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夏至》温柒年

3、少爷 关

　　关上门，陈霁回到屋内，踢掉拖鞋爬上了床。她手上拿着毛巾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头发，想着老师白天说的自主招生的事。
　　这时，手机响了。陈霁从床头柜上捞起手机，随意地瞅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接着擦头发的手一顿又缓缓放下来，她眼神微暗。
　　手机铃声还在响，陈霁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想了想还是按了接听键。
　　“喂。”
　　“小霁啊，我是妈妈。”温和的女声从电话那边传来。
　　“有事吗？”冷淡的语气。
　　“嗯……也没什么事，就是……啊，马上要高考了，复习的怎么样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啊……”女人听出了她口气里的疏离，小心的斟酌着用词。
　　“没事儿我挂了。”陈霁真的把电话从耳边拿开，就要结束通话。
　　那边的人仿佛也知道这边陈霁的动作，急忙道“哎小霁啊，别挂别挂!”
　　城南的一栋隐奢的别墅内，孟沁坐在真皮沙发上，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妈妈就是想问你，这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你……要不要考虑回家来住啊？妈妈是这样想的，学区房它离学校再近环境也是差了点，更何况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一个人住也太危险了。回家住好不好，妈妈让郭嫂给你做好吃的，早上司机送你上学也是一样快的……”这时一双有力的手覆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按压着，孟沁回头对丈夫微微一笑，另一只手指了指手机，示意她在通电话。
　　陆岸对妻子做了个口型“小霁？”孟沁无奈地点点头。
　　这时陈霁在那边冷笑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去。”
　　恶意满满的一句，彻底噎住了孟沁的接下来的话。陆岸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但见妻子的表情瞬间有些落寞，便停下了按压的手，绕过沙发，坐在孟沁对面看着她。
　　良久，孟沁终于轻轻开口。
　　“小霁，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毕竟是你妈妈……三个月了小霁，你一次都没回家看看我。高考是人生的一大关，一点也好，妈妈都想帮帮你。”
　　“算了我不强求你，你想住在那里就住吧，缺钱了就问妈妈要。但高考完了你必须回家，估分填志愿的时候我好帮你参考一下。”
　　“……小霁？你在听吗？”
　　“知道了，就这样吧我挂了。”
　　“啊？啊，好，你记得照顾好自……”陈霁直接挂了电话，孟沁的手机里传来“嘟——”的提示音。
　　“怎么样？说服小霁回来了吗？”陆岸见通话结束问道。
　　“没有，她不愿回家。但说好填报志愿的时候会回来。”孟沁一脸疲惫。
　　陆岸坐到孟沁身边，揽过她肩膀安抚道“没事，这不还是要回来吗。再说孩子大了，总是要离开父母的，再说小霁她本就早熟。你看陆叙，十五岁时就主动离开家去留学了。”
　　“哎呀对了！”孟沁突然想到什么，她看向陆岸，“我忘了告诉小霁小叙七月份要从德国回来了，他们兄妹两个感情那么好，说不定小霁就想回家来住了呢！”然后作势要再打个电话。
　　陆岸拦住她“小霁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她决定的事情又为了什么人改变过？这么晚了，让小霁休息吧。”
　　孟沁心想也是，点点头，“好吧，那先不告诉小霁，等两人见面时给她个惊喜。”
　　是惊还是喜？恐怕就要因人而异了。
　　事实上，陈霁如果知道陆叙会提前结束德国的学习回国，她宁愿去死都不会回这个所谓的”家“的。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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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话结束了，陈霁把手机扔在一边，也不管自己的头发还是半湿，重重地让自己砸到了柔软的床上。她睁着眼，定定的看着天花板。
　　不是没想过去见孟沁，但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见？
　　退一万步讲，当初孟沁不管不顾的要和她爸爸离婚时，怎么就不想想日后她们该如何相见？
　　孟沁有能力有野心，现在又有陆岸陪在她身边。爱情、家庭，所有女人该有的她都有了；权势、财富，所有女人都想要的她也都全了。她自然不满足现在这生活中仅有的，一点点亲情的瑕疵。说到底孟沁拼命地想弥补她，也不过是想生活少点遗憾罢了。
　　陈霁缓缓抬手遮住眼，卧室的灯太亮了。有点刺眼。
　　可是她爸爸呢？他爸爸现在还有什么？一个小庭院、两棵芒果树、一墙的常青藤？
　　在那个古风淳朴的南方镇子里，离婚往往被看作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情。那个男人却把整个镇子的闲言碎语、指指点点，一个人安静地，全盘接受。
