘛,便丢了性命。小施主年纪轻轻,岂不可惜!”
习伯约闻言,冷哼一声道:“怎么,听你话中之意,是要放了我?”神秀道:“老衲确有此意!不过,此地乃是皇宫,非是佛寺,老衲之言,也是不作数的,须是陛下答应才可!”习伯约不由得哂道:“既然你的话不作数,又何必多费唇舌!”神秀道:“老衲之言虽然作不得数,但老衲可以为小施主求情,陛下瞧在老衲的面上,必会网开一面的!”
习伯约听了,倒是大感稀奇,冷笑道:“这可奇了!你这老和尚何时如此好心了?”神秀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老衲自然是要引人为善的!不过,便是老衲为小施主说情,小施主也需悔过自新,将同党之名报出!”
习伯约乃是道门弟子,神秀又怎会好心救他?恨不得立时将其毙了。只不过,他忽然心生一计,却是比取了习伯约的性命更为划算。习伯约年纪轻轻,若说是有人指使他闯入皇宫的,武则天必会相信。到时武则天问起是何人指使的,只要让习伯约诬陷几个道门的领袖人物,武则天大怒之下,必会严惩道门。到时,神秀再与几大佛家门派一同为难道门,即便不能令道门就此绝迹,也能令其元气大伤了。
神秀的如意算盘打得虽响,习伯约却非贪生怕死之辈,更不会忘恩负义、背叛师门。习伯约假作犹豫不决之状,皱眉道:“容我思量一番。”却是在苦思逃脱之策。神秀微微点头,静待习伯约做出决定。
冲到顶层之人虽将习伯约团团围住,可未得神秀号令,也不敢上前动手。习伯约见其中竟然还有不少持着棍棒的和尚,不禁大感奇怪,心道:“这里是皇宫还是寺院?怎会有这么多老贼秃的徒子徒孙?”
此前无人阻拦,景克逸才能跳窗逃脱,但此刻那群和尚与侍卫已将各个窗口挡得密不透风,而且神秀也有了防备,习伯约心知故技重施是绝无可能了,不禁心急如焚。
望着天堂的四壁,他心中一动,知道要想脱身便只有这一个法子可用了。这时,忽听天堂下人声鼎沸,铜锣敲得叮当响,习伯约侧耳倾听,似乎有人高声呼喊“走火了”!习伯约不禁大喜,这火还能是何人放的?必定是景克逸安然落至了地面,将二人早已洒好的黑油点燃了。
神秀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想来也是听到走火了。有两个守在窗前的僧人遥遥望见下面火光冲天,不禁惊叫起来:“着火了!着火了!”众人听了,纷纷挤到窗前察看,见火势滔天,已快烧到第三层了,登时慌了,几个胆小的和尚便当先逃了。
其余人便也跟着逃了,一时间乱成一片,神秀怒道:“都不许走!”习伯约见其终于分心,心知就是此刻,急忙向后急掠,将功力运至全身,猛地撞破墙壁跳了下去。
神秀虽然急忙去追,却终究是慢了一步。习、景二人皆自他面前逃走,教他如何不怒?长啸一声,便也猛地一纵,跃下了天堂。
却说天堂极是高耸,自其上跌下,自然是粉身碎骨无疑了,是以习伯约急忙抓住四层的屋檐,以阻住下坠之势。但他有一手持剑,只能单手去抓,虽然手上的力道已将屋檐抓得碎裂,却仍然无法阻住下坠之势。
天堂乃是以名贵的梨木制成,极是易燃,而且守在一层的侍卫也不知习、景二人洒了黑油,这把火刚被点燃时,一众侍卫急忙泼水救火,却是无济于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此时大火已烧到了第三层,适才冲上顶层的侍卫、和尚被大火阻住,已是无路可逃,不少人身上也着起了火,一时间,惨呼声震天。有些胆大的,便也从窗口跳了下去。
眼见要落至第三层了,这一次习伯约学了乖,赶忙将手中长剑弃了,以双手去抓屋檐。却有一个和尚忽然自窗口跳出,恰巧在习伯约下方,习伯约便以双脚踏在那人头上,而后全力抓住三层的屋檐,终于止住了下坠之势。可还未容他稍作喘息,便痛呼一声,重又掉了下去。
原来,大火已将整座天堂烧得灼热无比,习伯约毫无防备,便被烫得不由自主地松了手。习伯约不禁暗呼糟糕,可是这瞬息之间也容不得他再想别的法,是以落至第二层时,他也只得咬紧牙关,再次抓向屋檐。这一次他有了防备,倒是强忍住了那股剧痛。
