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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回 欲渡黄河万里沙 笑声方止, ...

  •   笑声方止,便有一人疾步走入厅中。
      习伯约转头望去,见此人约莫五旬年纪,身高臂长,气度不凡,心道:“莫非此人便是吴执?”果然,来人打量习伯约一眼,高声笑道:“若是吴某未曾眼拙,你便是朱雀坛的习师侄吧?”习伯约心知自己没猜错,赶忙起身施礼道:“习伯约见过吴师伯!”
      吴执点点头,走到崔劼身旁,问道:“这小子又喝醉了?”习伯约答道:“我与崔师兄分别多日,倍感思念,今日重逢,便即畅叙离情,崔师兄心里高兴,方才畅饮,还请吴长老见谅。”吴执闻言,叹气道:“我这徒弟啊,忒也不成器!”他俯下身去,在崔劼耳旁大喊道:“走火了,快醒醒!”
      崔劼被喊声惊醒,倏然站起,惊慌道:“走火了?怎么回事?”仔细一瞧,发觉师父立在身旁,而周遭却并无异状,心知自己被耍了。他不禁面红耳赤,酒也醒了几分,垂头低声道:“师父……”
      吴执微微摇头,坐下道:“你啊,若是将饮酒的工夫都用在习武上,为师也不必发愁了!”崔劼心知师父常为自己武功不济而忧心,心中早已有愧,此刻便道:“师父放心,徒儿日后定当用功!”吴执点点头,见习伯约仍自站着,赶忙道:“师侄不必见外,快坐!”习伯约方才重又坐下。
      吴执命人收去桌上酒食,将习伯约的师承来历打探了一番,又询问起了朱雀坛的近况。除去将身世隐瞒外,习伯约俱都如实相告。吴执沉吟半晌,又问道:“屈指算来,我与沈师妹已有二十年未见了,不知她近况如何?”习伯约已解男女之情,望见吴执面上神情,便知其对沈姨娘心怀恋慕。又望望吴执身旁立着的崔劼,习伯约心道:“这师父爱慕沈姨娘,徒弟又对姨娘的女儿有意,真是造化弄人啊!”又想:“听霜儿说,姨娘似是爱慕杨师伯,而杨师伯亦对姨娘有意,但二人郎情妾意,却又未成眷侣,当真是奇怪!不过姨娘既有女儿,那么必有令其中意的男子,也不知是谁人如此幸运,能得姨娘青眼!”
      吴执见习伯约怔怔出神,便低声唤道:“习师侄?”习伯约回过神来,方知失礼,赶忙道:“劳吴师伯挂怀,姨娘她每日弹琴作画,悠闲得紧,容颜亦是一如往昔,光彩照人。”吴执听罢,似是颇为感慨,低声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说罢,便陷入沉思。
      过了半晌,吴执方才苦笑道:“师侄此行的目的大师兄已向我说明了,数日来我也一直在命人打探消息,据回报,狄仁杰已进入魏州城,安抚河北。”崔劼站在一旁,闻言便道:“师父,那么咱们便去魏州城将他杀了!”吴执却摇头道:“不妥!前日咱们剿除神拳门,便曾去过魏州,城中的武林人士已有防备,再露行迹恐会惹来祸患。”崔劼道:“那要如何下手?”
      吴执笑道:“我素闻狄仁杰为官事必躬亲,他既然奉命前来河北,那么范阳这个河北大邑,他必会亲自前来瞧瞧的,所以嘛,咱们只需待他来到范阳时再伺机下手便可,师侄以为如何?”习伯约点点头,道:“吴师伯之策甚为稳妥,只是关于此事,小侄倒是另有想法。”吴执闻言,微觉惊诧,“哦”了一声,道:“说来听听!”
      习伯约站起身来,在厅中踱步半晌,理清思绪,方才说道:“咱们幽冥宫志在夺取天下,光复大隋,那狄仁杰虽得武则天倚重,终究只是一介臣子,而朝中大臣无数,即便将狄仁杰杀了,也会有人代其行事,根本无损于武则天的统治,反倒会惹怒朝廷,为幽冥宫惹来祸患罢了。”吴执仔细思量,也觉有理,便即不住点头。习伯约见其动心,赶忙又道:“况且,这狄仁杰若是不杀,反而比杀了更有用!”
      吴执闻言,大感诧异,问道:“师侄此言何意?”习伯约便故弄玄虚,向吴执使了个眼色。吴执会意,便遣散厅中弟子,又向崔劼吩咐道:“劼儿,你亲自带人守在厅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听到没有?”崔劼点头称是,领命而去。
      习伯约便重又坐下,等了半晌方才说道:“当今天下虽然姓武,却是得自李唐之手。前日李显回归洛阳,大位之争重又扑朔迷离,可以想见,武则天归天之后,对于谁主神器,李、武两家必有一番争斗,到时候咱们幽冥宫只需就中取事,大业未必就不可成!”吴执越听越觉震惊,见习伯约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他不禁心生感慨:“此子小小年纪便能有这般心计,当真是天纵之才!即便是大师兄在他这般年岁时,也未能如此深谋远虑。日后若是由他担任宫主,统领幽冥宫,何愁大隋不复?”
      待习伯约说完,吴执便点头道:“师侄之言有理!当年武则天夺了李唐的皇位,李唐皇族惨遭屠戮,侥幸活命的也受尽武氏族人欺凌,所以两家之仇可谓是不共戴天。如今武则天垂垂老矣,一命呜呼不过是迟早之事,待她死后,武氏便失了倚仗,李家若是趁势而起,确是会有一番龙争虎斗,到时天下大乱,对于咱们幽冥宫来说便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习伯约闻言,心中却是一惊,暗道:“是啊!李唐重夺江山是好事,但若是因此而闹得天下大乱,引得四夷入寇,却是得不偿失了!到时务须想方设法,令百姓不受滋扰。”打定主意,他便道:“所以我才认为不该杀那狄仁杰!前来范阳的路上,我乔装打扮混入了朝廷大军之中,曾数次偷听狄仁杰的谈话,发觉他忠于李氏,在立太子之事上鼎力支持李显。李氏有这等重臣相助,定然会更有信心与武氏一争!”
      想到师父遗愿终于有望达成,吴执喜不自胜,登即站起身来哈哈大笑道:“那么就依师侄之意,留那狄仁杰一条性命,日后咱们幽冥宫渔翁得利,夺了江山,还需好好感谢他呢!”习伯约也只得假意大笑。吴执笑罢,又道:“师侄放心,此事我会亲自向师兄禀报,虽然不用去杀那狄仁杰了,但你也不必急离去,便在范阳盘桓几日,我与你好好亲近亲近。”习伯约相信自己这一番道理讲出,吴执一定能将杨青龙劝住,是以也就放心了。既然如此,他倒也不介意在范阳逗留时日,便点头答应了。
      吴执心中高兴,见桌上的几壶酒已空了,便命弟子又去取来,要与习伯约喝个痛快。习伯约只得陪着,吴执酒量同样不小,二人一番豪饮,终于双双醉倒。
      再醒来时,习伯约发觉自己已躺在了榻上,周遭一片漆黑,想来已是深夜了。忽觉口干舌燥、头痛欲裂,习伯约不禁苦笑起来。这尚是他头一遭醉倒,虽然痛苦,但个中滋味却是无可名状。
      习伯约起身下榻,借着月色来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痛饮起来。他也无心再睡,便坐到榻上,练起了“正一玄功”。功行一周天,习伯约便感酒意已解,头也不再痛了。
      第二日一早,吴执便领着崔劼来到了习伯约房中。见习伯约正盘膝坐在榻上练功,吴执不禁对其大加赞赏:“习师侄不仅天资过人,练功更是勤奋刻苦,日后定是海内无双的人物,幽冥宫有其相助,大事可成啊!”习伯约睁开眼来,见吴执到了,赶忙下榻行礼。吴执将其扶起,笑道:“师侄,昨日你我一番畅饮,虽然痛快,却误了一事!”
