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雪百里》杨九重

2、恩师

　　放榜第二天，谢凝秋便提上礼物去拜访恩师，当今国子监祭酒，名噪一时的当世大儒—林春迟。这林春迟说来也颇为传奇，年少时便以“神童”之名闻名江浙一带，早早中了举，却于进士一科屡试不第，一时沦为笑柄。这人又十分清高耿介认死理，最后竟沦落到居无定所的地步。谢书林原配与林春迟妻子是一家子的姐妹，手帕之交，谢书林与其有旧，一道考过春闱，钦其才学，便请他来家中坐馆教书，教授谢凝秋并几个谢氏旁支的孩子。林春迟本是推拖不得，外加身无长物，便勉强执教。却不想遇到了谢凝秋这个弟子，可谓极其钟爱。林春迟自小便身负盛名，见过的聪明人更不知凡几，但谢凝秋这孩子，除了天资聪颖，更难得谦逊自持，认真刻苦，从不因聪慧自傲，为人又很是乐观通透，是个能成大事的。谢凝秋十二岁时，林春迟辞去坐馆先生之职，又去科举，一举得中进士，从此入翰林院，后又分去国子监，厚积薄发，如今短短五年，已是国子监祭酒了，来日入阁拜相，位极人臣亦大有可能。
　　谢凝秋进了林府，林夫人便热切招呼到：“韵哥儿来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落雪，去厨房叫他们做好吃的给你表哥。”林落雪不过十二岁，但已出落得清雅动人，行动间颇有风致，谢凝秋觉得，自家姐妹们已是貌美动人，但林落雪年纪虽小，却实在是个难得的绝色美人的坯子，而且林落雪颇得其父真传，才气过人，可惜身为女子，否则文坛又要多一位大拿。林夫人与谢凝秋亲母是一家子的姐妹，两人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林夫人命苦，自家姐妹兄弟众多，家境不佳，嫁给林春迟后，虽相敬如宾，林春迟落魄那几年却是毫无进项，得亏谢书林念在昔日情分上肯伸出援手，雪中送炭。林氏夫妻于子女缘上福薄，好容易才得了林落雪一个女孩，其时四面楚歌，多亏了谢老太太照顾，从生产到坐月子，而小凝秋打出生就失了母亲，林夫人也打心眼里疼惜他，可以说，谢凝秋宛如林家半子，两家乃是通家之好。
　　谢凝秋恭敬回答了一些考试答题心得、日后准备之类的，林春迟笑得见眉不见眼，“道韵不愧是我林春迟的弟子，进了国子监后务必上进，为师对你抱有很大希望”，谢凝秋心里捏了一把汗，老师喜欢是好，但太过喜欢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啊！谢凝秋在林家用过晚饭，快到门口时，林落雪带着小丫头追了上来：“表哥，表哥留步！”谢凝秋回头，玉般容颜在轻裘白色风毛的映衬下熠熠生辉。林落雪声音低了下去：“表哥，这是父亲母亲大人亲自准备的文房四宝，作为表哥考上国子监的贺礼。”谢凝秋双手接过，却见那笔囊精巧别致，绣着一丛文竹，清雅非常，想是林落雪亲手所做。笑道：“这笔囊真是精致，表妹替我谢过恩师、姨母。”林落雪红了脸，小小声道：“表哥喜欢就好”她就知道表哥一贯心细，果然注意到了那笔囊。谢凝秋见小丫头低头不语，心道女儿家大了，有心事了，不像小时候总缠着自己，无话不说。便温声道：“外边冷，快回去吧。”
　　待回到家，小厮告诉谢凝秋老爷在书房等他。谢凝秋进了书房，果见父亲端坐太师椅上。谢凝秋向他说了林春迟嘱咐的一些话，却见父亲有些怔忪，迟疑道：“爹？”谢书林回过神儿：“以后每日回家，专门叫小厮每日去接你。”谢凝秋恭敬道：“好。”谢书林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颤声问道：“这一去便再无回头路，是要入档封存的。你这一生便板上钉钉，你可想好了？”谢凝秋诧异道：“爹？能去国子监读书是天下举子的心愿，我怎会后悔呢？”谢书林道：“我儿争气！爹当年做梦都想考进国子监，三试未果，终因年龄超过作罢。最后勉强中了个同进士，在这升平城做着六品的小官，说来惭愧，辱没我谢家嫡支的名声啊！你如今于科举一途走得顺遂，为父既高兴、又担忧，若是延秋早几年出生就好了…”谢凝秋打断道:“爹！事已定局，孩儿十分感激今日情境。爹不要担忧，孩儿不会后悔的。孩儿以后还要考中进士，入朝为官，为姐妹撑腰，匡扶我谢家门楣！”谢凝秋告退后，谢书林不由老泪纵横，自己这一生碌碌无为，平庸非常，好容易得了谢凝秋这么一个可以光宗耀祖的好孩子，却偏偏…未曾想当年一个决定，竟导致如今这般两难境界！老天爷啊，我谢书林一生未做坏事，为何竟这般戏弄于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