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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她 克莉丝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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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丝汀
到达蒙特曼时,我感到肚子里翻江倒海,我知道这是个坏主意,尤其是因为我这份善意看起来虚伪极了,但是我还是要见一见那个几乎毁掉了我爱人的女人。我希望像他一样了解她,或许她会很悔恨——尽管我也知道这不大可能。我的灵魂正挣扎着想要从这片令人难受的土地逃离,可是不见到她,我是不会安宁的。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住址,也不知道从何处入手,后来我想到了一个点:埃里克的父亲是个教授。这是他之前告诉过我的,也许他以前住得离学校很近。
幸运的是,那些信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走进一家商店里买发卡,它家柜台后面售着一些什锦玩意儿。有一个女人在给货架上放货品,另一个在和一位穿黑裙系白围裙的年轻护士交谈。
“皮卡尔夫人怎么样了?”那位女士拂开脸颊上的一丝金发,问护士道。
“可怜的女人,”护士回答,“她的儿子不回来看她,半夜她还是总能看见那个只有半张脸的男人。”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感到难以置信。
那位女士打了个颤:“真糟,有什么安慰她的法子吗?”
“我告诉她她的儿子马上就要回来了,但是她有时会问我是哪一个,真搞不懂。”
“哪一个?她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嘛。”
“你也听到那些流言了,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不过她是个有秘密的人。”
“我真为她难过,尤其是在她儿子不回来以后……这位夫人?”那个女士注意到了我,“抱歉,你是要买点什么吗?”
“发卡。”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棕色的?”
“嗯,一包多少个?”
“20个。”
“一周够用了。”我开玩笑道。
她轻轻地笑了:“是呀,我也总是把自己的弄丢。”
我付好钱,然后在外面等那位护士,我不知道是要跟着她还是和她搭话,但是后者貌似更好,可是要问什么呢?
小镇很安静,这是一个慵懒的夏日,几乎没什么人外出,有也都是坐在咖啡店里或是在步道上闲逛。我非常享受这种氛围,等我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后,气氛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令人不悦。
护士终于从店里出来了,她胳膊下夹着一包棕色袋子,走向我,我知道我得马上说点什么。
“下午好,太太。”
她停了下来,显然是在疑惑我的身份:“下午好。”
“我听见你在里面说的话了,我是皮卡尔夫人的侄女,想要拜访她,但是上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姑娘。”
“噢……你就是玛格丽特吗?”
我怎么这么幸运?不过我为啥偏偏选了侄女?“是啊,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没事,她曾在一次闲聊中说起过你,”她视线抛向地面,“真高兴你来了,恐怕她马上就不久于人世了,一直以来她都很孤独。”
“我也很高兴能来到这里,听说她不太好。”
“这马车是你的吗?”护士问。
“是的,告诉我该怎么走吧。”
我们坐好后,由她来指路,我沿着她指的方向驾了一会儿,最终在一间大宅子前停下。这栋宅子被一座不经打理,野草疯长的花园围在中心,花园周围环绕着一圈黑色篱笆。宅子是白色的,正面上部有九扇窗子,中部有八扇,明亮又讨喜,对于一座梦魇之宅来说,可不怎么搭。
“我去告诉她你来了,这段时间里你就在会客室等一下吧。”
我跟着她进了宅子,一切井井有条,简约却不乏优雅,这就是资本之家的模样。会客室呈现出翡翠绿色,家具一派颓靡气质,墙上挂着一幅家庭肖像,然后是几张个人的画像,基本都是男人。在那些画作之中,只有一张是照片,上面是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那个男人看起来和埃里克几乎一模一样,如果埃里克不是生来就畸形的话。
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我的心一紧。
“我过会儿来找你,别拘谨。”护士说。
我坐着,心里静不下来。我想,这些椅子就是埃里克记忆里的椅子吗?有没有可能他从来不被允许去坐一坐呢?他就是在这间房子里被伤害的吗?一想到这里,我的胃又是一阵翻滚。
地窖。我记得他给我讲过地窖,他以前被关在那里。我知道,要是让我找到了地窖,我会失去镇定,所以我坐着没动。
护士下楼了:“她现在状况很好,她想单独和你讲话——在主卧,过道尽头……我给你们沏茶。”
我上楼时没碰扶手,我什么东西都不想碰,我大脑一片眩晕。
进卧室时,我不知道该从这个给埃里克造成了那么多痛苦的女人那里希求什么,我在脑子里构想着她刻板的样貌,一双冷酷的眼睛,上唇勾出最难以察觉的轻蔑,双手像鸟爪一样,头发梳得紧绷。
相反,我眼中的她衰弱而干枯,稀疏的头发是深灰色,一对蓝眼睛有牛乳般温吞的质感,她的皮肤和我父亲临终之时所呈现出的状态一样:色调黯淡,像极了幽灵。
在这个残忍的女人面前,我是怎么会联想到我那和蔼的父亲的?