      习伯约一愣,赶忙问道:“误了何事?可要紧?”吴执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领师侄去见一个人罢了。”未待习伯约发问,他已续道:“便是被我师兄请回的那位前辈高人,此刻他就在玄武坛中。”习伯约道:“昨日崔师兄便与我说过此事,我倒是也盼着能与其一见。”
      吴执当即领着习伯约出了厢房,路上便为习伯约介绍起了那位前辈高人。其实吴执对其也不甚了解,只知他姓鄂,乃是早年间江湖之中有数的高手,更在幽冥宫创建之初便即加入,曾为幽冥宫出过不少力。
      一路来到一座院子中,吴执在院中站定,高声喊道:“鄂前辈!晚辈率宫中弟子前来拜见,前辈可否出来一见?”崔劼见师父语气谦卑,心中不悦,轻哼一声,便扭头望向了别处。
      过了半晌,便在习伯约以为那鄂前辈不会出来相见时,房门忽然开了,一个老者走了出来。习伯约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呼道:“是你!”那老者望见习伯约,亦是一愣。吴执见状,奇道:“习师侄,鄂前辈,你们认识?”
      原来,这位鄂前辈非是别人,正是习伯约在路上所遇的鸦怪人。他现在终于想通,鸦怪人为何能认出“幽冥神掌”了。
      习伯约双目盯着鸦怪人,恨声道:“老贼,我正不知去何处寻你,没想到你竟躲在这里,今日可不容你逃了!”那老者闻言,气得呀呀怪叫,骂道:“不知死活的小畜生,纳命来!”便即扑向习伯约。
      二人便在院中交起手来,吴执师徒则愣在了当场。吴执领习伯约来,本是想将他引荐给鸦怪人,鸦怪人虽然品行不端,但终究是前辈高手,武功自有独到之处,若是能指点习伯约一招半式,自能令其受益终身。没想到二人一见面竟然就动起手来,吴执一时间不明所以,问崔劼道:“这是怎么回事?”崔劼哪里知道?摇摇头道:“徒儿不知!不过,习师弟既然与他动手,就有动手的道理。”
      先前凭着赤炎刃之利,习伯约尚且敌不过鸦怪人,此刻二人不用兵器,只凭一双肉掌,习伯约就更加不是对手了。天师道武功,本就长于剑法而短于掌法,习伯约虽将“若水掌”与“幽冥神掌”一并使出,但他所使的“幽冥神掌”徒有架势,而无阴寒内劲,威力大减,自然敌不过鸦怪人的“罗睺之掌”。斗了五招,习伯约便有些招架不住了。
      吴执唯恐习伯约吃亏,见状赶忙大喝道:“二位住手!”习伯约毕竟是朱雀坛的弟子,又是丽娘的子侄,若是在玄武坛中被人打伤,吴执不仅难辞其咎,面上也不好看。二人正自气恼,谁也未理睬,吴执只得冲上前去,挥掌打向鸦怪人肋下,为习伯约解围。
      鸦怪人招架不得,只能后退。他瞪视着吴执,冷声道:“小子,你这是要多管闲事了?”吴执道:“前辈,此子乃是宫中弟子,我这怎能算是多管闲事?不知前辈与他有何过节?”鸦怪人还没说话,习伯约已抢着道:“吴师伯,这老贼十恶不赦,绝不能容他留在世上!”
      江湖中人,最重恩怨。鸦怪人早年曾受过小公主不少恩惠,是以幽冥宫请他来相助时,他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此刻冲着吴执的面子,只要习伯约诚心道歉,此事便就此揭过,没想到习伯约依然不愿罢休,他心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暗道:“我来此是瞧在往昔的情分上,但他幽冥宫的弟子既然容不得我,我还客气什么?若是不出手,他们还当我是怕了!”便即喝道:“臭小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便再次攻向习伯约。
      吴执连忙出手,与习伯约一同招架。吴执的武功略高于习伯约,原本以鸦怪人的实力,以一敌二也是可以应付的,但他之前中了习伯约一掌,受了不小的内伤,此刻尚未痊愈,内力大为不济,斗了二十招,便感觉气息不稳。
      又过十招,鸦怪人只觉习、吴二人掌上的力道愈来愈大,他知道自己招架不住了,赶忙使出一式虚招,而后一纵而起,掠上屋檐,恨声道:“今日尔等欺人太甚,他日休怪我无情!”说罢,不待习伯约追来,便呀呀怪叫着急掠而去。
      习伯约欲待去追,吴执却道:“贤侄,穷寇莫追!让他去吧!”习伯约只得作罢。吴执又问道:“你如此恨他,莫非是有何仇怨?”习伯约便将路上鸦怪人胡乱杀人之事照实说了。
      吴执听后一愣,心道:“看他之前咬牙切齿的样子,还以为那姓鄂的与他有极深的仇怨!原来只是杀了几个不相识的人!”不禁有些懊悔,为了这等小事,凭白去了一位强援,却又有些敬佩习伯约的嫉恶如仇,便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孩子,果然是英雄好汉,不愧是师妹栽培的!你放心,此事我会亲自向大师兄解释,不会让他责怪你的!”
      习伯约倒不担心被杨青龙责骂,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阻止玄武坛行刺狄仁杰,只要狄仁杰的性命无忧便可。
      不一会,便有弟子来报,鸦怪人已经出了范阳城,不知去了何处。吴执点点头,佯装气恼道:“此等恶人,也不配与吾辈为伍!”崔劼早已厌恶鸦怪人,此刻师父将其逼走,不由得满脸喜色,高声道:“瞧那老头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我就生气!”
      适才若无吴执援手,即便是鸦怪人受了伤,习伯约也不一定敌得过,便赶忙道谢。吴执却正色道:“宫中四个分坛虽然天各一方,但各分坛的弟子血脉相连,一人有难,其他人又怎能袖手旁观?你们这一辈弟子彼此间接触不多,不像我们师兄弟间感情深厚,但日后务必肝胆相照、同舟共济,方可成大事!”
