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雪百里》杨九重

5、人生皆苦

　　不过十来天国子监的课上下来，谢凝秋身子几乎散架，国子监果然名不虚传，其他不好说，功课是真的多，饶是谢凝秋日日挑灯夜战也仅仅勉强写完，而班里许多人根本完不成课业，大宣朝尊师重道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国子监里老师就是绝对权威，且没有不能体罚那一套，厚厚的戒尺说打就打，不少身娇体弱的公子哥儿已经嚷嚷着吃不消了，还是被家中大人扭着耳朵送进来。这下可心疼坏了谢老太太，瞧着孙儿白玉般光滑的小脸儿上眼袋都赶得上眼睛大了，补品参汤不要钱似的往谢凝秋屋里送，要不是谢凝秋拦着，老太太都要给林夫人施压，让她告诉林春迟少布置点课业了。谢书林看国子监要求严格，倒十分欣慰地捻着胡须：“国子监果然名不虚传，我儿务须好好完成课业，打好基础。”谢老太太却捶了儿子一下：“你巴不得累死我的韵哥儿，天下竟有你这等不疼儿子的父亲。”又抱紧了怀里的谢延秋：“我不管，我们延哥儿将来不去那劳什子国子监读书，我们就在家里自己读！”因为怕姨娘浅薄，孙氏苛待，谢延秋与其一母同胞的姐姐谢锦娘打小由老太太亲自教养，也是得宠得很。
　　谢书林摇摇头，看来这隔辈儿亲害死人所言不假，再说了，真当国子监是菜市场想上就上，天下举子争破了头未必得到一个名额，瞧着延哥儿这小子话都不爱说，想来不是个聪慧的，谢家能得谢凝秋一个已是祖坟冒青烟儿，延哥儿就负责给谢府开枝散叶吧！谢凝秋看着老爹一脸神经兮兮的表情一阵恶寒，亏得他老人家还整天嫌弃延哥儿阴沉的性子随了谁，还不是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己这可爱活泼人见人爱的性格可是跟他半点不像啊好不啦。谢凝秋在心中疯狂吐槽。
　　谢凝秋由于自己的小秘密，在国子监不敢高调，整日默默苦读，而王十一本就是勉强考上，身上还担着整个家族的希望，每日被作业折磨地几欲发狂，这日他拉着谢凝秋愁眉苦脸道：“道韵啊，你看为兄的头发是不是又少了？”道韵是谢凝秋的表字，中举之后林春迟所赐，也合了他的小名儿韵哥儿。谢凝秋已经习惯这位脸皮厚神经粗的仁兄天天缠着自己了，可以说正是他给自己枯燥无味的国子监生涯增添了一抹稍微堵心的亮色。她面无表情道：“是。”王十一一声哀嚎，张牙舞爪就朝谢凝秋扑过来，谢凝秋一个趔趄，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肩膀，她听得一个低沉好听的男声响起：“小心。”谢凝秋立即触电般弹起来：“对不住了，多谢仁兄。”因着女扮男装，她对陌生人的触碰十分敏感，生怕有人察觉有异。说完抬起头，由于离得太近，逆光只看到了那人窄而微微方正的下巴，她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好高啊。谢凝秋的身高在国子监属于中上水平，王十一也仅仅比他高了四指而已，文弱书生见多了，第一次面对这样遮天蔽日有压迫感的身高，她有些心虚。那人也不多言，旋即转身离去，惊鸿一瞥间谢凝秋看到一张俊美无双的脸，还有一双略带忧郁的深邃眼眸。他看上去不开心，谢凝秋心想。
　　王十一心虚地戳了戳谢凝秋、：“道韵，道韵？你没事吧”谢凝秋啪的一声打掉了王存瑾的手：“都怪你，丢死人了。”便假装气鼓鼓地去学堂伏案读书了，借此稍微摆脱一会王十一这个烦人精。过不了两刻钟，王十一便贱兮兮地凑在谢凝秋耳边道：“道韵，还生气呢？为兄错啦，你可不能不借课业给我借鉴啊。”谢凝秋不想理会他这套老生常谈，没有搭理他。王十一此人脸皮厚且油滑，毫不在意谢凝秋的冷淡，继续八卦兮兮道：“你知道刚才你撞那人是谁吗？”谢凝秋停下笔，挑眉示意他接着说下去，王十一便一脸嘚瑟道：“那可了不得啊，他可是老镇国公嫡长孙，本朝梅皇后嫡嫡亲的侄子，唤作梅易，字知难的。乃是以武入学。”谢凝秋微微皱了眉，王十一更得意了：“怎么样？吓到你了？他可是咱俩同班同学，你不会不知道吧？”谢凝秋还真不知道，为了尽量减少存在感，她在角落里几乎就没抬起过头。王十一接着道：“你我二人倒可籍此与梅知难打打交道，所谓多个朋友多条出路，何况还是这种手眼通天的朋友”谢凝秋继续奋笔疾书：“要去你去，这种歪门邪道。”王十一恨铁不成钢：“你这书呆子。”谢凝秋声音平平：“那某人以后别借我这呆子的课业了。”王十一又立马腆着脸讨好了，嘟囔一句：“虽是嫡长孙，到底父亲战死母亲逝世，镇国公府十有八九要留给他那二叔的，也没什么好值得巴结的。”谢凝秋想起那双忧郁的眼，难怪明明这样英俊潇洒，却给人一种感觉，他那么悲伤。却也没继续问。她这一班，卧虎藏龙者不知凡几，谁人又没有几个秘密，便是自己，也算不得简单吧？就是眼前这个整天笑嘻嘻的王存瑾，也是有些故事的吧？人生皆苦，谁又活得容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