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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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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
独自和薇奥拉在一起的我竟然惊讶地发现了许多乐趣。无论我做什么,她看见了都会笑,既然克莉丝汀不在,我也可以蠢兮兮地和她相处了。不过,我还是希望她快点回家。没了她的声音,屋子静得可怕,没有她,这里也不能称作家。我渴望听见她的声音,她温柔的言语,还有那些让我惊喜的吻与拥抱。
我不断地望向窗户还有钟,非常想让时间快点流逝,然后我会看看薇奥拉的笑颜,犹疑一下,思考我到底是希望时间流逝还是凝滞。不过,是的,我当然是想要时间快点过去。
“我又不是狗,薇奥拉,”我严肃地对她说,“你不可以乱扔东西,以为我会帮你捡回来。”
她还是乱扔,沉溺在咯咯的笑声当中,我叹息着捡回了她的兔子玩偶。
“我想,你可以的。”我不由自主地笑着。
然后她做了个怪模怪样的表情,我知道这意味着她可能尿裤子了,于是烦躁地叹了口气。我一直认为,像克莉丝汀那样去嗅她简直是一件荒唐事,然而现在我不得不这么做,接着我发现,我猜的没错。她就不能等到克莉丝汀回来了再尿裤子嘛?
她开始放声大哭,明显是等不到了,我得亲自处理脏尿布,给她换好新的。一直以来都是克莉丝汀做这件事,不过我看的也够多的了,可以自己处理。我还是怕安全别针把宝宝戳到了,虽然这并没有发生。
“你开心吗?”
薇奥拉咬着她玩具兔子的耳朵,以示回应。
“味道很不错吧。”
她把手伸向我,好像是要飞一样。
“就呆在这儿玩,这样我就不需要一直抱着你了。”
她发牢骚了,显然我说错话了。
“你真是太缺爱了,”我说着,将她抱了起来,“有时你得学着靠自己啊,你把你可怜的妈妈累坏了……你什么时候才会说话?你叫她‘妈妈’的时候,她会很高兴的,你知道吧,世上那么多人,能被她找到真是你天大的幸运。大多数人都会把你送走,但是她不会。她的心太大了,这对她自己没什么好处……但是不知为什么,我现在也喜欢你,尽管你除了会睁着这双漂亮的眼睛以外,其他什么都不会做。克莉丝汀的眼睛更漂亮,不过要我说,你的也差不多好看了。”
和某个既不能回答你也不会记得你说了什么的人谈话感觉挺不错,就像自言自语一样。
“该睡觉了。”我说着,将玩偶兔递给她。
她把兔子塞回了嘴里,弄得湿乎乎的,我和她争了一会儿兔子之后,就把她抱回育婴室,放进摇篮里,她立刻开始呜咽起来。
“你没有抱怨的权利,我多希望我能睡的和你一样香啊。”
她大哭了起来,我离开并关上了门。克莉丝汀是永远不会留她一个人哭成那样的,可我觉得哭不失为一件好事……只要她在十分钟内停止哭泣的话。刚过了五分钟,我就开始可怜她了。
四次尝试之后,她终于不哭了。我轻轻关上门,然后下楼,处理一些除她以外的事。
倒也无事可做。现在我就光盯着钟。时间是不是变慢了?怎么还没到三点?她说四点前就会回来的,况且她又那么在意我的孤独,我希望三点过后不久她就可以回家。
她是不是耽搁了?比起和我在一起,她是不是更喜欢独处?她去见谁了吗?希望是个女人,可如果是个男人该怎么办?她是不是在和男人讲话呢?如果她喜欢上他了怎么办?如果她不回来了,怎么办?
三点还没到,我就听见马车驶过土路的声音,我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我还没走到门边,克莉丝汀就冲了进来,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颊红扑扑的,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环抱住我的腰,抱的太紧,我都喘不过气了。她的呼吸因为抽噎而阻塞,在疑虑退去之后,我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谁伤害了你?”我的心跳在耳朵中轰鸣,问道,“我要撕了那家伙!是你朋友吗?说你不好的话了吗?”
