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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最后之言 ...

  •   克莉丝汀
      醒来后,我看见埃里克坐在床沿,双手插在膝盖之间,双眼放空陷入深思,但又不是做白日梦的那副样子。他在思考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因为他的眼睛里透露出了忧郁。
      我开玩笑般地去拽他的睡衣:“早上好。”我笑着。
      他转向我,一脸茫然神态,然后点点头,我的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啦?”我问道。
      他耸了耸肩:“一些梦……一些思考……我喂过薇奥拉了,她现在正躺在自己的摇篮里。”
      我双手伸过头顶合拢:“谢谢……真抱歉麻烦你这么多……也许做/爱可以帮到你?我们约好了今天早上的,是不是?”
      “我没心思。”他伸手去抚摸自己畸形的脸。
      “为什么,亲爱的?”
      他盯了我一会儿,仿佛在思忖什么东西,但是我想象不出来是什么。
      “之后再告诉你吧,”他说,“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你比我想的那些东西要更吸引人。”
      我笑了:“噢,好啊,我刚刚还有点丧气来着……那我,可以吗?”
      “不行,”他立刻回答,在我还没来得及碰他的时候就自己解背心的纽扣,“我自己来。”
      “我见过你的胸膛了,”我希望能让他放下心来,“给你缝合伤口的时候就见过。”
      “你见的那是腰侧。”
      他开始解衬衫,我坐在他身边,有节奏地摇着双腿。和我在一起,他必须克服的最后一样东西也许就是对被看见的恐惧,也就是他的脆弱,要做到这点还是有点困难,而且好像他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态。
      褪去衬衫后,我所期待的尽收眼底。我曾在黑暗中构想他伤疤的样子,他后背上那些瘤状的尤其令我不忍去想。还有那个子弹伤,似乎比别的疤都要白一些,许多的疤痕和这条弹伤几近一样,散布在他身体各处,仿佛画布上的颜料。然而,这些疤痕之下的他,也还是很强壮的。我手抵在他胸口,回想起了最开始的我对这份力量是如何地恐惧,而现在,我向它寻求荫庇。
      “我非常爱你,”我轻声说着,注视着他的眼睛,“谢谢你曾为我那么勇敢……现在轮到我了。”
      令我高兴的是,薇奥拉这回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哭泣了,所以我们没有被打搅,不过埃里克看上去还是有些分心,他的眼中笼着一层雾,无论我吻了他多少次,获得了多少份愉悦的感触,都无法驱散那层雾,我装作没有注意到。
      后来,我们出了卧室,和薇奥拉待在一起了,正如平时那样。我洗濯衣物的时候,埃里克和她就坐在方格纹的毯子上看,虽然他的思绪在别处。她咯咯笑着抬头望他,挥舞着双臂想要获得注意,他温柔地笑着,伸了根手指让她去握,可是也就这样了。
      “能不能再帮我拿一些衣夹?”我一边往晾衣绳上挂衣物一边问。
      他点了下头,回到屋里,我双手撑在腰后,走向薇奥拉。
      “要偷走我的男人,是不是?”我打着趣,前倾身子,“我多希望你再努把力啊,你知道的,他还是没有像我一样珍爱你。”
      我坐下,把她放在我腿上,如今她已经可以把头稍稍抬一会儿了,而且很喜欢炫耀这一点给我们看,就像现在这样。她微微乱动,小小的身子有些不稳。
      “现在是个大姑娘啦,”我说着,望向门那边,“爸爸拿个衣夹怎么花了这么久,嗯?好吧,看在我的份上,今天对他好一点,要一直对他笑,他很喜欢的,恐怕他现在不太好哦。”
      我吻了下她头顶,她轻哼了一声以示回应,并且激动地踢着小腿。
      这时,前门打开,埃里克走了出来,攥着一把衣夹,不过他双眼不再茫然了,而是明亮且肯定。我知道他要对我说些什么了,从他充满决意的双眼和走过来的样子就能知道。
      “我想见她。”他语意坚定。
      “当然好了,”我抱起薇奥拉,“她也想见你-”
      “不,不是她,”他犹豫了一下,“是她。”
      我把薇奥拉放回腿上,她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你母亲?”我惊呆了,“为什么?是关于你那份遗产吗?”
      “我要她的房子,”他回答,“我只想要那座房子,不要钱,不要什么祖传遗物,只要那一堆可恶的砖头。”
      我点点头,他有点惊讶地放松了下来,似乎不指望我同意似的:“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是不要复仇,你这是复仇吗?”
