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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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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依曼看着面前的剧本没有动作。
纪恒思量再三,还是开口解释,“去年十二月份起,嘉时就不再接受我资金方面的补贴了。他买房子的事,还是我一个搞房地产的朋友告诉我的。因为房产证上没写他的名字,所以我也没能及时得到消息,给予帮助。”
“房产证上没写他的名字?”沈依曼诧异的抬头,今天一个又一个的冲击,打得她措不及防,难以接受。
“是。”纪恒点头,“他写的是你一个人的名字。这表明你对他很重要,所以,我才来找你,希望你能劝劝他。”
沈依曼闭了闭眼,无措的拿起面前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剧本,随意的翻着,给自己平复的时间,“这个剧本……”
见她态度松动,纪恒面上泛出喜意迅速反应过来,接上沈依曼的话头:“是一部谍战片。导演是业界口碑极好的易犇。”
易犇?
被观众称为金牌导演票房保证好片杠杆的易犇?
沈依曼默念了几遍导演的名字,不明白纪嘉时怎么会拒绝这样一部好片的邀约。
“嘉时拒绝了片约的邀请。”看出沈依曼的困惑,纪恒目光深深,开口解释:“理由是,他想要陪在太太身边,过平凡的生活。”
原来,原来,都是为了她。因为网上对她的评论太过难听,纪嘉时不愿她再受到如此恶意的中伤,所以甘愿用自己一生的理想,换她生活中的波澜不惊?
沈依曼捂脸,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闷棍,脑袋里空空的,嗡嗡响,却搜索不到一个能想到的字。她的心也像是被浸泡在兑了蜂蜜的柠檬汁里,被果酸腐蚀后疼痛的伤口,浇上一层温热热的蜂蜜,疼痛着,又甜蜜着。
他默不作声的为她做了那么多,她怎么能,任由旁人对她无甚了解的几句诋毁,就扼杀掉他熠熠发光的梦想呢?打定主意,沈依曼凝神将剧本翻至第一页,认真的读完第一页。
“可是,易犇导演怎么发现嘉时的?”据她分析,魏子野可能已经全面停止了纪嘉时的演艺事业,在这种情况下,纪嘉时不太可能被知名导演一眼看中出演电影中的主角。
纪恒不安的搓手:“得知易导演筹备《决战》拍摄的消息,我立即动了关系弄到了剧本,仔细研读后发现很适合嘉时,就截选了一段发给嘉时的表演老师,让他在课上按照剧本即兴表演了一段,录像后送给易导演看。本以为后续还要动些关系的,谁知道,导演一眼就看上了,当即拍板要请嘉时当男主……”说到最后,纪恒的语气里满是骄傲的喜悦。
沈依曼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为自己刚才刻薄的语气羞愧,嘉时的爸爸,才是真正处处为嘉时着想的那个人。他对嘉时的爱,是她无法超越的。
“可嘉时拒绝了。”纪恒脸上的神采黯淡下来,挺直的背脊佝偻下来,显出疲乏的老态来,“我又不敢出面劝他,怕他生我的气,说我用金钱操|控一切。所以,沈小|姐,能不能请你劝劝嘉时,让他务必把握此等良机。”
面对长辈言辞诚恳的请求,沈依曼感觉肩上压了一座泰山般的沉重,她急急的开口允诺,“您别担心。这么好的机会,嘉时会好好把握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得到她的保证,纪恒松了一口气,温和的笑容爬上严肃的嘴角,他环视着店铺内的装潢,追忆往昔的怅惘若失:“嘉时和他妈妈一样,生来就有艺术天赋的……”
嘉时的妈妈?
沈依曼眉头打结,脸上的表情凝固在空气里。嘉时说过,他是私生子,那他的妈妈,在他爸爸的家庭里,该是个怎样的存在?
饱受同情的,还是,招致怨恨的?抑或是,被以前那个保守刻板的社会,所轻视唾骂的?难怪,嘉时那么惧怕,她被虚拟世界的人无所底线的谩骂。也是受他妈妈的影响吧?
沈依曼这么想着,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请求:“您能不能给我讲讲,您和嘉时母亲的事?”
“……好啊。”听到这个冒昧的请求,纪恒先是措手不及的一愣,而后苦涩的笑容在脸上泛开,大度的点头。
三十年前,温柔娴静的小家碧玉同风流倜傥的富家大少坠入爱河。不幸的是,俊朗的富家大少早已成婚。世俗的压力下,两人的浓烈的爱情显得那样伤风败俗。
为了爱情,嘉时母亲强忍着父母的断绝血缘关系威胁的痛心,盯着他人轻视的异样目光,低头进了纪家甘愿俯身做小。可道德的力量太可怕了,饶是有丈夫体贴关怀的无比宠爱,年幼稚嫩孩子的绕膝抚慰,都抗不过精神的疲乏。重重压力下,嘉时母亲抑郁而终。
纪恒望向远方,熙熙攘攘的路人在街道四面八方步履匆匆的走,“嘉时初一的时候,十四岁,他妈妈去了。我知道他怨我,怨我不离婚,耗着他妈妈。可是,他不知道,念念死了,最痛苦的人,是我啊……”他颤抖着声音,两行泪潸然落下。
“嘉时的妈妈,叫念念?”