“没人,”她轻声说,“没人伤、伤害我。”
“那怎么哭了?”我尽可能地缓下嗓音。
“我做了件事,”她哽咽道,“非常糟的事,我还扯谎了。”
我捧起她的脸:“你是不会做糟糕事的……不过,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她和我对视的那一刻,眼眶中盈满了泪水,“我骗了你。”
我的心漏了一拍:“骗我?关于什么的?你去哪了?”
她拽着自己的袖子。
“你去哪了?”我质问。
“我必须得知道,”她解释,“而不是光听你说。”
“那你是去了蒙特曼?”我感到恐惧,轻声说着。
“去了蒙特曼……然后去了你在那的家。”
“我在那没有家,不过你是怎么找到的?”
“她的护士,那个可怕的女人的护士。”
“你见到她了,”我惊骇地说,“你见了她,还是在没有事先告诉我的情况下?你都没想过问我一下吗?”
“不见到她,我是不会安宁的。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去,但是我想像你一样了解她,还、还有,通过这样的了解,更加理解你,还有……噢,我真希望我从没去过!”
“她和你说什么了?发生了什么?”
“嗯……我一开始谎称自己是她侄女,然后再对她揭露真相,她把曾对你做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尽管事实就在眼前,她还是说的好像生来这副样子的你是自作自受。我试图向她解释,和她讲道理,但是她就是不懂。”
“有些人道理是讲不通的。事实上,是大多数人。”
“可我不明白,都到今天了,原谅一个人是有多难。”她又抱了抱我。
我很想笑:“她不值得你的原谅,亲爱的。她甚至都没资格靠近你,更不用说和你说话了。”
“但是不原谅是不对的,厌恶是不对的……噢,埃里克,我讨厌她!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讨厌过谁,我也找不到喜欢她的理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是她有点后悔的意思,就简单多了,但是她说的那些话,她都不知道错在哪里……她对你太残忍了……”
“你说什么反驳的话了?”我有点期待。
“我吼她了,”她承认道,“我吼了一个病榻上虚弱的老妇人,我是生气到了这种地步。我该为此后悔的,我也确实忏悔了一些,但是她的所作所为……她的说话的态度……我真是气坏了,我骗她说薇奥拉是我们生的,然后她就表现出了一副被恶心到的样子。”
“她是这样的……”
“我对我说的话丝毫不感到后悔,虽然我应该那样做。我对她很差!我叫她巫婆,我告诉她这都是她的错,但是没什么用,她不在乎。我说的话没有任何用,不像你……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低下头凝视她的眼睛:“不……因为现在你对那人的感受和我一样了。”
“至少还有这一点啊,”她如释重负地说,“真抱歉骗了你。但……我要问……她说你以前试图杀了他们?我不相信,但……?”
“他们之前把我关在地窖里,我想要逃,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们……不让你走?”
“他们可能让我的身份被世人知道吗?你觉得我是自愿留在那里的?我读过书,我知道外面还有别的世界,在那里我不会被人伤害,不会为人所恐惧,我知道那里有充满音乐的歌剧院,有书籍比我父亲的藏书还多的图书馆,我知道他们会将我与外面的世界相隔绝。”
“可是……那个孩子呢,埃里克,你是不是试图伤害那个孩子?他们把你摧残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感觉自己的双唇因为怒火而扭曲:“我不想谈这个。”
我意识到我们需要终止对话,立刻终止,克莉丝汀紧紧抱住我,她的身子在颤抖,眼睛里流下了珍贵的眼泪。
“那都结束了,”我跟她说,“在这儿,我基本上都不记得那时候的事了,和你……还有薇奥拉在一起的时候。”
她点点头:“我很欣慰。”
我吻了下她的头顶,她在我怀里叹了口气,我们保持了一会儿这个状态,像这样用手臂抱住对方。
“你愿不愿意原谅我呢?”她最后问道,“原谅我骗了你?”