      习伯约与崔劼赶忙应是。吴执又道:“习贤侄,你的修为远胜我这徒儿,日后一定要多多扶持他。”习伯约望望崔劼,道:“崔师兄光明磊落,真可称得上是大丈夫,实是我的良师益友,我日后也需向崔师兄多多讨教!”崔劼哈哈一笑道:“习师弟,咱们这一辈的师兄弟中,我与你最是投缘,自总坛一别,便日夜盼着与你相见,日后你若是愿意,便住到范阳来,咱们比邻而居,岂不快哉?”习伯约微微一笑,未至可否。
      吴执看看习伯约,再望望崔劼,对比之下,心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幽冥宫主的三个男弟子中,杨青龙武艺高强,孙匡足智多谋,二人锋芒毕露,最受宠爱,而吴执性子耿直,虽有侠义心肠,武功修为却是最低的,只高过小师妹沈丽娘,自然不受师父喜爱。
      后来吴执收了崔劼为徒,崔劼虽是世家子弟,却是顽石一块,习武始终不得要领,教吴执心灰意冷,便也未再收徒。今日见习伯约的身手已不弱于自己,他心中自然颇多感叹。
      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习伯约本想告辞返回扬州,但崔劼一定要他留下来多盘桓几日。盛情难却,习伯约只得在玄武坛住了下来。
      这几日间,朝廷的平乱大军在河北驻扎下来,便将习伯约独战突厥大军之事传扬开来。河北的百姓得知此事,感激习伯约舍命抗击突厥,也将他的事迹传得愈发离奇。有的说习伯约杀了上千胡寇,更有人说他杀了上万敌人,有人说他是项羽再生,还有人说他是秦琼转世。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习伯约在百姓口中,便成了有三头六臂的人物。一时间,习伯约的大名响彻河北。
      崔劼知道后,惊呆片刻,立即就去找习伯约求证。习伯约便将当时的情况照实说了,崔劼虽然没有身临其境,却多少也能猜到当时的凶险,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便是吴执也问起此事,习伯约照实说了,吴执听后,赞道:“习师侄,你独抗数万突厥大军,不仅没有落荒而逃,最后竟还能全身而退,此等胆识武功,真是令我佩服!”
      习伯约听了,不禁面红耳赤,心道:“我只是没逃出去罢了,而且冲上之时,那群突厥骑兵也只有几百人而已。”只得解释道:“其实当时的情况真可称得上是九死一生。我气力用尽,本已闭目待死,但不知为何,号角声响起,突厥大军尽数撤走了,我才逃得性命的,不然早已做了鬼了。”吴执道:“莫非是他们知道朝廷派来了大军,所以慌忙撤走了?”习伯约回想当时的情景,却摇了摇头,心道:“当时的状况,突厥蛮夷须臾之间便可取我性命,而朝廷大军是几个时辰后才到的,所以绝非如此!”
      得知习伯约与突厥大军激战时受了伤,崔劼便教习伯约与他出城一趟。习伯约问他为何,他只说无须多问,去了便知!习伯约只得遵从。
      二人骑着马出了范阳城,一路向西驰去。奔出三十里,崔劼领着习伯约来到一片松林前。二人翻身下马,缓步穿过松林,便望见一座庄院,庄前绿草如茵,小溪潺潺,环境优美。过了一座小桥,来到庄前,崔劼也不叫门,径自推开庄门便走了进去,想来是与主人颇为稔熟。
      二人经过院子,在厅前站定,只见正中挂着一幅匾额,上书“幽忧居”三个字,厅内的布置颇为优雅,左边墙壁上挂着几幅书法,右边墙上则挂了几幅丹青,字迹轻柔飘逸,画风细腻生动,似乎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习伯约知道,这是到了哪位文人骚客的居所了,只是,这庄院中弥漫着一股子药味,教他颇感奇怪。
      崔劼大声道:“卢爷爷,我来看您了!”过不多时,只听一阵“吱呀吱呀”之声传来,一个少年推着一辆四轮车,自后堂来到了厅中。四轮车上坐着一个白发老者,这老者须发皆白,形容枯槁,精神萎顿,似乎不日即将西去一般。
      老者望望崔劼,面上露出一丝喜色,但看到习伯约,神色却重又严峻起来。老者道:“崔小子,你今日怎么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崔劼哈哈一笑,道:“卢爷爷,你们卢家之人中,只有你与我亲近,这位是我的一个师弟,与我很是投缘!”说着,他指向习伯约,道:“他到了范阳,我又怎能不领他来拜见你呢!”
      习伯约听了,心道:“卢家,范阳卢氏吗?那可是天下有名的望族,怪不得崔师兄要领我来了!”待崔劼说完,他便躬身施礼道:“小子见过前辈!”这卢氏老者虽然看起来孱弱不堪,但习伯约已瞧出他身负武功,是以才称呼他为“前辈”。
      老者冷哼一笑,不再去看习伯约,道:“幽冥宫现在重出江湖,你们怎么还有空来此闲逛?该随着你们的师父去江湖中杀人滋事才对!”习伯约闻言,眉头不禁一皱,这卢氏老者对幽冥宫的所作所为似乎颇为愤慨。崔劼摇头道:“卢爷爷,我与我师父可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这位习师弟更是侠肝义胆,几日前还单枪匹马大战突厥蛮夷呢!”
      卢氏老者不禁动容,望向习伯约,高声道:“你就是那位独战突厥的习小英雄?”习伯约点点头,正要谦虚一番,崔劼已抢着道:“卢爷爷,我还能骗您?”卢氏老者道:“小英雄驾临寒舍,老朽未能远迎,恕老朽失敬!小英雄真是为河北百姓出了一口恶气,老朽有疾在身,不能起身施礼,还请小英雄见谅。”习伯约道:“老前辈折煞晚辈了,这都是晚辈分内之事。”卢氏老者右手微抬,指指厅中的座位道:“二位快请坐!”
      二人就座后,卢氏老者又命人上茶,崔劼道:“卢爷爷,今日前来叨扰不是为了别的,我这位师弟与突厥人大战时受了伤,我是带他来求医的!”卢氏老者道:“我适才已瞧出他身上有伤了,不过只是些皮外伤,他筋骨强健,已要痊愈了!”习伯约听后,心中一震,这老者与自己弟一次见面,却对自己的伤势了若指掌,这是何等的眼力!
      崔劼这才放心,忽然一拍脑门道:“习师弟,我都忘了给你介绍了,卢爷爷可是大有来头呢!他便是鼎鼎大名的大才子卢照邻!”卢照邻与骆宾王同列初唐四杰,声名显赫,习伯约自然知道,便赶忙起身,恭敬行礼。
      卢照邻虽是一代才子,但一生的命运却极为坎坷。他出身望族,自幼饱读诗书,年轻时有远大的政治抱负,却一直不能得志,而后遭人诬陷,还被下了狱,得友人搭救方得脱罪。此后,他归隐山林,幽愤之下服食丹药中毒,以致手足残废,只有右臂尚可活动,是以平时行动只能坐在四轮车上,靠人推着才行。
      不过,卢照邻久病成医,于医道一途有所小成,而后又拜在“药王”孙思邈门下,尽得其真传,医术大成,是以只从习伯约行走时身体极轻微的不适,便看出了他身上有伤,而且已近痊愈了。
      卢照邻本性好强,手足残废后羞于见人,是以才躲到城外幽居。可是突厥骑兵扫荡河北,他也只得回到范阳城中暂避,遇到族中几个同辈的兄弟,又被好一番耻笑,自然教他好生恼怒。
      崔、卢两家联姻已有数百载。胡魏太平真君十一年,只因崔氏族人崔浩编纂鲜卑国史时触怒鲜卑贵族,以致有“国史之狱”,卢氏受崔氏牵连,族中受诛之人甚众。是以卢氏子弟本就恨极了胡虏蛮夷,如今卢照邻又因此而受辱,心中自也更为恼恨突厥人了。
      得知突厥兵退走后,卢照邻便立刻出了城,好在他这座庄院有一片松林遮挡,突厥骑兵未曾发觉,才得以保存,不然也要遭殃。
      习伯约斩杀不少突厥兵,也算是为卢照邻出了一口气,卢照邻自然对他好感倍增,便命身后的少年取来一个锦囊交给习伯约,道:“习小英雄,这‘复肌愈伤丸’乃是我师父‘药王’孙思邈所创,专治刀斧砍伤,以你现在的伤势,拿回去后和水敷在伤口上,第二日一定会痊愈!”习伯约推拒道:“卢前辈,我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等灵丹妙药还是留作日后救人用吧!”卢照邻道:“你们习武之人,难免受伤,有这伤药在身,可备不时之需!”