第二层已近地面,习伯约低头望去,却又是叫苦连天。原来,有一队侍卫,约是二百余人,见他将要落下,已执戟持枪奔了过来,更有几人已在弯弓搭箭了。
习伯约心知再过片刻,自己即便未被劲箭射死,落下后也要被地上的根根长枪刺死,是以不再犹豫,便即松了手。
最后这十余丈的高度,倒是难不倒习伯约。他将“正一玄功”运起全身,一时身轻如燕,终于安然落下。甫一落地,一众侍卫便已赶到,刀枪剑戟一齐向习伯约招呼。
不过,以这群千牛卫的武功,自然伤不到习伯约。习伯约虽然手无兵刃,但避过砍来的兵刃,便劈手夺过了一柄长刀。持刀在手,习伯约正欲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皇城,却忽听头顶风声飒然,却是神秀落了下来。
习伯约急忙闪身躲开。神秀在半空时却未像习伯约那般抓住屋檐以减下坠之势,不过,他却有自己的法子。眼见快要落地,神秀怒喝一声,双掌冠以全力向下拍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千牛卫便被这有千钧之势的一掌打得血肉横飞,分尸当场,便是地上也被这一掌轰出了一个大坑。
神秀虽是安然落地,但这一掌耗去他太多内力,一时间也只能站在原地,运功调息。若是此时习伯约扑上去,与神秀拼死相搏,虽不一定能杀了神秀,但是令其重伤却是极有可能的。
可惜,神秀以掌力化解下坠力道之举太过骇人,习伯约已惊得呆了,根本未想到此乃打败神秀的绝好机会。就连围住习伯约的众多侍卫也呆住了,一时间忘了进攻,习伯约若是趁此时机偷偷溜走,虽然不一定就能逃了,但至不济也能摔开这群侍卫。
天赐良机,稍纵即逝,神秀将内息运转一周天,便已压住了翻涌的气血。一个将军模样的男子走至神秀身旁,毕恭毕敬地道:“此人不必劳烦大师出手,由我等将其抓捕便可!”神秀却摇摇头,道:“此子恶孽太重,老衲虽然慈悲为怀,却也容不得他。”
那个将军点点头,挥了挥手,一众侍卫便即退开。习伯约心知神秀这是要亲自来取自己的性命,赶忙凝神戒备。他手中有把长刀,虽然不是惯用的兵刃,但总好过空手,若是手中没有兵刃,恐怕不要三十招,神秀便能取了他的性命。
好在神秀乃是空手,那根灯柱被他扔在了天堂之上,而且此地众目睽睽,他对付一个后生,又怎好意思使用兵刃?不过,此刻习伯约没了景克逸相助,孤掌难鸣,神秀自信即便是空手也可轻松将其拿下。
待那将军走开,神秀瞪视习伯约半晌,却不动手,习伯约不禁有些沉不住气,骂道:“老秃驴,你要是不打,老子可要走了!”神秀不禁怒喝一声,冲向习伯约。
神秀自幼习武,至今已逾九十载,武功已是独步天下,是以习伯约能两次自他手中逃得性命,足可自豪了。神秀的武功博采佛门众家之长,早已不拘泥于招数套路,对敌时专擅以守代攻,待窥破对方破绽时,再一击制敌。他上一次与习伯约交手时,便是窥破了习伯约的剑势,才将其轻松击败的。
此刻神秀虽然率先出手,但依然是以此法应对,避过习伯约攻来的五招后,终于出掌还击,却只是点到为止,并不急于猛攻。习伯约以刀代剑,依然以“太清剑法”迎战。
适才在天堂顶层时,神秀要分神顾及景克逸,不能全力对付习伯约,是以也未能瞧出习伯约这套“太清剑法”中的破绽。此刻他打定主意,要在十招内将习伯约的剑招看穿,便在心中默念:“一招,两招……第九招。”
待习伯约再一招攻来时,神秀高喝一声:“第十招!”便即挥掌斜击习伯约肋下。习伯约急忙撤剑招架,神秀却已闪身劈向他后颈,习伯约再举左掌招架时却已来不及了。
脖颈乃是人之要害,神秀这一式若是当真打中,习伯约必是立时毙命,是以周遭观战的侍卫皆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便在此等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嗤”的一声,一枚暗器破空而来,射向神秀。
这枚暗器虽快,但神秀这一掌更快,待他将习伯约毙掉后再行躲闪,也未必就来不及。只是如此一来,势必极为狼狈,而周遭又有这么多的侍卫观战,是以神秀宁愿撤掌,也不愿颜面有失!