“玛格丽特?”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声音既平静又清晰,“自你五岁那个圣诞节前夜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了,那年我给了你什么礼物?我记不住了,过了好久啊……”
“夫人,”我知道在这里谎言已经无法编造下去了,“我不是你的侄女,我是你的女儿。”
“女儿?”
“我嫁给了你的儿子。”
她病态的五官现出一丝光:“噢,他在哪里?纪尧姆在哪里?我真是犯糊涂了,怎么会把你当成侄女。收到你的信后,我一直希望你能来-”
“我嫁的不是小儿子。”
她眨眨眼:“那、那是谁?”
“埃里克。”
“埃里克?”她一脸茫然,“谁是埃里克?”
“你夜里会看见的,那个只有半张脸的男人,被你推进地狱的那个儿子。”
她的呼吸变得虚弱且费劲起来:“不……不、不,不可能,他死了。”
“他活得好好的。”
“你把他带来了?”她恐惧地颤抖着,“他在你身边吗?发发慈悲吧孩子!”
“我一个人,”我对她这种惶惧产生了一种怜悯,“我保证,而且我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噢……你一定不能说,否则我立马就会死……但是你是为什么这么不幸……嫁给了他?可怜的丫头。”
“我爱他,”之前的怜悯消失了,“我来是想看看,你为什么不爱他。”
她看了下我的左边,然后看向我,不过是我头顶上方的某处,然后开口道:“我想,既然我都要死了,那就没理由保持沉默,我已经忍气吞声够了,传言也够多的了,大部分是真的,坦白对灵魂来说也有好处……我的母亲直到死也没把她的秘密告诉我,我可不能像她……我不能将秘密带到棺材里。”
她沉重地吸了一口气:“自我和我丈夫结婚的第一天起,他就总是跟我说想要求知欲强的儿子。他是个教授,并且是受人尊敬的那种。我曾想,和这样一个聪明人一起,生个他理想的儿子不是什么难事。我那时很爱他,只想取悦他,但……我生了三个儿子,三个漂亮的儿子,可在书籍和科学方面,他们甚至都不及我擅长。我爱他们,他们是真的很英俊,但是我丈夫从来不在他们身上花时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忙自己的事。每次我一怀孕,我就希望下一个有点学习的天分,我想给他生一个他理想中的孩子,这不算什么过分的愿望吧。”
“然后那个他就出生了,”我能看见她颤抖了起来,“我差点难产死,而当我看见他的时候,我真希望我死了。我对他毫无爱意可言。当母亲听到孩子哭的时候,总是有母性驱使着你去保护他,但是我完全感觉不到,只有恐惧牢牢地攫住了我的心,还有恶心。他的哭声是一种怪异的尖叫,还有,我其他的儿子都那么好看,出生时头上一片片的是金发,脸颊粉粉嫩嫩,他哪样都没占到。可我丈夫不让我弃养他,他迫使我照顾这骇人的东西,我还要把那张脸靠在我胸脯上。我现在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么做到的。”
“他长成男孩的时候,不过五岁大,自己就学会了读我丈夫的书,我试过把这事瞒起来,可还是被我丈夫发现了,他决定教这孩子。想想啊!”她咳了起来,像是喉咙里有沙粒一般,“在、在我给他生的那么多完美的儿子当中,他把时间花在了那一个的身上。他给他买来面具,叫他戴上,可他还是把这个儿子隔绝起来,我们一家都这样做。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呢?这会毁了我们的,尤其是我,是我生了这么个东西……我们让他待在阁楼里,但是当他到了顽劣的年纪——其实他一直都这样——我就把他关到地窖。他的暴力和寻常男孩不一样,他不和兄弟们打架或是逗弄动物,他的兄弟也像我一样讨厌他。他是故意地伤人,作风毫不粗野,全都是出于某种目的。他会咬我们,要是我叫他做事,他会猛打我,他会四处尖叫咆哮,好像迷了心窍一样。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能让他有任何改变。打他只会让他变得更坏,只有在我丈夫身边学习的时候他的行为才会端正一些,他求知若渴,经常挑一本书,点一支蜡烛去睡觉。我们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还给他一张宽宽的铺位,以确保他镇定。”