      想起身上伤口开裂后没有伤药的窘境,习伯约也不再推拒,道谢后便将锦囊收入了怀中。他对医道无甚了解,随李淳风在阆中习武时,李淳风也只是教了他一些疗伤的法门,无外乎点穴止血之类的。得知卢照邻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习伯约便向其讨教起了医术,觉得兴许日后有用。
      不过,医道却与武道不同。武道入门容易,一套粗浅的拳法可能几天便可以学会,而要想学习医术,首先要牢记几千味药材的名称、用途,而这其中的几味药混在一起后,药效却又起了变化,可谓繁琐复杂至极。习伯约聪慧过人,若是专心于医道,有所成就自然不难,但此时他一窍不通,自然听得一头雾水。
      卢照邻自然清楚这一点,是以也只是随意介绍了几味稀奇的药材。不过,习伯约在听到“断肠草”三字时,忽然想起了自鸦怪人手中救下的那位富家小姐。她既能出手搭救段九,又得了“女菩萨”这个称号,显然备受推崇,医术也一定不会差,这样的人物,卢照邻不会不知道。
      习伯约早已好奇,便问道:“卢前辈,范阳城中可是还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女子?”他与卢照邻熟络了,也就改了称呼。卢照邻道:“女子行医者也不少,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习伯约道:“她似乎并不是郎中,而是位富家小姐,大家都称呼她‘女菩萨’!”卢照邻听后,微微一愣,道:“你是如何知道的?”习伯约道:“偶然间听人提起过,而且,我还曾救过她。”说着,他望向崔劼,道:“崔师兄,还记得我是为何与那姓鄂的老贼结仇的吗?他在道上遇见了那位‘女菩萨’,见色起心、意图不轨,被‘女菩萨’的护卫阻拦后恼怒之下才出手杀人的。”
      崔劼恍然大悟,笑嘻嘻地道:“原来师弟还曾英雄救美,真是好福气啊!委实羡煞吾等!”说着,他还向习伯约抱拳拱手。习伯约佯装发怒,斥道:“师兄莫要乱说!我救人可不是有什么私心!况且,我出手时那位小姐已经骑马逃了,我们也未曾谋面。”崔劼听了,望望卢照邻,卢照邻微笑道:“那位小姐的确是范阳人士,医术也极高超,只是不知你为何问起她?”习伯约道:“她虽是女子,却有救死扶伤之心,极得城中的百姓推崇,不论是药铺的伙计,还是练武之人,提到她时口气都是极为尊敬,教我好生景仰。”说完,他便将买金疮药时的遭遇说了。
      崔劼与卢照邻听后摇头苦笑,崔劼气道:“是哪间药铺?回去后我去为师弟出气,师弟是为河北百姓受的伤,那个伙计竟然如此不知好歹,真是该打!”习伯约赶忙相劝,道:“不知者不怪,师兄何必动怒!”卢照邻道:“若能结识伯约这样的少年英雄,那‘女菩萨’也一定很开心,只不过据我所知,她最近有俗务羁绊,恐怕无法脱身,不过伯约半月后再来,我一定为你们引见!”
      习伯约听了,心中有些失望,那“女菩萨”俗务缠身,他又何尝不是呢!自然不可能在此等候半个月,便道:“如此说来,还真是遗憾啊!”卢照邻似乎心有不甘,叹气道:“总之日后伯约若是得闲,一定要再来!”崔劼听了,面上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而后聊起天下大事,卢照邻一代才子,博通古今,对时政有独到的见解,倒是教习伯约获益匪浅。卢照邻指出了武则天执政的许多不足之处,并断言,不出十年,李氏必能复辟!习伯约听得热血沸腾,对卢照邻也是更加佩服,与崔劼直留到午时才恋恋不舍地告辞而去。
      此后几日,崔劼便尽地主之谊,带着习伯约遍访范阳左近的名胜古迹,二人把酒言欢,感情也是日渐深厚。习伯约唯恐沈秋霜惦念,这一日便向吴执辞行。吴执虽然心中不舍,却也只得答应。崔劼直送出五十里,才与习伯约依依而别。
      习伯约离了范阳,便一路南下,返回扬州。河北道的百姓重获安宁,是以他这一路行来,所经过的州府村镇又是一番繁盛的景象,与来时百姓成群南逃、十室九空相比,真是天差地别。这自然是狄仁杰安抚得法之功。
      河北道各州府贴出告示,突厥已被朝廷平乱大军击退,朝廷将开仓赈济难民,免除河北百姓一年徭役,并要求离家逃难的百姓各自回家生产。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民心复定,为躲避突厥兵而逃走的百姓便各自返乡耕作,恢复生产,河北道重又安定下来。
      如此一来,不论是朝中的公卿大臣,还是市井的平民百姓,无不对狄仁杰交口称赞。狄国老仁政爱民之名传遍宇内,风光一时无两。习伯约也极为高兴,不仅是因为黎民得脱苦难,更是因为自己的高明见识,没有受杨青龙的蒙骗,出手击杀狄仁杰,反而保全了狄仁杰的性命,也算是为国为民做了一件好事。
      开怀之下,习伯约纵马急骋,这一日来到黄河边,渡过河去便是齐州。黄河到此已快至尽头,水流已没了中上游的滔滔之势,趋于平缓。沿岸树木茂盛,景色秀丽,习伯约来时匆匆忙忙,未及欣赏,此刻他心情舒畅,倒有闲情逸致,牵着大宛马在岸边缓步游览起来,而后才来到渡口,找船过河。
      渡口不大,但渡船却不少,见习伯约到了,有几个艄公便问道:“客官可是要过河?”习伯约点点头,便向离得最近的艄公道:“老人家,麻烦将我渡过河去!”说着,他牵马走近,便要上船。
      这时,不远处的一艘船上,一个青年喊道:“这位相公,那艘船又破又旧,你不如坐我的船吧,一定又快又稳的将你送过河去!”说着,这青年还恶狠狠地瞪了习伯约身前的艄公一眼。那艄公吓得一哆嗦,赶忙道:“客官,您还是去坐他的船吧,我年岁大了,恐怕气力不济。”那青年又喊道:“你这一把年纪了,若是到了河心再昏倒了,岂不害了这位相公!”
