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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贪恋(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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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一个女人窸窸窣窣的翻着厚厚的文件,扯着细细的嗓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没什么。”这人摇摇头,“刚才来看房的那人叫陈霁是吧?”
“就是长的清清秀秀的那个女孩?是啊,怎么了?”
“她看完房子手机落这儿了,刚才手机一直响个没完,我怕有什么急事就接了,谁知道电话那边的人直接挂了。”
“哎呀呀。”那女人的口气有点幸灾乐祸,“接它干嘛,只要手机没在我们这丢了不就成了,你这接人家电话人家还不乐意,值得吗。”
男人也有点懊恼,“打电话的那人开口就叫姐,我想着两人是姐弟,正好通知他把手机拿回去不省事了吗……我也是好心嘛……”
*
陈霁也是下了出租车之后,想给谢薇打电话时才发现自己电话丢了的事情。
她赶紧借一个路人的电话,想了一下最后用手机的地方,然后翻出房屋中介的名片,按着上面的号码打了过去。
中介的人自动忽略了自己人接了陈霁电话这件事,只是说陈霁的手机确实在这里。
陈霁松了口气,道了谢,约定了时间去取。
她抬头看了眼面前的警察局的闪亮亮的玻璃大门,踟蹰了一下,还是鼓了鼓劲走了进去。
本来是想和谢薇打个电话看她能不能把自己带进去的,但她不会背谢薇的电话号,手机又落在中介店里,中介店离警察局又是一个城南一个城北,距离太远来回又得半天,陈霁等不了了。
她推开警署的门时就想,今天就是她要袭警、就是被关也得见到区平市警察局局长。
陈霁壮着胆子走进服务大厅,正要对着服务台上一位值班警员说话时,突然被人叫住了。
“陈霁。”
陈霁身子一僵。
她咽了口唾沫,转过身子,低下头。对着几步之外身形伟岸的一身军装的邹敬山低眉顺眼道,“邹叔叔。”
邹敬山点点头,看了陈霁一眼示意她跟过来,然后迈开步子一边走去。
陈霁赶紧小跑着跟上,却依然不敢抬头对上邹敬山的眼睛。
邹敬山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来见邹息?”
陈霁乖乖的站在邹敬山身前,听到他的话心里一惊,连忙下意识地摆手否认。
“不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她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声音到最后弱到几乎没有。
邹敬山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陈霁眼睛一闭,心一横。管他呢,反正我今天一定要见邹息。
“是,你说的对,我是来见邹息的!”
邹敬山点点头,陈霁在承认的一瞬间就已经想好了数十种说服邹敬山的说辞,谁知道听到了下一句。
“行,他现在在弘仁医院。我也正要去呢,这样,我们一起去吧。”
过程完全出乎意料的顺利,以至于一路上陈霁都没揣摩透邹敬山的用意。她可没忘了身边这个人在高考前一天还来找她,让她离自己的儿子远一点。
“陈霁。”
“啊?”她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口。
“下车吧。”邹敬山说。
陈霁赶紧下了车,跟着邹敬山进了住院楼的大门。
住院楼的走廊很长,四处是走动的护士和医生,透过门上的玻璃处能看到每个病房里沉睡或走动的病人,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鼻尖,刺激得人呼吸不畅。
陈霁忽然就有点头晕。
她停下脚步。
走在前面的邹敬山也跟着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后的陈霁。
“怎么了?”
陈霁觉得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她强打起笑脸,“邹叔叔,我有点不舒服,你先去吧,我等下再找你。”
邹敬山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军人的气魄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言简意赅的说,“跟上。”然后也不等陈霁回答,直接转身,大步的继续向前走。
那一句简短的话,极像是一句命令,或者说那就是命令。
陈霁出于畏强本能和对长辈的尊敬,被迫的跟上已经走远的邹敬山。
邹敬山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前停下,没有推开门。
陈霁心头的不安更甚,心因对未知的紧张而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踏进警署时她有多想见邹息,现在就有多想逃离。
直觉告诉她,赶紧离开。
这时邹敬山忽然走到一边,那扇病房的门完整地展现在陈霁面前,堵了陈霁逃跑的路。
“进去吧,邹息在里面。”
*
陈霁从来不知道邹息也能这么无神憔悴。
这个少年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滚烫而结实的胸膛,小麦色的健康的皮肤,深邃的浓眉大眼,痞里痞气的,笑起来露出一大口白牙。
而现在……
陈霁难以置信的看着病床上坐着的那个正在看向窗外的大男孩,猝不及防的落泪。
他更黑了,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只不过棱角更加清晰锋利。以她现在的角度看上去,面前这人根本就是瘦如皮包骨,嘴唇苍白,眼窝深深的陷了进去。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陈霁不用看都能想象的出那病号服下是怎样的瘦骨嶙峋。
“出去,我不饿。”
邹息平静的开口,他以为是护士。他的视线依然投向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纵使听到开门声,他也一直在保持着这个姿势,仿佛置身于尘世之外。
陈霁擦掉眼泪,绕过病床,走到邹息床前,挡住他的视线。
她红着眼眶,迎上邹息倏然震惊而慌乱的眸子,她能非常明显的感受到邹息身上突然传来的僵硬。
“嗨。”
陈霁拉了旁边的椅子到邹息床前,坐上去,佯装自然,嬉笑着开口。
“才多久不见,你就成了这一副鬼样子。”
声音颤颤,带了点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哭腔。
邹息的神色已由刚才的震惊渐渐平缓下来,他感觉胸膛里那颗已经沉寂的心一瞬间就有了温度,开始鲜活的跳动。
她来了,她终于来了,她还是来了。
邹息深深地看着陈霁,少女也回望着他。
良久,邹息轻轻地开口,“我以为你不来了。”
陈霁的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她小巧的鼻头红红的,哭得梨花带雨,还硬要睁大眼看向邹息。
“所以一直在看窗外是在找我?”