只见神秀收掌后微微一挥,便将那枚暗器卷入了衣袖中。习伯约心知自己逃过一劫,急忙后退两步,却好奇是何人发暗器救了自己,心道:“莫非是景师兄又回来了?”神秀见那枚暗器乃是一颗佛珠,气得高声喝道:“是何人在此暗箭伤人?”
便听一声朗笑,有一人似箭般疾掠而来。一众侍卫见状,急忙迎上阻拦。来人亦是蒙着面,一身夜行衣装,习伯约却知其不是景克逸。只因来人瘦削而景克逸矮胖,而且景克逸也没有如此好的身手。
蒙面人的来势却是毫不放缓,忽然跃至半空,双臂微扬,便将掌中的佛珠尽数打出。迎上的侍卫纷纷惨呼,尽数被暗器打倒,而蒙面人落地后再次跃起,又自怀中取出佛珠打出。如此几个起落,蒙面人倏忽间便已来到了习伯约身后不远处,而周遭的侍卫已被其打倒了一半。
蒙面人毫不迟疑,便即扑向神秀,瞥眼见到习伯约依然愣在原地,不禁怒喝道:“还不快走?”习伯约心中一震,赶忙转身逃了。那蒙面人早已用暗器将习伯约身后的侍卫尽数打倒,又为其绊住了神秀,已是无人再来阻拦习伯约了。
习伯约虽不知此人是谁,却已打定主意,日后若能相见,一定要报今日救命之恩。那蒙面人武功极高,竟然与神秀斗了个旗鼓相当,其余侍卫则急忙去追赶习伯约。习伯约向北急掠,忽见眼前是一个绝大的池沼,其上有数座小岛,各岛间以石板桥相连,岛上亭台楼榭、假山花草应有尽有。
便在此时,忽有一人自一座假山的山洞中走出。习伯约借着月光望去,瞧身形是个男子,只以为此人是在此处埋伏,不禁吓了一跳,急忙停住脚步,隐于暗处。却见那男子急匆匆向东而去,似是衣衫不整,一边走一边在整理衣衫,很快便去得远了。
此时已有阵阵脚步之声自南北两方传来,习伯约心知是追兵到了,急忙苦思对策。忽听北边的脚步声停了,有人道:“尔等不必见礼,如此动静,到底出了何事?”另一人答道:“有贼人闯入宫中,放火烧了天堂,卑职等人是前去灭火捉贼的!”之前那人又道:“何人如此胆大?尔等务必要将其抓住!”另一人高声应是,之前那人又道:“不过待会尔等若是到九洲池上搜查时,切记不可太过仔细!若是有何损毁,陛下可要不高兴了!”
习伯约听了,心中忽地一动:“莫非此处便是九洲池?”九洲池之名天下皆知,乃是杨广迁都洛阳之时所建,有琉璃亭、瑶光殿、一柱观等,池周亦有极多亭台楼阁。
此时南北皆有侍卫赶来,习伯约已是无路可逃,不禁忖道:“若是硬闯,恐怕胜算不大,既然那人教侍卫不可在此仔细搜查,我何不躲在此处,兴许能避过追兵,到时再行出宫!”打定主意,他赶忙找寻藏身之处,却发觉最隐秘的正是那男子之前所处的山洞。
习伯约赶忙掠至假山前,快步走进了那个山洞中。洞中竟是极为温暖,与洞外有天壤之别,习伯约正觉奇怪,却忽然嗅到一阵幽香,沁人心脾。习伯约微微一愣,定睛一看,洞中竟然还有一人,身形娇小,似乎是个女子,那阵香气该是她身上的体香了。
这山洞不大,却也有一丈见方。那女子见习伯约进来了,也不惊叫,而是娇声嗔道:“你怎地又回来了?莫非是舍不得奴家?”声音极是娇媚,而且说完便向前一扑,偎入了习伯约的怀中。
习伯约立时感觉到怀中一阵温热,心中不由得一震:“她……莫非没穿衣服?”这个女子却已在习伯约身上胡乱摸了起来,还笑道:“既然舍不得离去,又何必将衣服穿得这般紧?”说着,已解起了习伯约的衣衫。
惊慌之下,习伯约本想点了她的穴道,但想到这女子未着寸缕,却又不禁犹豫了。他虽然尚不通男女之事,却也知这女子与那窜出的男子,适才在此行苟且之事,不禁暗怪自己大意,一时慌乱之下竟然未曾留意到这女子的呼吸之声。
便在习伯约不知所措之际,那女子的身子忽然一僵,双手也停了下来。习伯约心中一惊,已知要糟,果然,那女子冷声道:“你是何人?”习伯约心知她若是大声惊呼,引来侍卫,自己便凶多吉少了,是以也顾不得会与其肌肤相接,便要点其穴道。