      那青年一身水靠短打,身材健壮,皮肤黝黑,面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这一瞪眼,更显凶恶,顿时教习伯约大为厌恶。青年这一瞪眼,适才几个延揽生意的船家赶忙转身,躲回了船篷中,有的干脆撑船离开了渡口,似乎对这个青年极为惧怕。
      那青年见状,得意一笑,向习伯约道:“客官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这群老东西被我揭穿,无言以对,所以客官还是来坐我的船吧!”习伯约虽然厌烦这个青年,但其他的艄公尽数被吓跑了,他也没法子,只得牵马上了青年的船。
      青年的船也只是寻常的渡船,习伯约牵着大宛马上去后,便到船篷中坐下,那青年摇起橹,小船便缓缓离岸,向南而去。
      习伯约厌恶那青年,坐下后,便即闭目凝神,那青年却一边摇橹一边与习伯约闲聊。他不时询问习伯约是哪里人士、家中做何营生、去向何处等等,习伯约不回答,他也不介意,仍然自顾自地问着,有时习伯约被问得烦了,也会回答一两句。那青年见他仪表堂堂,举止斯文,而且衣着华贵,坐骑又是难得一见的骏马,已认定他是个富家公子了。
      但习伯约缚在背上的赤炎刃,却教青年人生出一丝疑惑。赤炎刃比寻常的刀剑宽厚不少,虽然用厚布层层包住,仍然教人望而生畏。青年人哈哈一笑,道:“客官,瞧你一副书生模样,莫非还会武功?背上缚的可是兵器?”习伯约斜睨他一眼,没有答话。
      习伯约的目光犀利如刀,青年只觉浑身一寒,心中不禁生出一番迟疑。
      青年虽然蛮横无理,但终究年轻,气力大,过不多时,便已将船摇到了河心。习伯约一直在闭目养神,忽听“噗通”一声,睁眼看时,发觉摇船之人已不见了踪影,顿时愣了。
      习伯约急忙来到船边,向水中望去,但黄河水中有大量的泥沙,极为浑浊,根本看不清水中的状况。此事蹊跷,自然教他大感费解,心道:“他不小心掉下去了?可是这一眨眼的工夫,他也不会就沉得不见踪影了吧?”又想:“难不成是他失心疯,自己跳河了?”
      习伯约不得其解,四下望了望,见周遭波澜不惊,也没有其他船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依然不见有船过来,习伯约忍耐不住了,正想亲自摇船,却发现船尾的橹已经不见了,只得无奈坐下,
      过了半晌,忽然有一艘大船自南而来,习伯约遥遥望见,赶忙起身大声呼喊。他内力精深,这一声叫喊,直震得船篷上的竹帘簌簌直响。
      那大船上的人听到习伯约的呼喊,果然缓缓驶来,习伯约不禁松了一口气。大船的船头上立着一个高壮汉子,习伯约遥遥望见,待大船驶近,便抱拳喊道:“这位兄台,不知你们的船能否载我一程?”
      大船驶到习伯约身前丈许处停下,那汉子望了望习伯约,也抱拳还礼,道:“小兄弟,我看你的船似乎完好无损啊。”习伯约无奈地笑了笑,道:“不瞒兄台,这艘船并不是我的,摇船的艄公忽然掉进了水里,船桨也不见了,我只得在此求援了。”
      那汉子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江湖中人最讲究急人之难,既然小兄弟有难,我等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小兄弟稍待,我命人去拿梯子。”习伯约抱拳道:“如此真是感激不尽!也不必拿梯子。”说罢,他提一口真气,一掠而起,高高跃过那汉子的头顶,落在了大船的甲板之上。
      这一跃惊世骇俗,那汉子登时呆了,不由自主地赞道:“小兄弟好高明的功夫!”甲板上的几个船工见忽然飞上来一个人,也愣住了。习伯约道:“我的坐骑还在小船上,还要劳烦兄台帮忙。”
      那汉子道:“这个好说。”便命人取来艞板,搭在两船之间,又教一个船工下去牵马。大宛马却似乎不乐意,嘶叫一声,险些将那船工撞下河去。习伯约只得亲自回到小船上,抚了抚大宛马的鬃毛,将其牵到了大船之上。
      那汉子适才便望见了大宛马,早已为其神骏所震惊。此刻大宛马被习伯约牵至近前,他面上的羡慕之色更甚,道:“小兄弟这匹坐骑可真是千金难寻的宝马啊!”习伯约微微一笑,那汉子吩咐船工道:“你们将这匹马牵入底舱,好生伺候。”
      船工依命将大宛马牵走,那汉子将习伯约请入舱中,命人摆了一桌酒菜,招待习伯约。二人互通姓名,那汉子自称姓张,名通,齐州人士,经商为生,这艘船载满了货物,乃是驶向神都洛阳。得知习伯约只是想渡过黄河去,张通当即吩咐大船改道向南,先将习伯约送去南岸。
      习伯约大为感激,欲以金银答谢,却又恐张通见怪,只得作罢。二人推杯把盏,很快便喝光了一壶酒,张通又命人去取来了一壶,并亲自为习伯约斟满了一杯,道:“习兄弟,你我二人一见如故,今日一定要喝个痛快。”说罢,他又低头为自己斟了一杯。
      习伯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正要与张通说话,忽然感觉头脑一阵昏沉,与那日被长浦迷倒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他登时惊觉:“这酒中有蒙汗药!”他早已有了经验,便赶忙运功抵抗药力,却想不明白张通为何要下药迷晕自己。灵机一动,他便假装药力发作,两眼一闭,径直趴在了桌上。
      张通见状,拍拍习伯约的后背道:“习兄弟,习兄弟,怎么醉了?”习伯约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自然不会做声。张通这才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暗自庆幸道:“终究是倒了。”他见习伯约轻功不凡,明显武功不弱,唯恐蒙汗药不能奏效。
      张通拍拍手,舱外立刻有人应道:“可是得手了?”张通“嗯”了一声,那人放声长笑,走进了舱中。习伯约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回忆片刻,忽然想起,原来就是摇船的那个青年。
      那青年道:“张堂主,小弟的法子可还管用?”言下甚是得意。习伯约听了,这才明白,原来这二人竟然是串通好了的。张通点点头,那青年又道:“快将这小子背上的兵刃解下来瞧瞧!”他早已好奇习伯约背后的兵刃了。
      二人便将赤炎刃解下,扯下裹在其上的布,立时被赤炎刃奇特的外形惊得目瞪口呆。张通缓过神来,赶忙取来一把长刀,劈向赤炎刃。只听“叮铃”一声,那把长刀应声而断。二人不禁赞道:“真是神兵!”
      那青年道:“这把神兵,再加上那匹骏马,张堂主,这只羊还真是肥得很啊!”张通道:“这一次所得颇丰,你小子功不可没,到时见了帮主,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那青年赶忙奉承道:“若不是托张堂主的鸿福,怎能如此顺利?”