“接着他就迷上了钢琴,那时候不过十岁-十岁已经比其他的兄弟聪明了,那时候我又怀孕了,所以对他的耐心就更少了,尽管面对那个孩子,我本来就没有多少耐心可言。”
“午夜,他下楼来按琴键,把我们都吵醒了,但是我丈夫不仅不让我拿棍棒揍他让他长记性,还给他鼓掌。我们家里对音乐一窍不通,除了我丈夫,他教那孩子识谱,他在音乐方面的天分胜过学习。自此他变得越来越傲慢狂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他不再对我丈夫表露出尊敬之情,因为他的才华已经超过了我丈夫,这孩子还经常折磨我的儿子们。他总是给我们设下许多陷阱,还总是可以找到我们用来毒耗子的氯化物,想拿那个来毒我们。他把这种药品混入面粉里,不过我是知道他会做这种事,所以我先拿食物喂猫,于是猫变得病怏怏的。”
“可那还不是最坏的,我们还是养着他,在地窖里养他,给了他足够的书用以为伴,但是没有音乐。如果他表现不好,我是不会让他接触这份愉悦的。他还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是最坏的事是,”她摇了摇脑袋,像是想甩开这份回忆,然后颤栗,“我最小的儿子出生后,那怪物试图用枕头闷死他。就是从那时起我才真正觉得他是个恶魔,虽然我没有什么超自然信仰。”
“在试图谋杀我尚在襁褓里的儿子之后,我将他扫地出门,你想想啊!”她又咳嗽了起来,终止了话语,“杀一个婴儿!一个无辜而完美的小婴儿!我的丈夫那晚不在家,所以他是阻止不了我的,那个怪物也不行。这男孩对我家来说是个危险,危险得过头了,我们不能再养他下去。我跟他说,要是他还回来的话……我告诉他我会杀了他,说真的。”
“他什么都没带,跑走了,我祈祷他会被狼之类的野兽吃掉,要么饿死。我的小儿子出落得和他一样聪明,但是音乐方面没那么厉害,我丈夫因为有这样一个奇才儿子而更加高兴了,我其他的儿子都参军了,英勇地履行着任意一项交付给他们的任务,所以他们现在都被埋在那边山丘上的教区墓地。我的护士会在他们的坟墓前放花,现在我是做不到了……这就是你丈夫的童年,他自己选的这么狭隘的童年。”
我讨厌她。以前,如果我模模糊糊感觉到了讨厌,我会将那种情感压抑下去。现在压抑不了了,我对她毫无怜悯可言,我看见她朦胧的注视时,体内好像有烧灼的煤炭。她怎么对自己的残忍如此一无所知呢?埃里克之前是很粗鲁,很糟糕,那是因为这就是他眼见的景象!他不知道如何去爱,如何尊敬他人,她怎么能从他那里要求这些呢?她为什么这么盲目?
“你怎么能这样?”
“他变成这副样子,不是我的错,”她说:“我尽力了。”
“尽力?你把他关在地窖,你一点点爱都没有表现出来!”
“爱?他那些行为,他的长相,怎么能让我去爱他?”
“你是他母亲!”
“你不知道,我过着地狱般的日子,”她苦涩地对我说,好像这就能为她的所作所为辩护一样,“终生都在担忧我和我儿子们的性命……”
“你这巫婆!”我大吼了一声,我从没像这样生气过,“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地狱,因为你的缘故,他几乎就要活在地狱里了!你那样马虎地对待他,他当然会令你害怕了!要不然他要怎样才能掌握自己的生活呢?是你让他过着非人的生活,是你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是你让他挣扎着过活。他的人生一度是在笼中度过的,笼子里!”