那女子的右手却忽然下移,轻轻抓了抓习伯约的裆部,笑道:“原来不是太监,说!你是哪里的侍卫?不去救火,却来此偷香窃玉,当真大胆!”习伯约生平第一次被人触及□□,还是个女子,不禁面红耳赤。他血气方刚,此时呼吸已显粗重。
那女子显是深谙男女之事,已知习伯约动了心,却又有些不解,娇声嗔道:“你既然有胆子偷香,为何还不动手?莫非是根木头不成?”习伯约不禁在心中暗骂:“这女子真是不知廉耻!武则天那□□放荡成性,当真为宫中的女子立了个好榜样,竟是如此水性杨花!”忽然想起李裹儿也时常进宫,又想起她与武崇训谈笑时的样子,习伯约不禁更为恼恨。
那女子见习伯约依然不言不动,不禁更是奇怪,喃喃道:“莫非真是木头?”黑暗中,她瞧不清习伯约的面貌,心想:“只是不知相貌如何,若是个俊美人物,倒是不妨让他尝些甜头。”便又伸手去摸习伯约的面庞。
可是习伯约蒙着面,那女子触手便摸到了面巾,自然一愣,问道:“你面上为何罩着面纱?”忽然想起天堂的大火,她生出警觉,急忙自习伯约怀中直起身,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此时,习伯约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心知侍卫终于来到了九洲池上,自然不敢再让那女子说话,便先封了她的哑穴,又点了其肋下的穴道。那女子嘤咛一声,便即不得动弹。
习伯约认穴极准,是以黑暗中也都是一点即中,不过只是触手间,他只觉那女子的肌肤极是细腻,心中不禁一荡。那女子被点了穴道,一时站立不住,身子便又倒向了习伯约。习伯约抱个满怀,只觉这女子的腰肢极是纤细,不由得更是热血上涌。
忽听有人喊道:“大家仔细地搜!”习伯约心知此时乃是危急关头,急忙摒除杂念,平心静气,凝神倾听外面动静。
一众侍卫在九洲池上搜查了许久仍然未曾离去,习伯约心道:“适才那人不是吩咐他们搜查不可太过仔细吗?为何还不离去?”又过半晌,有几个侍卫来到了假山附近,发现了习伯约藏身的山洞。
习伯约发觉那几个侍卫已向山洞走来,急忙思索对策,却是苦思无果。忽然想起怀中的女子,习伯约便解了她的穴道,在其耳旁低声问道:“你可有法子助我将这些侍卫遣走?”那女子点点头,却忽然想到黑暗之中,自己点头对方也看不到,便即用头轻轻碰了碰习伯约的胸膛。
习伯约只得暗叹一声,又解去了那女子的哑穴。他已打定主意,这女子若是呼救,自己只得向外硬闯了,到时能否逃得出皇宫,便全凭命数了。没想到,那女子不仅未呼救,反而紧紧抱住习伯约,嘻嘻一笑道:“我若是将他们哄骗走,你要如何谢我?”
习伯约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呢,洞外的侍卫似乎听到了声音,喝道:“谁在里面?”他们不知洞中状况,也不敢贸然闯进去,只是将同伴尽数招来,一齐远远地将洞口围了。
那女子低声道:“看我的!”而后沉声道:“是我!”声音极是庄重,与之前的娇媚有天壤之别。洞外沉默半晌,一人问道:“可是内舍人?”女子道:“正是!”那人又道:“今夜有人闯入宫中,卑职等人奉命搜查,不知内舍人为何在此?”女子道:“我奉陛下之命,在此修禅,尔等速速离去,莫要扰了我清修!”
洞外又是一阵沉寂,适才说话之人才又问道:“内舍人可曾听到周遭有何动静?”女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怒道:“除却尔等在此打扰,又能有何动静?尔等莫非是怀疑我将那贼人窝藏在此了?”那人似乎极是惧怕,急忙道:“卑职不敢!既然如此,卑职等这便告退!”