      习伯约终于明白,他们将自己迷倒,原来是为了自己的坐骑和兵刃!忽听那青年道:“张堂主,既然得手了,这小子如何处置,宰了?”张通沉吟半晌,摇头道:“这人武功不弱,又有神兵傍身,骑得更是千金难买的马,恐怕来头不小,还是先关起来,由帮主定夺吧。”
      习伯约听了,心中恼怒:“听这口气,劫财害命之事他们可没少做!”习伯约嫉恶如仇,适才张通将赤炎刃解走时,他也一动不动,只为探听真相,此刻忍无可忍,便欲起身惩治二人。却听张通又道:“帮主最爱美人,我这次还抓了一男一女,那女子简直可说是貌赛天仙,到时帮主见了,一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的!便将这小子与那对男女关在一起,到时一同献给帮主。”
      习伯约听了,却又忍住了冲动,心道:“让这二人多活一会也不打紧,还是先解救那对男女为上!”过不多时,便有两个船工拿来绳子,将习伯约捆了个结实,一路抬到了底舱。那两个船工将习伯约扔下,便即转身走了。
      底舱终年不见天日,不仅漆黑一片,而且又湿又潮,习伯约睁开眼来,隐约看到有两个人倒卧在角落中。漆黑之中,他只能隐约看到二人的身形,也看不到二人的面目,只得运起内力,猛地将身上的绳索挣断。
      习伯约起身来到二人身旁,看身形果然是一男一女,而且那女子的身形竟颇为眼熟,便取出怀中的火折子打着,借着火光看去,却是大惊失色。原来,那女子竟是沈秋霜。再看那男子时,习伯约又是一愣,心道:“他们两个怎会走到了一起?”原来,那男子竟然是杨再兴。
      习伯约无暇多想,伸手探了探二人鼻息,发觉呼吸尚存,便唤道:“霜儿,醒醒!”唤了几声,沈秋霜依然昏睡不醒。习伯约心知二人恐怕也是被下了蒙汗药,便抓起沈秋霜的手,渡过一丝真气,助她行功解去药力。
      果然,过不多时,沈秋霜便悠悠醒转。习伯约的火折子却早已熄了,黑暗中,沈秋霜瞧不见周遭的情形,却发觉手被人握着,登时吓得尖叫起来。习伯约赶忙道:“霜儿,是我!”沈秋霜听了,微微一愣,颤声道:“伯约哥哥?”而后不待习伯约回答,便猛地扑到了习伯约怀中,紧紧抱住习伯约,低声哭了起来。
      习伯约赶忙安慰,沈秋霜哭了一会,问道:“伯约哥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习伯约莞尔一笑,反问道:“对啊,我倒要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该随着吹絮、舞蝶返回扬州的吗?”沈秋霜听了,吐了吐舌头,却也照实说了。
      原来,她与习伯约分别后,随着吹絮、舞蝶南下返回扬州,一路上闷闷不乐,终究是不愿与习伯约分离,到了宋州时,便趁着吹絮二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她知道习伯约是去往北方行刺狄仁杰了,便也一路向北,想去找寻习伯约。
      沈秋霜貌若天仙,如此孤身一人赶路,自然惹人注意,她又无江湖经验,到了定陶县投宿时,便着了贼人的道。那采花贼见色起心,用迷烟将沈秋霜迷倒,挟于肋下,翻墙跃出客栈,奔向郊外荒野。未奔出多远,却被一个年轻公子拦了下来,那采花贼怒道:“朋友,识相的就别挡道!”无巧不巧,那年轻公子却是杨再兴。
      杨再兴奉父命在武林中兴风作浪,却惹出了祸事。泰山脚下有个帮派,帮主的夫人颇有姿色,杨再兴见了,心痒难耐,便带着青龙坛的弟子将那个帮派的人尽数杀了,将那帮主夫人抢回了青龙坛,侮辱一番后也杀了。
      谁承想那帮主夫人竟也大有来头,乃是岱岳观长老魏玄的孙女。自从上一次佛道大会后,岱岳观便一直紧闭宫门,极少参与江湖纷争,但这一次魏玄的孙女被害,岱岳观却不能坐视不理了。
      岱岳观与青龙坛同在泰山之中,二者井水不犯河水,并无瓜葛,但青龙坛的所在,观主郭行真等人却是早就知道的。魏玄乃是郭行真的师弟,查明真相后,他便同师兄一起杀上了青龙坛报仇。
      彼时杨青龙正在嵩山总坛中,青龙坛由他的义子囚牛主持大局。囚牛年近五旬,武功走的是刚猛路子,而杨青龙的次子睚眦、三子嘲风也已年过四旬,三人得杨青龙传授,武艺精深。四子蒲牢、五子狻猊乃至九子螭吻武功同样不弱。
      郭行真与魏玄闯入青龙坛中,杨再兴初时不知厉害,还敢出言嘲笑二人,郭行真大怒之下,抽出剑来一招便险些要了杨再兴的命。杨再兴这才知道厉害,赶忙躲到了后面,囚牛率领一众弟兄应战,倚仗人多,却依然只能与郭行真、魏玄斗个平手。郭行真与魏玄倒也奈何不得,只得暂时退走,却打定主意,回去后要广邀人手,再来报仇。
      囚牛知道厉害,赶忙通知了总坛的杨青龙,请他回来主持大局,这才有了杨青龙急忙赶回泰山,委托习伯约前往河北之事。
      杨再兴害怕父亲责怪,便带了负屃与螭吻,逃离了青龙坛,一路漫游,这一日也来到了定陶县。他望见一人鬼鬼祟祟的,挟着一个女子飞檐走壁跃出了客栈,知道是遇上采花贼作案了,便即跟了上去。他想瞧瞧那女子相貌如何,若是相貌平平,也就任由那采花贼掳去快活,但若是美貌动人,他便要下手抢了。
      杨再兴上前将那采花贼拦下,这一瞧不要紧,却发觉那被掳的女子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沈师妹,登时怒了,也不打话,冲上去一招便将那采花贼宰了,救下了沈秋霜。
      沈秋霜醒来后,发觉身边站着的竟然是杨再兴,自然吓了一跳。杨再兴温言解释一番,沈秋霜这才知道自己已着了淫贼的道,幸好有杨再兴出手相救,不然的话,必要受辱。生平头一遭独自走江湖,便遭受如此打击,她心中自然尤有余悸,呆愣了好久也未能回过神来。
      杨再兴望着沈秋霜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愈发地喜爱。他虽然知道沈秋霜心属习伯约,而且在嵩山总坛时,沈秋霜也从未给过他好脸色,但回到青龙坛后,却依然对沈秋霜念念不忘,只觉得日后若能有此等佳人相伴,余生无憾了。
      是以能在定陶这等小县中与沈秋霜相会,杨再兴只觉这是上天赐下的姻缘,已将此前的种种不快抛之脑后,一心想着要如何讨好沈秋霜。他好奇沈秋霜为何孤身至此,便问道:“秋霜师妹,你不是与习师弟一起在总坛中研习‘幽冥神掌’吗?怎么跑到这里了,莫非是习师弟已经练成了?”他心知操之过急的话恐怕又会惹沈秋霜不快,是以也不敢再叫“霜儿”了。
      原本沈秋霜极是讨厌杨再兴的,但此刻杨再兴对她有相救之恩,她又怎么好意思再板起脸呢?只得答道:“伯约哥哥也未曾练成,他被大师伯遣去了河北,我是去找他的!”杨再兴听了,不禁一阵恼怒,心道:“又是习伯约!早晚我要让霜儿忘了那个臭小子,只记挂我一人!”不过,听到习伯约也未能练成“幽冥神掌”,他心中又泛起一阵快意。
      杨再兴唯恐前功尽弃,是以心中虽然不满,也不敢显露出来,依然微笑道:“秋霜师妹,既然你要北上去找寻习师弟,便由我护送你去吧,我也十分想念习师弟!”沈秋霜听了,自然不乐意。先不论她是否信得过杨再兴,是否愿意与杨再兴相处,就是真的找到了习伯约,习伯约见到她与杨再兴同行,岂不误会?