　　陈霁始终记清楚的记得，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常青藤爬满了整面墙壁。院子里的芒果树开花了，零零的小白花落在院子晾晒的、她浅蓝色的百褶裙上。
　　那个男人依然是宽厚的眉眼，笑着对倔强地站在他对面的自己说，
　　“阿霁，你知道吗？人生如若有一知己，可以不恨。”
　　然后轻轻而又不容拒绝的从她手里拿回那一份离婚协议书，郑重的在某一页的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陈霁看着父亲一笔一划地的写着自己的名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仿佛他签的是结婚登记书。
　　我知道啊。陈霁在心里说。
　　人生若有一知己，可以不恨。那是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知道的啊。
　　可是你知道吗爸爸，她不爱你啊。
　　就算你现在放她自由让她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就算你扛下了一切让她毫无顾忌的轻装远走，你也成不了她心中的知己，她也是不会爱你的啊。
　　男人写好了，起身，绕过她，推开刷了嫩绿色漆釉的门，把文件交给等在外面的女人。陈霁在屋里听见他在屋外问，“要进去看看她吗？”
　　陈霁承认，自己当时心底突然涌动的感情，叫期待。
　　当时她想，只要你进来看看我，安慰我几句，我就原谅你。原谅你爱上其他的男人，原谅你伤害我的父亲，原谅你背叛这个家庭。你想我时，就算爸爸会伤心，我也要瞒着他偷偷去看你。
　　外面的女人没回答，应该是摇了摇头。然后就走了。
　　陈霁听见她高跟鞋与地面碰撞发出的清脆的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不见。
　　她慢慢低下头。
　　窗外有麻雀在叽叽喳喳的叫，很欢快。青翠的爬山虎从屋顶上垂下来，夕阳把它的影子洒在屋内的茶几上，风一吹，爬山虎的影子微微晃动。真美好啊。
　　男人拉门进来，轻轻搂住她。
　　“阿霁不哭。阿爸会一直陪你，陪你考上大学，陪你结婚生子，然后在我们家的庭院里给你种上好多棵芒果树。夏天到时，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男人用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把她的头摁在自己胸膛前。陈霁被动着闭上眼，漆黑一片。现在谁也看不到她的脸，谁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不会有人嘲笑她，不会有人用惋惜的眼神看她，她也看不到别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她终于能够哭出声来。
　　声音由原来的小声啜泣越来越大，到最后陈霁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我恨她！”
　　“嗯。阿霁恨我也恨。”
　　“我再也不见她了！”
　　“嗯，不见。”
　　……
　　“爸，咱爷俩以后好好的。”
　　“嗯，好。”
　　回忆结束。
　　陈霁把袖子拿开，看见袖子上一片水渍。她摸摸自己的脸，湿的。陈霁不无震惊的发现自己哭了。
　　她“腾”的跳下床，飞快的冲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果不其然看到了自己红肿的双眼。
　　不是吧，一个电话勾起的回忆而已，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身体的记忆？或者是条件反射？没人回答她心底的疑问。陈霁自问从来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她略加思索了一下，难道是经期失调导致的神经作乱？这种随随便便就被别人牵动情绪的感觉，并不好受。
　　陈霁抬头，嫌弃的看着镜子里面一脸泪迹的自己，嗤声道，“出息。”
　　她有些烦躁的走出卫生间，走到书桌旁，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十一点十五分。她这时已经完全没了写作业的心情。
　　陈霁发泄似的揉了揉自己的头，然后叹了口气。关灯，上床。
　　“不管了，睡觉。”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辉腾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个小区，停在了陈霁家所在的单元楼楼下。
　　几道黑色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如鬼魅般毫无声响的又异常敏捷地上了楼。
　　到了四楼后，黑衣男人齐刷刷的半跪下，虔诚地低下头。
　　他们面前的人坐在泥泞的水泥地面上，好似无力的靠在墙壁上，身上披着一块卡其色的毛巾。他低着头，只能让人隐约看到那倨傲的侧脸和光洁的脖颈。略显狼狈的状态，却丝毫遮不住少年身上的慵懒的高贵气质。
　　黑衣男人们的头埋得更低，齐声道，
　　“少爷。”
　　雨还在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雨的气息。夜，还很深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