只听阵阵脚步声远去,洞外果然再无动静。习伯约心中惊骇,那些侍卫竟然如此听话,看来这女子在宫中的地位颇高啊!
那女子忽然娇笑一声,道:“你竟敢闯入宫中,胆子不小啊!好了,现在那些侍卫已被我遣走了,该是你答谢我了。”说罢,竟又去解习伯约的衣衫。习伯约急忙阻住她,斥道:“姑娘,请你自重!”那女子愣了愣,忽然问道:“你莫非还是童男?”
习伯约面上一热,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那女子已娇笑道:“如此更好,便让姐姐来教你!”习伯约心中厌恶,不愿再与她纠缠,便再次封住了她的穴道,而后将其扶至墙边以免摔倒,才放开了手道:“今日承蒙姑娘相救,感激万分!姑娘身上的穴道半个时辰后自会解开,再会!”便即转身而去。
习伯约出了山洞,向南望去,见天堂火势熊熊,不禁十分快意。他悄悄向东,潜入东宫,又躲开来往搜查的侍卫,逃入了东城,而后翻过城墙,终于有惊无险地逃出了禁宫。
此时宫中大乱,大火已经蔓延至天堂旁的明堂,一众宫女、太监皆被遣去救火,不仅是左、右羽林卫,城外的卫军也被召入了城中忙。
洛阳皇城的东门乃是宣仁门,宣仁门外的大街直通上东门。卫军自上东门入城,一路奔向宣仁门。来到宣仁门外,一个士卒忽然瞥见一道黑影自城墙上跃下,急忙高呼:“刺客在那!”
那道黑影自然便是习伯约。他一路小心翼翼,本以为已经成功逃脱了,不期竟然在禁宮外被守军发现,当即暗骂一声,运起轻功逃命。
宣仁门外,街北依次是清化坊、思恭坊,街南则是立德坊与归义坊。习伯约跃出宫墙后,乃是落在长街之北,是以纵跃间便逃入清化坊中。那队卫军的统领急忙率兵卒追赶,又令后军赶至清化坊与思恭坊间的街上,阻断习伯约的去路。坊中屋舍林立,不得疾奔,习伯约需不断跃起,自然慢了,到得街边时,却发现已被卫军团团围住了。他只得返身又逃回清化坊中,无奈之下,便跃入一个寂静的院中,寻了个漆黑无人的房间藏了。那队卫军将清化坊团团围住后,便仔细搜查起来。
习伯约此时已是微感疲惫,便借着月光来到桌旁,倒了一杯茶水喝了,而后坐在凳上歇息。卫军每家每户的搜查,动静自然不小,习伯约听了,心中更是苦恼,气得不禁将面上的黑巾扯下,扔在了桌上。
此时忽然传来脚步声,似是有人走来,习伯约环目一望,赶忙藏入了柜中。脚步声越来越近,兼有交谈之声。过不多时,果然,房门被人推开,一对男女走入了房中。
二人走入房中后也不点灯,便直直走向床榻,而后便是一阵窸窣之声。习伯约不禁一愣,心道:“此二人莫非要行周公之礼?”果然,那女子喃喃道:“五郎,想煞妾身了!”那男子嘿嘿一笑道:“娘子多日不来,我早已心痒难耐了!”那女子叹道:“非是妾身不愿来与五郎相会,只是……哎!”说着,又是一声长叹。
习伯约听了,已知二人非是夫妻,不禁暗骂二人无耻。那男子又道:“我知娘子心意,所以今日才将娘子请来,以解娘子心中寂寞。”二人情动,便即不再言语,只是肆意行起苟且之事来。
习伯约却有些哭笑不得,心道:“莫非是老天在考验我的定力不成?适才在宫中,一个女子赤身相诱尚且不够,逃到此处竟然又遇到此等事!”那对男女的欢爱之声传入耳中,习伯约也不禁有些热血上涌,浑身发热。
他急忙运起“正一玄功”,平心静气,慢慢才将心中的欲望压了下去。过得半晌,终于风平浪静,那对男女似是累了,已然双双入睡。习伯约忽然发觉,屋外的喧嚣声不知何时竟然也止了,不禁暗暗奇怪,那群卫军为何未来这所宅子搜查?想来也只是随意搜查了几户人家,便即离去了。
习伯约心想如此更好,倒是省去了自己许多力气。他轻轻推开柜门,正欲悄悄离去,却听外面一阵“咣咣咣”的拍门之声,而后便是打斗呼喝之声,似是有人闯了进来。
习伯约本想硬闯出去,但望见榻上的男女,心中一动,暗道:“或许是来捉这二人的,我何不静观其变?若当真是来捉我的,到时再闯出去也不迟!”便又轻轻关好了柜门。
那对男女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那女人似乎极是害怕,颤声道:“五郎,出了何事?莫非是……”男子道:“娘子莫怕,容我出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何人敢到我的府上撒野!”说罢,便起身穿衣,擎起屋中放着的宝剑,开门来到了院中。那女子也急忙穿好衣服,下榻来到窗前向外暗暗张望。
那男子来到院中,见十数个和尚已执着棍棒闯了进来,正自向自己的卧房奔来,急忙吼道:“尔等是哪里来的恶僧?竟敢闯入我的府第!”那群僧人在男子身前不远处站定,为首的僧人道:“今夜有贼人闯入了宫中,有卫军看到那贼人逃到了清化坊中,我等奉薛师之命来此搜查!”