      杨再兴见沈秋霜面露迟疑之色,赶忙道:“秋霜师妹,你放心,我可不敢欺负你,不然我爹会剥了我的皮!”顿了顿,他又道:“而且,江湖险恶,你还要一个人上路吗?这一次是机缘凑巧,有我搭救你,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好运了!”沈秋霜闻言,心中已是怕得要命,只得答应了。
      杨再兴心中高兴,便道:“那好,秋霜师妹,我与我的两个哥哥为你值守,今夜你尽管安睡,绝不会再有贼人来打扰你了,明日咱们再行赶路。”这一夜,杨再兴便与负屃、螭吻在院中为沈秋霜守夜。只不过,未到子时,杨再兴便回房去睡了。
      沈秋霜犹如惊弓之鸟,哪敢再睡?始终提心吊胆的,直至天亮方才入睡。第二日,杨再兴也不去打扰,直至日上三竿沈秋霜才醒。杨再兴早已备好了早饭,待沈秋霜梳洗过后,他便亲自端了进去,而后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秋霜用过早饭,杨再兴便陪她继续赶路。沈秋霜见同行的只有杨再兴一人,自然好奇杨再兴的两个义兄去了何处。原来,杨再兴为了能与沈秋霜独处,便将负屃、螭吻遣走了。他便推说二人尚有要事待办,已自行赶路去了。
      沈秋霜半信半疑,心中却暗暗叫苦。若是有螭吻、负屃随行,四人一道,还不会教人误会,但若只有她与杨再兴,二人孤男寡女,习伯约见了,心中定然不快。只是事已至此,她已无法拒绝,只能盼着这一路平安无事,可以早一点到达河北。其实,她也不知道习伯约究竟在何处,即便是到了河北,找起来也要费一番力气。
      沈秋霜心急,杨再兴却不急,连马都教负屃牵走了,只是慢悠悠地向北方徒步而行。沈秋霜数次催促,杨再兴也嘻嘻哈哈地装作不知,依旧不紧不慢地。沈秋霜奈何他不得,只得暗暗叹气。好在这一路上杨再兴恭谦守礼,对沈秋霜也是体贴入微,倒是教沈秋霜对他另眼相看。
      二人要去河北,自然也要渡过黄河去。到了黄河边,杨再兴便雇了一艘大船来载他与沈秋霜过河。二人上船后,船家以酒食招待,二人毫无戒备之心,又无高明内功,便被蒙汗药迷倒了。
      习伯约听罢,是又气又叹,气的是沈秋霜不听话,独自一人来寻找自己,险些遭了难,叹的是沈秋霜对自己依然如此痴心。他忍不住刮了刮沈秋霜的鼻子,气道:“霜儿,你怎么如此不听话?咱们分手时不是说好了吗,事成之后我便会立刻赶回扬州去!”沈秋霜低声道:“伯约哥哥一个人,我不放心。”习伯约听了,忍不住摇头苦笑,道:“你不放心我?是我不放心你才对吧!”沈秋霜道:“你不放心我,才到这艘船上来救我的吗?”习伯约道:“我又不是能掐会算,怎么能知道你有难了?我也是凑巧上了这艘船。”
      当下他便将河北一行的经历讲了出来,当然,与突厥大军和鸦怪人激斗负伤之事他自然不会告诉沈秋霜。习伯约独战突厥大军之事虽然传遍了河北,却还未传过黄河,是以沈秋霜还不知道习伯约已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险些连命都丢了。她此刻听罢,心中暗笑:“原来伯约哥哥这是白走一趟。”但不论如何,她总算是回到了习伯约身旁,此刻能偎在习伯约怀中,她已是心满意足了。
      底舱漆黑潮湿,不是久留之地,习伯约便拍拍沈秋霜的后背,将她扶起,道:“霜儿,走,叫醒杨师兄,咱们去找那船主算账!”沈秋霜与杨青龙被蒙汗药迷倒后便被关到了底舱,此时沈秋霜身上的衣衫已微微潮湿,令她浑身不适,便赶忙答应了。
      习伯约又助杨再兴解去了药力。杨再兴醒来后,看到二个黑影矗立在自己身前,便问道:“你们是何人?”他已经知道自己中了暗算。习伯约道:“杨师兄,是我!”杨再兴听了,思索片刻,忽然高声道:“是你,姓习的!你竟然敢暗算于我,吃了雄心豹子胆吗?”习伯约闻言,不禁呆了,他哪里想到杨再兴竟然误会了。
      沈秋霜在旁解释道:“杨师兄,你误会了!伯约哥哥是来救咱们的!”习伯约也道:“是啊,杨师兄,这艘船是贼船,专用蒙汗药害人,我也险些着了道。”杨再兴沉默片刻,道:“原来如此,那是我错怪习师弟了!”他如此通情达理,又教习伯约一愣。
      习伯约便伸手将杨再兴拉起,道:“杨师兄,这船主也不知是哪个帮派的堂主,还想将霜儿献给他们的帮主,着实可恶,走,咱们去找他算账!”杨再兴听了,气道:“哦?如此说来,那还真不能轻饶了他们!”
      便在此时,习伯约忽听脚步声传来,原来,适才杨再兴那一番喊叫惊动了一个船工,那人便下来一看究竟。习伯约赶忙道:“嘘!噤声!”而后瞧瞧摸到门口,待那船工走进来时,便封住了他的“肩井穴”。
      那船工登时不能动弹了,习伯约接过他手上的烛台,掐着他的喉咙道:“不许出声,不然要了你的命!”杨再兴走到船工面前,冷声道:“说!你们是哪个帮派的?胆敢暗算我,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杨再兴自幼便蛮横惯了,从来都是他欺负别人,何曾受过旁人欺辱?何况还是在沈秋霜面前。他只觉颜面尽失,自然怒气大盛。
      那船工早已吓破了胆,待习伯约松开了手,赶忙道:“好汉饶命,小的只是个船工啊!”习伯约一瞪眼,道:“刚才问你的话你若是老实回答,可以饶你一命!”那船工赶忙将知道的尽数说了。
      原来,那张通是怒涛帮的一个堂主。这怒涛帮在黄河下游的水道上专事打劫,遇到富人,若是不会武功,那便以武力强取豪夺,若是像习伯约、杨再兴这样的会武之人,便以蒙汗药迷倒,夺取钱财后,尸首抛入黄河中。
      齐州这一带的水域便是张通的堂口负责,而那摇船的青年名叫贺明,也是怒涛帮的帮众,专为张通物色有钱的肥羊。贺明虽然不懂相马,却也看得出大宛马是价值连城的名驹,是以才喝退那些艄公,将习伯约请到了他的船上。那些艄公久在此处摆渡,知道贺明的身份,自然不敢惹他。
      贺明见习伯约背着的兵刃外形古怪,料想习伯约身负武功,不敢托大,便将习伯约独自留在江心,他则潜入河中,寻到张通的船,将情况报知了张通,而后习伯约便上了张通的船。
      杨再兴听罢,怒气更盛,心道:“这怒涛帮算是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帮派罢了,我一时不察,竟然阴沟里翻了船!”他越想越气,忍不住便将那船工的脖子扭断了。
      那船工顷刻间毙命,习伯约不禁呆了,沈秋霜更是吓了一跳。习伯约回过神来,怒道:“此人罪不至死,你为何将他杀了?”杨再兴冷哼一声,道:“这群人整日在河上打劫,不知害了多少过往客商,怎么不该杀?”习伯约摇头道:“该杀的是那个张通!这些船工不会武功,只不过是杂役罢了!”