“原谅你?”我不确定我是否有这种权利,“大……大概吧。”
“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有点怀疑。
她望向楼上:“薇奥拉睡了吗?”
“睡了有十五分钟了。”
“谢谢你,你对她真好,还有对我。”
“我尽力了。”
她环抱住我的脖颈,吻我,不停歇地吻。
“我好想你,我再也不要像这样离开你这么久了。”
“除非是见朋友。”
“那不一样,那是约好的,这是心血来潮-一次糟糕的心血来潮。而且,我见朋友是会把薇奥拉带上的,这样你就可以谱曲了。”
“确实……”
“噢,再吻吻我吧。”
我低下头吻她,她的嘴唇紧紧贴着我的,手臂再度环起我,将我拉得更近。
“我爱你。”我对她说。
“我也爱你,胜过一切。”
“胜过薇奥拉吗?”
“噢,呃,和她一样。”
我的心一沉。和她一样?为什么是一样?为什么不是更多?
“怎么啦?”
“没,没事。”
“你的脸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的脸说的是‘丑’”
“不好笑。你不丑,这张脸是我爱人的脸,而现在写满了悲伤和忧郁,为什么?”
我望向育婴室:“你对我的爱和她一样。”
“她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丈夫。说老实话,我想我更爱你,但是我应该说我对你们的爱一样多。”
“噢……好吧。”
“再吻我吧。”
“除了吻,还要别的什么吗?”
她轻轻笑了:“现在不要。我有点累了,不过我很乐意和你一起打个盹。”
我答应了。
克莉丝汀
晚餐后,埃里克和我跟薇奥拉玩了一会儿。真奇怪,他是怎么从不想和她做任何事,到找机会抱她,给她递玩具的?他就只会和她玩玩具。他不会像我一样用一种傻傻的腔调和她对话,但我知道我不在附近的时候,他一定是这么做的。
“我觉得明天,我们都该进城一趟。”我上下晃着薇奥拉,让她发笑,同时对埃里克说。
“你明天不处理慈善会的事了吗?”
“明天不用,周一处理。”
“噢。”
“说、说到这里,说起来……呃,劳拉常去城里的新教教堂,她邀请我周日一起去,你觉得可以吗?”
“我就又得和薇奥拉呆在家里呗?”
“或者你也可以……来啊。”
“我不是会去教堂的那种人,亲爱的。”
“那你就不要把那里当成教堂嘛,你就想,结婚的夫妇尤其该在每周日去一次教堂。”
“我拒绝。你可以按自己心意来。”
“我明白了,”我叹了口气,“不过我可以带上薇奥拉,除非你想再监护她一次?”
他的眼神表明了他目前有多么纠结于承认他希望她留在家,所以我帮了他一把。
“留她在家比较好,”我说,“她可能会捣乱呢。”
“那我就替你照顾她。”他回答道。
“你可以和爸爸待更多时间啦!”我告诉薇奥拉,而她冲我笑着以示回应,“是不是很有趣呢?你喜欢今天早上吗?”
她伸出手来碰我的脸,我回过头,发现埃里克不见了。
“噢,”我轻声对自己说,然后转向薇奥拉,“好吧,我想你累啦,该睡觉了吧,我的小天使?”