男子听了,气道:“那贼人不在我的府中!”那僧人冷笑一声,道:“在是不在,搜了才知道!”男子忍无可忍,怒喝道:“尔等贼秃欺人太甚!”便即执剑冲了上去。
可是他武艺不精,又是以一敌众,自然不敌。这群僧人使的皆是狠辣招数,招招不离男子身上要害,而其余几个未动手的僧人却也并未趁机进到屋中搜查,只是在旁掠阵。他们来此似乎非是为了搜查贼人,而是专程来取这男子性命的。
那女子眼见情郎被团团围住,也知其抵敌不住,赶忙奔到院中,高声喊道:“住手!”一众僧人果真停了手,纷纷侧首望去,一个僧人惊呼道:“王妃娘娘!”那女子面若寒霜,“嗯
”了一声,冷声问道:“谁准许你们到此胡闹的?”
为首的僧人答道:“我等是奉薛师……”女子不容他说完,便喝道:“够了!莫说那贼人不在此处,便是在此处,自有主人去捉,尔等非是卫军,何时轮到尔等过问了?”一众僧人噤若寒蝉,为首那僧人权衡一番,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即告辞,不过若是薛师问起……我等只能照实说了。”
那女子只是瞪着一众僧人,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一众僧人便即离去,那对男女也回了房中。二人自然无心再睡,那女子点了灯,便即扑入男子怀中,道:“若是他们将你我之事传出去怎么办?”男子也有些发愁,正自不知该如何回答,忽然望见了桌上的黑巾,不禁一愕。
他环目四顾,心知只有柜中可以藏人,便推开怀中人,举剑斜指,道:“朋友,还要藏到何时?”习伯约听了,自柜门的缝隙向外望去,见一人举剑指向自己,便知已被发现了。
习伯约想了想,只觉也没必要再藏下去,便即推开柜门走了出去。屋中立着的一对男女,男的约是二十余岁,面目极是俊美,皮肤也极是白皙,直如潘安再生一般。习伯约心道:“也怪不得那女人对其极是迷恋了,确是有惊人之姿!”
习伯约原本以为天下男子的俊美,无人能及义兄张昌宗,但眼前这男子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禁教他惊叹无比。他忽然发觉,这男子的相貌与义兄竟然有些相似,正自惊奇呢,忽听一声惊呼:“是你!”
习伯约循声望去,也不由得惊呼道:“是你!”这女子端庄秀丽,颇有风韵,却非是别人,正是李显之妻、李裹儿之母——韦氏。
习伯约未料到在此与人偷情的女人竟是裹儿的娘亲,不禁呆了,心道:“怪不得适才我觉得那女子的声音有些耳熟呢!”韦氏呆望着习伯约,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当日习伯约拼死相救的情景,又想到女儿与其已是互生情愫,此刻却被其撞破奸情,不禁尴尬得无地自容。
俊美男子瞧出古怪,轻声问韦氏道:“你认识他?”虽然已逾半载未见,但救命恩人,韦氏又怎会忘记?却是不愿点头。俊美男子见习伯约亦是个英俊少年,又见韦氏面露尴尬之色,登时误会了,只以为习伯约亦是韦氏的情人,来此是与自己争风的,不禁大为恼怒,举剑便欲刺向习伯约。
当时习伯约力战武承嗣等人,保得韦氏一家性命,韦氏知其武功高绝,非是情郎可比,急忙将情郎拉住。
无意间竟然撞破了韦氏的奸情,习伯约又何尝不尴尬呢?便闪身来到了院中。他正欲离去,忽见一人疾步奔来,竟然是分别许久的张昌宗,不禁惊呼道:“大哥?”张昌宗望见习伯约也是颇为吃惊,呆了片刻才道:“贤弟?你怎么在这?”