      “不是,我向你保证,这次和我以前想的不一样,但只要她还活着,我就需要你的帮助。”
      “我很乐意帮你,不过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
      他捧起我的脸,在我前额印上一吻:“我当然需要你和我一起,我自己做不来的,连那栋可恶的宅子都进不去……我们得马上出发了,把薇奥拉带上,反正她已经知道这孩子了,也许薇奥拉对于说服她能起到帮助。”
      “备好马车,”我说,“我马上就把衣服晾好。”
      我把薇奥拉放到毯子上,接着我们就去做各自的任务,很快马就套好了,埃里克和我还有薇奥拉坐在一块儿,她对于即将到来的旅途十分激动,如果她的小脑袋有概念的话,一定是以为我们要去见朋友了。她总是很喜欢拜访她们,喜欢成为注意的焦点。
      我们启程,向蒙特曼进发,差不多过了五分钟左右,薇奥拉就呜呜咽咽起来,一旦路面变得凹凸不平,她就会这样。我摇着她,希望能以这种新的晃动方式能让她安定下来,可她还是止不住号哭。
      “我们没给她带点可以吮的东西吗?”我问埃里克。
      “没有吧,我们走得急,到了之后可以给她买个新的。”
      我点点头,薇奥拉开始又蹬又扭。
      “噢,怎么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呢?一般摇摇她就好了啊。”
      “唱歌试试。”
      “你唱,你的声音更有用。”
      “行吧,行吧。”
      他唱起了《在月光下》,但是没什么用,薇奥拉还在蹬,哭得撕心裂肺,我试图让她吮我的指头,但是她不肯。
      “我们要回去吗?”我问。
      “都已经在半路了……或许你的哪位朋友住在附近?”
      “没有,她们彼此住的很近,除了一些慈善会的新成员,不过我和她们不熟啊。”
      “想想办法吧,你可是妈妈啊。”
      “这又不意味着我能展现奇迹什么的!”
      “现在我们吵起来了,那就能让她静下来吗!”
      “噢,拜托了,薇奥拉!”我几乎是绝望地摇着她,而这只是进一步加深了她的焦虑,无论做什么都只能加深焦虑。
      “就这样你还想再要一个?”他怒冲冲地质问。
      “噢现在别提这个,我们得马上冷静下来。”
      “有她在我耳边这样吵,恐怕很难做到。”
      “埃里克,你能别说了吗?”
      “她为什么非得哭成这样?”
      “估计是某人忘了给她拿玩偶兔子。”
      “是谁把她带上马车的,是我还是你?”
      “哎呀,你本可以检查一下-”
      “你也可以啊。”
      我恼怒地叹了口气,把薇奥拉靠在肩上,摩挲着她的后背,希望这样能安抚她。令我们惊讶的是,她立马就安静了。
      “感谢上帝。”我说。
      “快到了。”埃里克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说一句‘谢谢你,亲爱的’?”
      “谢谢你,我最亲爱的。”
      “噢,这句我也挺喜欢的……”
      我远远地望见了镇子,随着距离的缩短,埃里克也绷得越来越僵,挺直了肩膀,咬紧了牙关。进到镇子里的时候,我发现这个时间出镇的人更多,尽管为时尚早,咖啡店已经在准备午餐了。教堂的钟声从镇中心传来。
      “你……”我支支吾吾,“知道怎么走吧,亲爱的?”
      他脸上毫无血色:“我怎么可能忘记。”
      我伸手牵他:“我和你在一起,尽可能地冷静下来,你要什么,尽管说就是了。”
      “首先我要去给薇奥拉买点什么,让她安安静静。”
      我们在一个拐角停留,埃里克进了商店,我把薇奥拉从肩上抱了下来,轻轻晃她。
      “你怎么不睡觉呢?平时这个点你都会睡一睡的,还是说今天你兴奋过头了?”
      她呜咽着,我唱起了一首瑞典摇篮曲,这让她静了下来,埃里克带回了一个让她吮吸的空奶瓶,我伸到她嘴边,她吮了起来。
      我们继续向他家去,如果能被称作家的话。我突然记起了他的姓氏是皮卡尔,他是不是不认这个姓了?但愿如此,不管怎样,我都不希望成为克莉丝汀·皮卡尔,听起来不大对劲。
      “到了。”他眼里带着恐惧地盯着一栋屋子,仿佛对他来说,这栋屋子高耸入云。
      “是的,”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能做到的。”
      他点点头,然后扶我下了马车,由于埃里克除了盯着前门别的什么也做不成,于是由我我敲门。
      那位护士应门了,她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看见埃里克的时候,眼睛瞪大了:“夫人?这、这位……是?”