我上楼安顿好她,当她意识到我是去育婴室的时候,她开始扭来扭去。
“先给你唱首歌,记得吗?不过今晚只有我给你唱就是了。”
我和她一起坐在安乐椅里,她往我怀里钻,让我用双臂抱紧她。我前后摇着,唱起了一首瑞典摇篮曲,这是我小时候,妈妈教给我的,她去世了以后,由我父亲唱给我听。薇奥拉的眼皮耷拉下来,我吻了下她的前额。
她的亲生母亲现在在做什么呢?我常常会想,她是怎么在知道自己的孩子可能会死,可能不会被爱环绕的情况下过活的呢?我从薇奥拉身上体会到的幸福本该属于她。我想她至少可以将孩子遗弃在能被人找到的地方,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既惊惧又迷惘。
在我唱起另一首歌的时候,薇奥拉的眼睛睁开了,门吱呀作响,我看见埃里克进来了。
“她马上就睡着了。”我低语了一句,然后继续唱。
埃里克靠在墙上,稍稍歪着头看我,他的面容放松下来,充满愉悦,就和薇奥拉一样。我站起身,把薇奥拉带到摇篮边。
“请好好睡吧。”
埃里克笑了出来。
她躺了会儿,一声不吭,也不乱动,然后,在埃里克和我要离开时,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恐慌地尖叫了起来,我又跑过去抱起她。
“有时候你该让她哭哭。”
“没理由这么做,”我反驳,“可怜的小家伙……”
“有时她该学着靠自己-”
“她还是个婴儿,她以为我们走了就不回来了!”
“亲爱的,你又不知道-”
“但是我不会冒这个风险,”我让她靠在我身上,“嘘,亲爱的,或许再给你唱支歌?”
之后她安静了下来,没有任何牢骚地躺定,我关上门,和埃里克一起走了,他的手游移到我的腰上。
“今晚不要,”我说,“今天我过的太累了……我倒是愿意玩会儿音乐。”
“那就来吧。”他同意了。
“你刚刚怎么突然不见了?”
“不见……?”他摩挲了一下手臂,“灵感来了。”
“是因为我称你为爸爸吗?我一直都那么说。”
“每次你这么说的时候,我都感觉要死了。”
“是那种好的死吗?”我有点在意。
“是啊,就和你吻我的时候是一个感觉。”
“你现在想要我吻你吗?”我打趣道。
“一直都。”
我开始吻他,直到他完全融于其中,然后他哭了起来,他不知所措时常会那样,现在我知道他有多么不知所措了。
“一切都太完美了。”他在我耳边说。
“现在当然是很完美……不过我还是要为我今天早上试图破坏这种完美而道歉。”
“你什么都没有破坏,我、我们去弹琴吧。”
我挽住他,走向钢琴,他还在恢复情绪。
“噢!”我说出了心中所想,“我忘了,你答应过我今晚可以看你身体的。”
他脸色一沉:“确实……”
“明天早上好吗?”我提议,“我们从来没有在早上做过。”
“理由很明显。”
“不过你愿意吗?”
“我……我愿意,是的,大概吧。”
我抱住他:“那就明天早上。”
我以一种首席女高音的派头靠在钢琴边。
“唱哪篇,大师?”
“你想唱哪篇就哪篇,我的天使。”
“你总是让我选,今晚你来?”
他咽了口口水:“呃……我确实有一篇曲子,昨天写的,写给你的。”
“写完了一整篇章?”我不敢相信。
“我的意思是,是昨天写完的,不过我之后的确还在加工,是一首你和小提琴的二重奏。”
“听起来太棒了,”我望向钢琴,拿起了一篇乐谱,“是这张吗?”
“是的,先看一看,然后我们开始。我希望这篇对你来说有点挑战性。”
“挑战性?如果你中图转调了,我敢说……”我浏览了一下谱子,“行,你做到了。”
“结尾的情感应该是一种戏剧化的转变,否则我是写不出来的。”
我逗趣般撅起了嘴:“你总可以用别的方法写完的,只要不是这种……逗你的,毫无疑问这篇曲子很可人啊,可以开始了吗?”
“我去拿小提琴。”
他从箱子里拿出小提琴,我开始低声哼旋律,然后上上下下爬了几个音阶。
“准备好了吗,我的爱?”他问我。
“一直都,我的爱。”我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