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雪百里》杨九重

3、原委

　　回到房间，谢凝秋先点亮好几盏油灯，看了几卷书后方才洗漱休息，他可不想把眼睛熬坏了。谢凝秋望着铜镜里的人影怔怔发呆，但见那人长发披肩，眉目如画，刚洗过的脸庞在水气润泽之下英气而妩媚，形状美好的双眸清亮，菱唇紧抿，是淡淡粉色，更显得肌肤细腻干净，这张脸骨相流畅，不是那种带着团团稚气的肉脸，微微带些傲气，乃是雌雄莫辩的绝色美颜。十六年了，自自己来到这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大宣王朝。
　　谢凝秋自婴儿时期便是这具身体了，带着来自现代成熟的灵魂。谢凝秋生母为谢书林生下了两个女儿谢文清和谢文婉，生谢凝秋时许是压力过大，竟是难产大出血，为了让发妻撑住一口气，谢书林谎称谢凝秋是男孩，未曾想还是没保住爱妻性命。谢凝秋便从此充当男孩教养了起来。谢书林本来也没有多想，只想过几年生下庶子便寻个由头将谢凝秋性别转过来就行，没曾想又一连得了好几个女孩，再加上谢凝秋实在聪慧可人，打小功课就好，性格又非常开朗惹人喜爱，谢书林便真当做儿子一般悉心栽培，因怕后母使绊子，直到谢凝秋五岁时才续娶了孙氏。
　　说实话，对于从小便假充男儿、读书科举，谢凝秋非但不怨谢书林，反而十分感激。正是他当年那个并不怎样英明的决定，才使得她摆脱了这世界所有女子都摆脱不得的命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几岁便嫁给自己不认识的男人，操持家务，困于后宅，小意奉承丈夫，还得笑眯眯管好他的妾，出嫁前靠父亲，出嫁后靠丈夫，后半辈子靠儿子，一生倚靠别人，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世上大多女子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稍微“出格”的，便是不守妇道，似乎丈夫妻妾成群、男子地位尊崇是理所应当的，谢凝秋来这许多年，虽做不到打心眼里接受，但对于这些事情实在司空见惯，由是十分庆幸，自己这样的情况，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话说并不是做了男子就高枕无忧了，她还是逃不脱更辛苦的命运——科举。这大宣朝十分重视科举，前世说高考决定终身，谢凝秋觉得哪里，这科举才真真决定人的一生，士农工商，除了科举做官，即便你再有钱再有手艺，还是人下人，苛捐杂税不说，十分没有社会地位，即便世家大族、富商巨贾，没有一人不是卯足了劲培养子孙读书科举，所谓富贵不过三代，若没有拿得出手的后辈，王权富贵都是过眼云烟。且科举一途十分艰难，不但学习条件不能跟现代比，内容也是枯燥死板，且古人信奉苦读，天不亮就起床读书的大有人在。谢凝秋前世本就是知名985大学理工科高材生，怎样也是个学霸，且应试教育经验十分丰富，即便如此，这大宣朝的科举制度也是十分令她头疼，自己前世所学除了在算学上所向披靡，其余可谓从头开始，还好自己是个对国学、历史颇有兴趣的理科生，不然也是悲剧，不来不知道，这古代的科举，可是比高考只难不易啊！
　　却说继母孙氏进门后，谢凝秋倒也无所谓，大概经历奇特，对人对物便十分宽容，再加上生就豁达开朗，性格潇洒，什么人什么事你只要不看在眼里了，自然也就无所谓了。只得了一个女儿谢文珠的孙氏待他倒十分亲切客气，毕竟没有儿子，自己与女儿还要倚靠谢凝秋，经常为谢凝秋做些荷包鞋袜，谢凝秋也坦然接下。自己不是那些庶女，战战兢兢，不敢与嫡母嫡小姐相争，亦不是两个亲姐姐，继母进门后便不太回家了，自己是这谢府唯一的男孩，没有姐妹之间为一门亲事勾心斗角，无需习得一身只为讨男人欢心的技艺，不必小心翼翼讨兄长父亲的欢心，只需要好好读书科举，自然有父母重视、姐妹照顾。天知道她有多么感激。
　　为了做好这大宣朝的谢家长子，谢凝秋可谓从小努力，除了读书习字未敢稍加懈怠——她明白只有早日出头，能力越大，自主权就越高。自己本就不是矫情之辈，虽则读书辛苦，倒也乐在其中。除此之外，她还十分注重身体仪态，专门央求谢书林为自己请了武师，习些拳脚功夫，由是抽条拔高，虽然瘦，瞧着也十分健康有力，精神抖擞，且谢家基因好，个头十分过得去，是大骨大肉、明艳照人那一挂的，且大宣朝文人多精神不振，文弱得很，这样一对比，谢凝秋倒更像翩翩佳公子，大好男儿。人群中从来都是极亮眼的存在。
　　毕竟是成年人的灵魂，前世又是学霸，知识之类本就触类旁通，谢凝秋十四岁中秀才后，十六岁就中了举人，虽不算前无古人，但须知中举者白发苍苍者亦有之，有名师指点，再加上天赋、苦读、二十年的现代经验，天时地利人和，可谓缺一不可。虽然谢家子嗣单薄，只有谢凝秋这么一个儿子，但因为表现亮眼，中年得子、官场不得志的谢书林也十分有面子，虽然在家一副严父嘴脸，生怕谢凝秋懈怠分毫，与同好吃酒时却是骄傲地很，谢凝秋中秀才后，家中姨娘又为谢书林诞下一子，谢老爹对着这真正唯一的儿子，虽然喜欢，到底没越过心中嫡子谢凝秋，更是取名谢延秋，大概是希望可以延续谢凝秋于学业上的造诣。谢凝秋知道，虽然嘴上不说，但自己一直都是老爹心尖上的的小骄傲。
　　谢凝秋身上压力也很大，她的身份太过敏感，要在这种时代生存下去，错一步都不行，且父亲祖母老迈，幼弟尚小，家中姐妹又多，在夫家受了气，都等着谢凝秋撑腰，不混个出人头地，实在不好生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