      “你家女主人能见我们吗?”
      她摇摇头:“噢,不行,夫人,她今早收到一封信,说她儿子死了,她……”她看了看埃里克,“她的小儿子,恐怕这位可怜的女人活不长了……我们以为过了这么久他会来看望她的呢……进来吧,保证不要刺激到她。”
      “我的丈夫只是想要回遗产,这是他的权利,可能我们都不需要和她说-”
      “我想和她说话,”埃里克看向我,眼里有火在燃烧,“我要和她说。”
      “好、好的,”护士说,“请上楼,但是体谅一下吧,别和上次一样,我是不会纵容那种事发生的……需要我帮你抱孩子吗?”
      “不用,”他冷冷地回答,“别打扰我们。”
      “先生-”
      “我会确保无事的。”我向她保证。
      “请同情同情那位可怜的女人吧。”
      “我们会……我、我会的,我是说。”
      我们上楼来到她的房间,埃里克不需要我的指引也知道该怎么走,尽管门是需要我来开的,他的眼神空洞。
      “护士?”进去的时候,那女人哑着嗓子说,“我的茶呢?”
      “又是我。”我说。
      “噢……我儿子的妻子?”
      “埃里克的妻子,是的。”
      “埃里克是谁?我说的儿子是纪尧姆,我亲爱的小纪尧姆。”
      “埃里克是你的另一个儿子,我们前几天谈过话的,我是她的妻子……那个只有半张脸的男人?”
      她回答:“我现在记忆力不好了……我再也不怕那个男人了,他不过是个小孩子,一个疯癫的小男孩,半张脸都腐烂了,就像具尸体一样……”听到这里,埃里克握紧了拳。
      薇奥拉轻轻一哼,那女人朦胧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个孩子?”她轻声说。
      “我们的孩子。”我回答。
      “让我碰碰她。”
      “埃里克想要回他的遗产,你唯一活着的儿子想要回他的权利,我需要你同意给他,你的护士可以做见证人。”
      “但那是留给纪尧姆的。”
      “他死了,”埃里克几乎是咆哮地说,“你唯一剩下的只有我,你是不是蠢到连这点都弄不懂了?他死了。”
      “不、不……不,不可能死了,”她令人怜悯地哀辩,“不是真的,不是、不是……我不会相信的。”
      “抱歉,”我说,“我真的为此难过……”
      “孩子,让我抱一下孩子。”
      “你太虚弱了,夫人-”
      “求你了,我想念我的孩子们。”
      我打算走向她时,埃里克抓住我的手臂:“别,别让她抱。”
      “埃里克,她就快死了,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发发善心吧-”
      “善心?对这种东西?”
      “可怜的小家伙,”女人茫然地发出沙哑的嗓音,像是听不见我们说了什么一样,“为什么他那么丑呢?为什么又那么聪明呢?可怜的小东西……我连看都不敢看他……他看到自己长相的时候,就疯了……可怜的小东西……我给他镜子的时候,他就疯了,我不该给他镜子的……永远也不该,不该……可怜的小东西……他随之变成了那样一个可怕的怪物……”
      “告诉我,那是你的错,”埃里克毫无预警地要求道,“告诉我!”