“是。她姓时,嘉时的时,思念的念,时念念。”纪恒摊开掌心抹去眼泪,双手搭在拐杖头,稳重的坐在椅子上,缱绻的喃喃:“这名字多好啊,时时都念在心头的时念念……”
时,时念念,纪嘉时,还有,CLOCK。
一条线把这几颗零散的珍珠穿起来,沈依曼舔唇,“那CLOCK……”
“是为她创办的。”纪恒脸上带了骄傲的甜蜜,“当时她一个人呆在家里,每天空落落的窝在房间等我,我就创办了CLOCK这个品牌,让她去做设计师,好让她开心起来。没想到,念念的艺术感那样强,不到五年,CLOCK这个品牌已经打败了所有竞争对手,拿下了Z市高级服装定制的头奖。在这个方面,嘉时像他妈妈,特别像。”
时间无声无息的流淌,永不回让你停留在恰如昨日的往昔。
纪恒撑着拐杖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请求沈依曼,“不要告诉嘉时,他要是知道我帮了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沈依曼郑重点头保证,“我不会告诉他的。”
“那就好……”
沈依曼扶着走路有些蹒跚的纪恒走到吧台前,扫了眼八卦兮兮的两个小姑娘,一言不发的绕到吧台后,拿起一个干净奶茶杯,手法娴熟的放进清香的茶叶,兑上滚烫的热牛奶,盖上盖子,递到纪恒面前,“给您尝一尝。”
“这……”纪恒摇摆不定,想要伸手去拿,却又担心着什么。
沈依曼走出吧台,重新扶住他,巧妙地把奶茶递进纪恒手中,笑着催促:“尝尝吧,这是嘉时自己配的口味,好多人都喜欢。”
纪恒欣慰的点点头,捧着奶茶小心翼翼的啜了一口,在嘴里咂吧咂巴,竖起大拇指,“好喝。”
“你能不能喊我一声爸爸?”纪恒停下脚步,细若蚊蝇的吐出这么一句,暖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向四面八方。“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嘉时这么叫我了。”
沈依曼看着身后合上的玻璃推门,泛出笑容,咬着舌尖清晰的发音:“爸爸。”
“哎!”纪恒别过脸,不拄拐杖的手在脸上胡乱的擦着。
借着明亮的路灯光,沈依曼清晰的瞧见他眼底闪烁的湿润,“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嘉时的。”
“我放心,把嘉时交给你,我放一百个心……”纪恒点着头,冲沈依曼摆摆手,向不远处的轿车走去,“回吧,不用送我。”
他脚腿不是很方便,走过去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的,头顶上的几缕白发,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受身体的摇晃散落的,空荡荡的在天地间飘摇。春日里的风,深夜里也染上冰霜的寒意,刮在人身上,有种萧条的冷感。
沈依曼嘴角小幅度的勾了勾,冲车里的纪恒挥挥手,纪恒也笑着冲她挥挥手。车窗缓缓关上,车轮飞快的滚动起来,混入来来往往的车流里,再也找不着了。
沈依曼紧了紧外套,推开玻璃门回到店里。刚进门,两个好奇的小姑娘便巴巴儿的围上来了。
“依曼姐,刚才那人是谁啊?”
“……一位老师。”沈依曼把复杂的心情收拾好,开始整理流水台上的工具。
“老师这么挣钱吗?”小姑娘们还在刨根问底,“那辆车好多钱的……”
“他还做点小生意。”沈依曼抽空回答她们的疑惑,抬眼见她们还欲言又止的想要问些什么,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索性大方的准许她们提前下班:“这个点了,应该没有客人了,赶紧回家吧,路上小心点。”
果然,提到回家,两个小姑娘眼睛上方的眉毛狂喜的挑起,拎起包,小兔子一样蹦出门外,“依曼姐再见!”
沈依曼被她们唯恐自己改变主意的暗搓搓的表情逗笑,目送她们远去后,低头认真的刷洗需要清洗的奶茶杯,可纪恒刚才蹒跚的背影总在眼前晃悠,擦之不去。
她抿唇思考片刻,甩甩手,从包里找出手机,拨通纪嘉时的电话。“嘉时,能不能帮我带一本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