邹息点点头。
陈霁笑骂,“傻不傻,那窗外是后院我怎么可能从那里出来……我哪次没来?”
自从认识你后,你哪次出事我不在你身边。
陈霁缓缓地弯下身子,纤弱的背部因她在哭泣而颤抖,她小心翼翼的握住邹息的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大手。
眼眶更红。
邹息最爱惜他的这双手了,十指纤长骨节分明。陈霁最爱看这双手握紧的时候,指间线条流畅充满力量。
那时那刻的邹息意气风发,少年的傲气仿佛能将世间的一切踩在脚下。
“你瘦了。”
邹息用另一只手抚上陈霁的脸,动作轻缓,无比珍惜。
他不敢用力,他怕这是一个梦。自从那次军事演习后,他就开始觉得每一个有陈霁的情景都不过是他极度思念后大脑构造的梦境。
陈霁愣了一下,破涕为笑。
“就你,还有资格说我瘦了?你看看你现在堕落的像一只鬼一样,胳膊够有我的细了!”
邹息也跟着笑,看到陈霁笑他就稍微放心了一点。
“阿霁。”他看着陈霁,忽然唤她的名字。
陈霁看向他。
“我的腿断了。”他强忍着惶恐和害怕,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陈霁的表情。“我再也站不起来了……我们……”他沉默。
陈霁却敏锐的捕捉到邹息眼中的那一抹令她心痛的不安,她心猛的一收缩,锥心的疼。
下一秒,她猛地拽过邹息的病号服领子。
邹息的身体瞬间被迫的前倾,然后他感到一个滚烫的吻,无比轻柔地落在了自己的额头。
这种被人无比珍惜的感觉让他刚才兵荒马乱的心瞬间平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
陈霁的唇缓缓地离开邹息的额头,然后她用自己的额头抵上刚才自己的吻落下的地方。
她与邹息鼻尖碰鼻尖,面容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洒在彼此的脸上。
陈霁轻轻的笑了一声,声音愉悦。
“盖章了,现在你是我的人了。”
邹息猛地抬起臂膀紧紧地抱住陈霁,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力道之大仿佛想把陈霁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炽热的呼吸洒在陈霁的脖颈处。
陈霁感受到拥着自己的这具年轻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它原有的鲜活而张扬的跳动。
她松了一口气,也紧紧的回拥邹息。
“你爸主动带我来的,我刚才终于想到他可能想让我亲眼看到你现在的状态,然后让我主动离开你。”
“你会吗?”
“不会。”陈霁觉得她从来都没有这么认真的说过话,“邹息,我喜欢你,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更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邹息愉悦的笑了一声,“矫情。”又抱紧陈霁几分,“不过老子喜欢。”
陈霁笑着轻轻的锤了邹息一下。
“好好养伤,什么都不要想,等我处理好一切,我们就回桐镇。”
“……阿霁。”
“嗯?”
邹息在陈霁看不到的地方眼眸深沉,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他闭上眼睛。
“我阻止不了你是吗?”
陈霁抿了抿唇,垂下眼眸,“是。”
埋在自己脖颈间的大男孩似乎是点了点头,摩挲的陈霁觉得有点痒。
“别逼自己,早点回来。”
他声音喑哑,带了丝担忧和缱眷,像是一个等待妻子回家的丈夫。
陈霁心一动,轻柔的吻贴上邹息的脖颈。
“好。”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惊扰了紧紧相拥的两人。
为首的医生戴着副眼镜,胖乎乎的。他冲同时看过来的两人扬了扬手里的器械,乐呵呵的开口,“打扰了啊,不过按时检查不能耽误。”
陈霁赶紧起身走到一边,给走进来的医生护士让地方。
邹息轻轻地叫了她一声,陈霁原本紧盯着覆盖着邹息下半身的视线,因声移向邹息的脸。
邹息敛去了刚才的颓废的病态,笑的邪气肆意,是陈霁印象中的熟悉,冷不丁的恍了陈霁一下。
他笑着说,“怎么,还没过门呢就想看看老子宝贝啊。”
陈霁瞬间红了脸,在一众医护人员的揶揄的目光中瞪了邹息一眼,说了句‘我再来看你,有空打电话’,又向医护人员微微颔首,就快步走了出去。
听着那一串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邹息紧紧拽着被单的手终于松开了。
胖医生终于能把被单拉下来,露出两条笔直的天蓝色的裤管。
胖医生惊讶的看了邹息一眼,邹息面无表情的回望过去,神色却不是刚才展现在陈霁面前的生机勃勃。
“怎么了?”他淡淡的开口。
胖医生被噎了一下,他指着邹息衣着整齐的下半身,有点语无伦次。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
“刘医生。”
邹息说,“继续吧。”
他眼神平静,却让人生畏。
胖医生不敢迟疑,赶紧让病房里的其他的几个护士帮忙把邹息抬到一边的移动病床上。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仿佛这样就能忽略那一条被悬起后,空荡荡的裤管。
*
“你在哪?”
“公司,怎么了?”
斯儒一身白衣挺立,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眼神复杂。
“刚才陈霁来医院了,从邹息的病房里出来的……你要怎么做?”
电话那边明显安静了好久,久到斯儒开始思考打这个电话的正确性。
他手里捏了把汗。
陆叙终于开口,“随她。”
然后电话被他挂断。
陆叙抬头,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的成熟男人,姿态轻松,眼神随意。
“二叔可是稀客啊,Aurora,两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