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雪百里》杨九重

6、偶遇

　　国子监每隔半月休息两日，如往常一样，这其中一天他是要到恩师林春迟家中，汇报学习进度，由林春迟讲解几页典籍，再用一餐饭的。林氏夫妻都是十分知恩图报的人，更兼喜爱谢凝秋，她也是从小在二人眼皮子底下长大，亲如一家人，林春迟对他来说，亦师亦父。
　　开学没多久，也没什么要说的，林春迟还是抽空为她讲了半本书，释疑解难，不得不说林春迟无愧当世大儒的称号，对于经史典籍的了解可谓透彻独到，谢凝秋十分钦佩。师徒二人相谈甚欢，直到林夫人打发小丫鬟到书房喊他们吃饭。饭后谢凝秋去看望林春迟刚出生的庶子，林夫人养在身边。即使在大宣朝以男人的身份呆了近二十载，她还是十分不能接受这种妾婢成群、庶子庶女成堆的现象，当家主母却并不十分在意，大多还会亲自照养庶子，尤其林夫人，十几载未给丈夫生下儿子，得了庶子，她比林春迟还高兴，庶子一出生便亲自带在身边养着，不过小妾通房之类更惨，当家夫人坐着她们站着，夫人吃肉她们喝汤，一个不高兴，拖出去卖了打死也是常有的事，谁都不能说什么，大宣朝宠妾灭妻可是大罪，官宦人家十分忌讳这个，妾室通房们不过养在身边的玩意儿罢了，生下子女也大多不能带在身边，一生身似浮萍命不由己，谢凝秋不由再次感谢自己的男子身份。
　　林夫人有事出去一会儿，她便与林落雪一人一边逗那小婴儿玩，谢凝秋见那婴儿粉雕玉砌，特别爱笑，心中十分喜欢，把自己贴身玉佩摘下放在了他的襁褓边。林落雪笑道：“他还这么小，送他这个干什么？”谢凝秋一边逗小婴儿咯咯笑，一边说：“为兄看他可爱，送给他的，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婴儿，。”林落雪剪水双眸带了疑问：“延秋长得也很是好看，我看着比寻砚精致。”谢凝秋对着小婴儿道：“那是我们寻砚还未长开，是不是啊寻砚？”唤作林寻砚的小婴儿笑声更亮，谢凝秋接着道：“延哥儿好看，性子不如寻砚，不爱说笑。不过若说最可爱的小婴儿，还真有比寻砚强的。”林落雪好奇：“谁呀？”谢凝秋一挑眉：“是你啊表妹，你小时候可比这俩傻小子好看多了，跟观音娘娘座下童子一样。”林落雪害羞道：“表哥你又拿我取笑。”谢凝秋还真不是取笑，在他眼中林落雪简直就是小仙女，知书达理，温柔可人，长相也是万中无一，有时候她真觉得这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啊！谢凝秋正色道：“落雪新近又写诗了吗？我瞧瞧。”林落雪才华斐然，谢凝秋没见过李清照，但她觉得即使李清照在世，也未必有她风华。林春迟是文坛领袖，这女儿于诗词上的造诣怕是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谢凝秋一边品读林落雪新词一边暗自下决心：将来一定要为林落雪出本诗集，不教这样人才因为性别而被埋没。君不见自古青史留名的，不见状元而多是大诗人大词人。
　　谢凝秋刚出了林府，就被守株待兔的王存瑾捉住，非要请他吃晚饭。要说王十一也是个好孩子，虽然能力有限但一贯单纯自制，人生也就对吃吃喝喝兴趣浓厚，不像他那些兄长，不是在赌场一掷千金就是美妾两桌，相好三排，由是王老爹也很是宠爱小儿子，就宠成了一朵奇葩，当然王老爹还是天天烧香感谢上苍赐自己这么一个上进聪慧洁身自好的好儿子的。
　　王存瑾在国子监旁一幽静的湖心亭中设宴，说是请的升平城中新来的厨子，做好快马加鞭送过来的，不知出了什么问题饭菜迟迟未能送来，王存瑾忍不住亲自去催，留下谢凝秋一人等待，谢凝秋颇觉百无聊赖，便寻着青石小路欣赏沿途美景，彼时料峭春寒刚退，新绿萌发，天地间一派生机勃勃，空气都是清新甜美，他伸了个酣畅淋漓的懒腰，慨叹道：“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旋即又补了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呀！”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谢凝秋慌忙收起两条胳膊，气恼回头。却见一位长身玉立的锦衣公子，风度翩翩，气度不凡，一时谢凝秋脑海中只留下了八个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谢凝秋以为那梅知难已是难得的好皮囊，却不想这锦衣公子更是一番不一样的人间丽色。锦衣公子眉眼带笑道：“在下不是有意取笑，只觉得小公子这番作为有趣得紧，对着这湖光山色，为何说奈何天呢。”谢凝秋微感丢人，闷闷道：“我为何告诉你。”便低头匆匆往湖心亭赶，都怪该死的王存瑾，不是他自己又怎么会接连两次这么丢人，那公子却不紧不慢跟着他，谢凝秋恼道：“你跟着我做什么？”锦衣公子笑道：“在下也要走这条路，莫非这条小路是小公子的，不许旁人走？”谢凝秋被噎住，也不答他，低头匆匆往前走。
　　到了湖心亭以后，却见一黑衣公子在自斟自饮，那人回头，却是那日惊鸿一瞥的梅知难。谢凝秋微愣：“梅…梅同年？”梅易微微颔首：“谢同年。”他竟然认识自己？谢凝秋诧异。他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谢凝秋窘迫：“其实，其实是我先来这儿的。”她无头苍蝇般转了一圈儿，在一个石凳上找到一把扇子：“你看，这是我的扇子，刚放在这儿的。”潜台词是我占座了你可以走了。梅易觉得有些好笑，这谢凝秋也实在是个妙人，明明气度才华鹤立鸡群，是那种即使再低调，站在角落里也会熠熠生辉的人物，偏偏整日跟个不入流的商贾之子混在一起，明明身上弥漫着一股大慈大悲，无所吊谓的气质，却偏偏对着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认真偏执地很。梅易很早就注意到他了，没有人可以忽略谢凝秋，只要他在那里。一直跟着谢凝秋的锦衣公子道：“知难，原来你们认识啊，刚才我不小心开罪了这位小兄弟，正好，相请不如偶遇，今日便坐在这里痛饮一番，尽释前嫌吧，也算交个朋友。”谢凝秋刚想拒绝，就被刚赶回来的搅屎棍子王存瑾打断了：“这位公子说得好！正好我刚定的饭菜到了，咱们兄弟几个何不坐下来大醉一场。”就咋咋呼呼称兄道弟上了，谢凝秋不胜酒力，强撑着吃完，其间只看到王存瑾的嘴一张一合喋喋不休，两位公子不时矜持微笑，那位锦衣公子好像对着她说了些什么，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好似凑近她关切地望着她，她全然没有印象了，最后，回到家已是华灯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