      杨再兴冷笑连连,不再言语。习伯约只得暗叹一声,也不好再责怪他,三人便出了底舱,一路走来,遇到的船工,习伯约都先一步出手点了穴道,免得他们叫喊,也免得杨再兴再去害他们性命。
      几个船工正在甲板上闲谈,忽然看到习伯约等人自舱口鱼贯而出,顿时吓了一跳,便有人跑向船舱,去向张通报信。杨再兴一扑而上,举掌将这几人尽数杀了,而后回头望向习伯约,道:“他们要去报信,算是帮凶,总该杀了吧?”习伯约无言以对,只得微微摇头。
      几个船工的惨叫声将张通等人引出了船舱。看到习伯约等人站在甲板上,张通立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忙高声召唤船上的帮众。
      这艘船虽大,但除去船工,可以舞刀弄枪的怒涛帮弟子也只有七八个而已。那几人听到张通的呼唤,很快便携着刀枪聚集到了甲板上。习伯约冷眼望着张通,心中怒火上涌,道:“你这贼人在此劫财害命,简直……”没想到不待他说完,杨再兴已冲上前去,攻向了张通。
      张通惊呼一声,赶忙闪身后退,怒涛帮的帮众便举起兵刃砍向了杨再兴。杨再兴被围在当中,却是面无惧色,只凭一双肉掌沉着应战,闪转腾挪间,怒涛帮的帮众倒也伤不到他。
      沈秋霜在一旁观战,却有些担心,便轻轻扯了扯习伯约的衣袖道:“伯约哥哥,这么多人,杨师兄一人敌不过吧?你快上去帮帮他吧!”习伯约微笑道:“不必的,霜儿,你放心吧,这些虾兵蟹将,还伤不到他!”杨再兴虽然不是习伯约的对手,但是要对付几个江湖中不入流的喽啰还是绰绰有余的。
      虽然激斗正酣,但杨再兴还是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他想要在沈秋霜面前逞能,也不愿被习伯约小瞧了,便使出了看家本领“烈阳掌”,转瞬间便将那几个帮众一一毙了。
      张通见识不妙,转身欲逃,习伯约哪能容得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逃了?施展“两仪变”,两步便追至了张通身后,将他擒住,点住穴道扔在了地上。杨再兴自地上拾起一把刀架在张通的脖子上,冷笑道:“你今日丢了性命,须怪不得别人,只怪你自己瞎了眼!”说罢,举刀欲砍。
      值此关头,张通心知自己已是性悬一线,便壮起胆子喊道:“我乃是怒涛帮的堂主!你若是杀了我,我们帮主绝不会饶了你!”杨再兴听了,顿感错愕,倒当真放下了刀子。
      沈秋霜对江湖中的帮派不甚了解,便很认真地问道:“伯约哥哥,这怒涛帮是什么帮派,很厉害吗?”习伯约莞尔一笑,道:“不过是江湖中的一些鼠辈罢了!”他望向张通,心道:“你最不该的,便是惹了这么一个煞星!”若论凶恶,黄河中一个小小的怒涛帮又怎么及得上幽冥宫?
      张通见自己的话果真奏了效,赶忙又道:“你们若能放过我,我愿出千两白银作为赔礼!”他武功虽然稀松平常,但为人却很精明,只觉得搬出怒涛帮的名头先声夺人,而后再许以重金谢罪,必能保住性命。没想到杨再兴又是一阵冷笑,讥讽道:“留着你的银子去阴曹地府花吧!”说罢,手起刀落,结果了张通的性命。
      沈秋霜不愿见血,在杨再兴手中的刀落下之际便躲到习伯约背后。杨再兴杀了张通,抬起头来却看到沈秋霜紧紧贴在习伯约身后,心中戾气顿生,不由得又举起刀,向张通的尸身胡乱砍去。
      待他砍了两刀后习伯约方才惊觉,赶忙抓住杨再兴的手臂道:“杨师兄,他已经死了!”杨再兴却状若疯癫,猛力甩脱习伯约的手,举刀向习伯约砍去。这一刀来得迅猛,习伯约却又不能躲避,只因他身后站着沈秋霜,若是躲开了,沈秋霜必然遭殃。
      危急关头,习伯约处变不惊,觑准刀势,扬起手用指节敲在了刀刃上。杨再兴手中的刀被震得一歪,在习伯约身周分毫处劈落。
      沈秋霜虽然在习伯约身后,却瞧得真切,惊得尖叫起来。杨再兴被这一声尖叫惊醒,赶忙松手弃刀,抱拳道:“习师弟,为兄一时不小心,险些伤了你!”他的神情好似是忽然惊醒一般,习伯约也猜不透他是否是故意为之,只得道:“纵使其罪当诛,此刻也已经死了,师兄又何必同死人一般见识?险些酿出祸事。”
      杨再兴再三诚挚道歉,习伯约宽宏大量,也不计较,沈秋霜却面色一冷,责怪道:“你武功不济,就小心一些,不要乱挥刀剑!若不是伯约哥哥身手矫捷,便要被你伤了!”杨再兴微笑着点点头,道:“秋霜师妹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小心的。”如此一来,就连沈秋霜也不好计较了。
      三人来到舱中,习伯约找到被张通解去的赤炎刃,重又包好缚在了背上,便又去寻找大宛马。在船上转了转,习伯约便在甲板下一个专门放牲口的舱室找到了大宛马。还有几个船工躲在其中,几人见习伯约到了,吓得浑身颤抖。
      看到这几个船工,习伯约忽然想起了那个与张通串通的青年,竟然一直未见到他的踪影!原来,在杨再兴与那几个围攻他的怒涛帮帮众激斗时,贺明便已察觉出情势不妙,赶忙悄悄来到船尾,跳入了黄河中。当时谁也未注意他,倒是让他侥幸逃得了性命。
      习伯约心道:“算了,虽然这一次让他逃了,但他日后若是不思悔改,依然为恶,自有老天惩罚他!”那几个船工见习伯约沉思不语,心中怕极,赶忙开口求饶。习伯约自然不会害他们性命,便说只要他们乖乖听话,将船驶过河去,便饶了他们的性命。
      几个船工稍稍安心,跟随习伯约回到了甲板上。过不多时,大船便安然抵达了南岸的码头。习伯约牵着大宛马,与沈秋霜、杨再兴下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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