这时,那俊美男子也挣脱了韦氏,追到了院中。他见习伯约站在原地,便举剑疾刺习伯约后心。习伯约忽听背后剑刃刺来之声,倏忽转过身,他手无兵刃,便以二指将刺来的剑刃夹住了。
张昌宗吓了一跳,赶忙劝:“五哥,莫动手!这位是自己人!”便赶忙为二人介绍。原来,那俊美男子名叫张易之,乃是张昌宗的五哥。
张易之得知眼前这个一身夜行装束的男子乃是自家兄弟的结拜兄弟,不禁一愣。习伯约松了手,张昌宗又问道:“贤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习伯约只得道:“我是来神都办事的,今夜被敌人追赶,误打误撞逃到了此处,没想到竟然是大哥的府第,真是意外之喜!”
张昌宗笑道:“如此说来,这是老天教你我兄弟相会啊!”他又问张易之道:“五哥,我得到消息便立刻赶了回来,那群和尚呢?”张易之答道:“与我打了一架便走了。”张昌宗这才安心,道:“那五哥你去歇息吧,我与伯约自去叙旧。”张易之点点头,却是望也不望习伯约,转身便回房关上门,极是傲慢。习伯约心知张易之亦是武则天的面首,心中极是厌恶,是以也不愿与其多言。
张昌宗便领着习伯约回到了他的卧房。二人相对而坐,张昌宗道:“贤弟,你为何这身打扮?今夜宫中的大火,莫非是……”习伯约也不隐瞒,点了点头。张昌宗听了,担心道:“贤弟今日犯下的可是死罪啊!”习伯约微微一笑,道:“大哥不必担心,我这不是安然逃出来了嘛。”张昌宗叹道:“贤弟的武艺确是高强,不过日后也莫要如此行险了。”
习伯约点点头,张昌宗又道:“贤弟穿着这身衣服,难免惹人怀疑,还是快快换了吧。”习伯约也觉有理,张昌宗便命下人取来了一套崭新的锦缎衣裤。
习伯约便将身上的夜行衣脱下,换上了那身衣服。他摸摸身上衣衫,道:“大哥,如此锦衣,怕是价值不菲吧。”张昌宗道:“这些衣服,陛下赏赐了不少,贤弟尽管穿便是。”习伯约听了,登时变色,颤声道:“大哥,莫非你真去做了面首?”
张昌宗闻言,面色也是一变,沉声道:“贤弟,世人传言,不可尽信。我与五哥确是在宫中服侍陛下,只不过……”他顿了顿,又道:“并非如同外间所传的那般污秽,我与五哥只是陪陛下弹琴下棋、品茶谈天罢了!”习伯约听了,甚是尴尬,苦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误会大哥了。”想了想,他又道:“不过,当初咱们相识之时,大哥不是曾说要去军中效命吗?”
张昌宗闻言,不禁长叹一声,道:“我与庐陵王殿下、太平公主一同来到神都,确曾由太平公主将我引荐入了羽林卫,只是为兄武艺不精,到了军中也是无所作为,心灰意冷之下,便也打消此念了。”习伯约心知自己这位义兄武功不高,却又心高气傲,非是对人俯首帖耳之辈,到了军中,恐怕极是难受。
张昌宗忽然展颜一笑,拍拍习伯约的臂膀,赞道:“倒是贤弟果然有万夫莫当之勇,我在神都也听说你独战突厥之事了,习伯约之名,已是传遍天下了。”习伯约道:“大哥,当时我只不过是恰巧遇上了一队突厥骑兵,他们残害河北百姓,我恼怒之下也未曾考虑是否敌得过,便冲了上去,最后也是死里逃生。”
张昌宗听得哈哈大笑,似乎义弟成了大英雄,他也极是光耀。张昌宗道:“当时在武侯祠中,贤弟仗义出手,我便知贤弟日后必是世人景仰的英雄人物,果然不出吾之所料啊!贤弟如今既然到了洛阳,明日我便将你荐入军中,可好?”习伯约却摇摇头,婉拒道:“大哥,非是小弟不愿,只是如今为时尚早。”
张昌宗道:“我知你还要闯荡江湖,无妨!日后时机到了,你便来神都找我,为兄保举你做个大将军!”习伯约点点头,二人相视而笑。
这时,一个下人走了进来,在张昌宗耳旁低语了一句。习伯约不愿听人隐私,是以也未侧耳倾听,只是望向了他处。张昌宗听了,却是喜上眉梢,笑道:“贤弟,你可知是谁来了?”习伯约又不会起卦,如何能知晓谁来了?自然是满面迷茫之色。
张昌宗又道:“这人,可是你朝思暮想的呢!”习伯约听了,微微一愣,心想:“我朝思暮想的,除去那已离世的爹娘,便是被抓走、不知下落的莹儿了,大哥又不认得莹儿,自然不会是她,那么会是谁呢?”忽然想起李裹儿,他心中一动,问道:“可是安乐郡主?”