      “我不该给他镜子看的……”
      “母亲,说你毁了我的生活!说我变成一个能对自己胞弟下手的怪物都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喃喃,“他本不该知道自己是个怪物的,这样他就不会变成怪物……”
      “埃里克,让我把薇奥拉给她,”我恳请道,“她神志不清了,你要她说什么她也照说了,拜托,你不清醒了。”
      他十分淡漠,用他那双冷酷,空洞的眼睛盯着她,没有他拦住我,我于是走到她身边去。
      “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告诉她,“埃里克和我的孩子,叫薇奥拉。”
      “薇奥拉……”她声音嘶哑。
      我把她虚弱的手引到我孩子的手上,她急促地倒抽了一口气,皱纹纵生的脸柔和了下来。
      “她可以继承这一切,”她说,“他不行。她是纯洁的……多柔软啊,像个小鸽子,像小纪尧姆……”
      “你签得了文件吗?”我问。
      “签不动,亲爱的……不行……但我的护士知道怎么做,你是我唯一的家人……真是怪啊……”
      她躺回床上歇息,手离开了薇奥拉,胸膛费劲地上下起伏。
      “我的小儿子去哪了?”她问,“我想……和他说话……单独说。”
      我转向埃里克,他点了点头,下巴绷得紧紧的。
      我带着薇奥拉离开了房间。
      埃里克
      “我这辈子都想见到你这副样子,”门关上后,我立刻对她说,“虚弱且濒死,尽管我还希望你多点痛苦。”
      “你现在要杀我吗?”那女人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妻子不会允许的,”我挖苦道,“她不像你。”
      “我从没杀过任何人。”
      “你杀了我。”
      “可是你现在有家室了,我没有杀你。”
      “我的妻子让我重获生命,她抹消了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她呼吸颤抖:“为什么你这么丑陋?”
      “你竟然这么说,要我说,梅子干都比你好看得多。”
      “或许吧……”她用那双白内障眼环视了一下周围,“你妻子把我外孙女带走了?”
      “她不是你的外孙女,”我咬着牙反驳她,“我也不是你儿子。”
      “我给了你生命。”
      “你给我的只有痛苦,除此以外什么都没给,我生命的大半时光里都希望自己死了。”
      “我也希望你死了……但是拜托,在我死前最后让我再看一眼孩子,我已经……很久没抱过孩子了,一个完美的小孩子。”
      “我才不如我妻子那么善良……下回我们在地狱里见吧。”
      “我可不希望如此。”她喃喃回应。
      “你觉得你会去天堂?那么多人里面,偏偏是你?”
      她说了什么,但是太轻了我听不清,她让我感到恶心得很,我也没有在意,于是我摔门离去,呼吸沉重。我走下楼,到了起居室。
      “没事吧?”进到起居室的时候,克莉丝汀问道,她正和薇奥拉坐在沙发上,“好快啊。”
      “护士在哪儿?”
      那个女人从厨房里往外望:“先生?”
      “我想她死后钱都归你吧?”
      “当然不是了,我什么都拿不到,我不知道钱会到谁手上。”
      “关于这件事,如果你余生都能保密的话,我就把钱给你一半。”
      她瞪大了眼:“一、一半?”
      “一半有多少?”
      “我、我不知道,先生。你是在拿我开玩笑吗?”
      “你觉得我像是有开玩笑的心情吗!”我吼道,“钱你是要还是不要?”
      “我、我要,是的,先生。”
      “好,她的遗嘱在哪?我可以伪造一份。”
      “伪、伪造?”
      “她儿子死了不是吗?有什么区别呢?现在,在我失去耐心之前,把遗嘱给我拿过来!”
      “埃里克!”克莉丝汀说,“不许这样和她讲话。”
      “我愿意吼她就吼!”我反驳道。
      薇奥拉哭了起来,这噪音只能进一步助长我灵魂中灼烧的火焰。
      过了一会儿,护士带回了一张签过名的文件,我将这份文件拿进了我父亲的书房,开始按照我们的需求修改,然后我注意到了父亲曾让我学习的那些书,科学和数学,像以前一样并列排在书架上,我要拿几本回家,它们是我唯一美好的回忆,关于安全感和自豪感。
      我回到起居室,书被我夹在手臂下,克莉丝汀看着我把文件递给护士。
      “看,”我说,“一半归你,一半归我们,明天之前带着你的东西走,要不然就不还你了。”
      “好的,先生……”她一边回答着,一边睁大了眼睛细阅文件,“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就别说。”
      我转向克莉丝汀,她说:“为什么不把房子留给她?”
      “没人能再拥有这座房子了。”
      “你要让这里荒废掉吗?”
      “你会知道的,我希望你能看看……现在走吧。”
      “我想和你母亲再说最后一句话。”
      我示意了一下楼梯,她上去了,然后把门关上了,我在起居室里来回踱步,强烈地逼自己不要去看家庭肖像或是任何能引起我回忆的东西,然后我又开始想克莉丝汀会说什么,我希望她别说什么好话,她可是像我一样讨厌那个女人的啊,可是……我不在乎她说什么了。
      门开了,她下来到我身边。
      “走吧,我说了我想说的话。”然后她看见了我手臂下夹着的书,第一次注意到,“这是什么?”
      “我唯一美好的回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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