“他可是试图要杀掉我儿子和我的家人!”她反驳道,由于想要吼回去,她又咳嗽了。
“因为你也杀死了他!他只想摆脱这些给他带来这么多痛苦的人!你在他行为不端时打他,可是你有没有在他表现好的时候奖励过他?”
“奖励?他永远不值得什么奖励。况且,他已经有书了-”
“但你没有给他奖励,你是他的母亲。”
她眨了下眼,眉头皱了起来:“你不能评判我,姑娘。你在看人这方面做得可不怎么好,从你的婚姻就可见一斑,而且,你扭曲了对爱的理解。”
这就是埃里克的感受吗?这种无法控制的怒火?难怪他之前那么反复无常!我快要气坏了,她怎么就是理解不了近在眼前的真相呢?
“我来这里,对于原谅你这件事是不抱希望的,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悔恨。不过现在,就算违背了我以前所学的任何道理,我还是要评判你,而且我发现,你和埃里克描述的一模一样。”
“原谅我?评判我?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总是撒谎-”
“他跟我说了你对他有多么残忍,刚刚你说的话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我试过教导他,”她坚持说道,“他学不会是非黑白,我没办法,只好对他严厉。”
“我敢说你以为你自己尝试过许多方法了,但是你教给他的只有生活不易,而我将要瓦解那些想法,一点一点地。”
“你说得好像是我做了错事一样,”她目瞪口呆,“任何人面对这样一个不讲理的小孩,都会做和我一样的事,而且他又那么反复无常,样貌丑陋-”
“把他藏在地窖里?一点爱都没有吗?只有怪物才会干出这种事。”
“这不是我的错!我不可能爱他!”她又是一阵咳嗽,终于还是流露出最细微的一丝后悔,“在他变成我们家的威胁之后,更不可能爱了。”
“你有像吻一个婴儿一样吻他吗?”
“吻那张恐怖的脸?”
“你有为他祈祷过吗?除了憎恶和残忍,你还对他展现过别的情感吗?”
她支支吾吾:“我做不到,我不爱他。”
“可是你连试都没试过。”
“不可能爱他的,他的所作所为不值得人去爱。”
“那当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吗?”
“他的存在就是可怕的事,”她反驳道,“我告诉过你,我就是不能爱他,没人会爱他。”
“显然你错了,我就是个例证……我们都有孩子了。”
她无神的双眼瞪大了,我都担心眼球掉出来:“一、一个孩子?请可怜-”
“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姑娘。”
“你和他有了个孩子?你真的……?”
这是个小小的谎言:“我要做一个和你完全不同的母亲。”
“可是她很漂亮,所以你无权对我评头论足。”
“我又没说她的样貌。对我来说,埃里克也很好看,如果你对他有一丝爱的话,你本该也觉得他好看的。如果你那样做了,我本会从一开始就爱上他,而不是像现在,要花上一段时间才意识到他也不想变成怪物的,还要帮助他让一切回到原点。”
我狠狠摔门而去,护士站在楼梯最上级,眼睛瞪大了。
“夫人?”她喃喃道。
“什么也别说,拜托了。”
“我会装作没听见的-”
“别对任何人说,别像早些时候在商店里那样……我可以付钱给你。”
她眼睛一亮:“多少?”
“我不知道守口如瓶值多少钱,但是我可以拿出五十法郎。”
“够了,夫人,”她说着,我把钱放到她手里,“再见。”
“再见。”
我离开了,对整件事感到十分烦闷。我对他母亲的期望过高,她连自己的残忍都不肯承认,她无知且不讲理,什么都有借口,或许我曾期待她能承认自己的过错,但是她表现得像是自己是正义的那一方,仅仅因为她“不可能爱他”。她从来都没试过。
第一次,我找不到原谅某人的理由。我有点沮丧,又觉得她不值得我的原谅。如果她连为自己的行为道歉或是至少表现出一些懊悔都做不到的话,要我怎么原谅她呢?我能做的只有怜悯她的浅薄和无知。
回家路上,我想着如何才能瞒过埃里克,特别是现在,我没钱买杂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