张昌宗听他叫得如此生分,却是一愣,不过还是点头道:“正是安乐郡主,贤弟,难道她不是你朝思暮想之人吗?”说罢,他嘻嘻一笑,调侃之意尽显。回想起李裹儿与武崇训谈笑的情景,习伯约心中便是一苦,叹道:“人家乃是郡主,高贵无比,我只是一介草民,又岂敢有非分之想?”
在张昌宗心目中,这位结拜兄弟是个睥睨天下、敢作敢为的人物,此刻却是如此消沉,不禁教他大感奇怪,只得劝慰道:“贤弟虽是平民百姓没错,但以贤弟这一身本领,他日做个将军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习伯约又是一叹,张昌宗道:“我这便去将她请来与你相会!”习伯约赶忙拉住张昌宗的一只手臂,他力气大,张昌宗挣脱不得,只得苦笑道:“贤弟,她来此是为了找寻她母亲的,此刻正在前厅大闹,我须得亲自去应付。”
习伯约只得松手,叹道:“我若是与她有缘,日后自会相见,大哥还是莫要管了!”张昌宗点点头,道:“我省得!”便径自去了。
且说张昌宗一路来到前厅,便望见李裹儿俏生生地立在当中,身后站着几个家丁。张昌宗见她面若寒霜,知其极是不快,赶忙道:“安乐郡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李裹儿狠狠瞪了张昌宗一眼,道:“假相公,少耍贫嘴,我娘呢?”
张昌宗微微一笑,道:“无论如何,我总也是伯约兄弟的结义兄长,你怎可对我如此不敬?”李裹儿面色一红,斥道:“你是他的结义兄长,与我何干?”张昌宗“咦”了一声,奇道:“你不是我的弟妇吗?”李裹儿听了,不禁羞得满面通红,忍不住便执起腰间佩剑砍向张昌宗。
张昌宗向后一跃,便即轻松躲过。李裹儿啐了一口,骂道:“你再胡说,我割了你的舌头!”不过,她嘴上虽然如此说,心中却极是高兴。张昌宗又道:“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李裹儿微微蹙眉,冷冷地道:“我是来带我娘回府的,你快去将我娘唤来,莫要在此故弄玄虚!”张昌宗便故意叹气道:“既然你执意不去见,那么日后后悔时,可莫要来怪我!”
李裹儿听了,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之心,问道:“到底是何人?”张昌宗道:“你随我去见了便知,放心,不会耽搁你带你娘回府的!”说罢,便转身而去。李裹儿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却是握紧了手中佩剑,心道:“这假相公若是敢有不轨图谋,我便一剑刺死他!”
张昌宗领着李裹儿来到自己所居的院中,而后指了指自己的卧房,道:“那人正在房中等你,我去找你娘,待会你到前厅来便可。”说罢,便即离去。李裹儿迟疑了片刻,还是向那间屋子走去。
却说习伯约独自待在房中,即盼望与李裹儿相会,又唯恐她早已将自己忘了,一时间是心乱如麻。回想起二人分别时,李裹儿泪流满面的伤心模样,习伯约不禁怔怔出神。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走到了门前,习伯约倏忽惊醒,未加思索便道:“大哥,裹儿走了?”说罢,他忍不住暗叹一声,心中的酸楚已是无以复加。
过了片刻,却依然未见有人走进,习伯约不禁纳闷,急忙起身来到门口,却只见李裹儿秀眉紧锁,正自站在屋外发呆,登时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