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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醉梦之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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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惊鲵那日是将荧惑之石上字改了?”听过章邯叙述,秦山新惊讶地抬起头。
章邯命人准备了几样小菜,几日不见,秦山新不出意料瘦了,想必在掩日手下饿得半死不活。他点头道:“墨家在大泽山中有据点,我与韩信钟离眛去过了,得到了不少情报。”
“说到情报,我这里应该也有一个。”
“哦?”
秦山新咬了咬筷子道:“我觉得惊鲵是个女人。或者说掩日惊鲵中有一人是女人。”
此事显然在章邯意料之外,他问道:“为何如此说?”
秦山新亦非完全确定,犹豫片刻才道:“直觉吧,我被绑去他们在大泽山中的住处,只觉得摆设十分整齐简洁,与男性不同。”
章邯一向十分尊重秦山新的直觉,毕竟直觉也是一种能力,而这种能力并非人人都有。
秦山新见章邯不语,默默低头夹菜。片刻后道:“将军您不吃吗?”
章邯玩心大起,挑衅道:“本将军替你包扎伤口这么累,没力气举筷子。”
秦山新大惊,心说将军您学坏了!是谁教的,我一定打死他。
章邯继续厚颜无耻道:“你喂本将军,本将军才吃。”
秦山新一把捏断了手中木筷,咬牙道:“章少荣,你别太过分。”
章邯换了双完好的筷子递到她手里,笑道:“开个玩笑罢了,你也太当真了。这木箸是上好梨花木所制,我手中不过两双,你捏坏了一双,要赔。”
秦山新冷汗流了一额头,心虚道:“不知者无罪。”
章邯摆摆手反驳她:“所以我告诉你了。”
于是秦山新又徒手捏断了章邯剩下的一双所谓梨花木的筷子,死猪不怕开水烫道:“反正都断了,就当你从来没有过吧。”
“……”章邯痛定思痛,心说早知废物属下厚颜无耻,自己竟和她比脸皮厚薄,真是小巫见大巫。
“说起来,我听说王离的部队到东郡了。”
章邯正色接话:“不错。两日前刚到的。”
秦山新神色严肃:“王家与蒙家世代不合,如今蒙恬将军扶持公子,难保王离不会站在罗网身后。”
“所以,明日便去试探一番。”
“明日?”秦山新震惊,“我重伤了啊将军,连走都走不了。”
章邯意外道:“没让你去啊。”
秦山新“啊”了一声,道:“我怎么能不去?你万一出事了,谁来救你?”
章邯心说我若当真出事你也救不了我,于是伸手摸了摸她发顶,安慰道:“你答应过会听从指令的。”
秦山新焉了片刻,又道:“可……”
章邯往她嘴里塞了个虾饺让她闭嘴,秦山新艰难下咽,刚咽下去又开口,见章邯动作,急忙道:“好了好了,我不去了。吃饱了。”
章邯仍然将虾饺送到她嘴边,连哄带骗道:“再吃一个。”
秦山新不情不愿张嘴。
*****
第二日章邯点了钟离眛与他一同前去时,钟离眛扶着双腿打颤的秦山新,满脸尴尬之色。钟离眛辩解道:“将军,是副将军非要逼我……”
章邯打断他:“我知道。”说着一把将秦山新提溜起来,拎到自己身边。秦山新挣扎一二,道:“我错了错了错了!”章邯不依不饶:“错哪了。今天给我说清楚,否则你往后还要再犯。”
秦山新只知道先认错,不会去想错在哪里——何况她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章邯叹气将她放下来,道:“看来你今天是必去不可了。”
秦山新拼命点头。
章邯见人牵来了马,当着众士兵的面横抱起秦山新丢到马上,自己也在那匹马上坐下,对钟离眛道:“我们走。”
三人一路行至王离军中,未受阻拦进了王离营帐。
王离熟悉章邯,并未多问,然见秦山新与钟离眛时,好奇道:“这两位是?”
章邯道:“副统领秦山新,都尉钟离眛。”
王离显然对钟离眛更感兴趣,踱步至他面前,道:“追风弧箭钟离眛?”
“正是。”
王离大笑:“我向白屠要了好几次,他都不肯放人,确有帝国军人风采。”
章邯道:“白屠军中,正是钟离眛负责押送荧惑之石。”
“说到此事,我听说影密卫和罗网在东郡有些摩擦?”
章邯纠正道:“是有一些误会。”
王离似乎极为不屑赵高与其罗网,冷哼一声:“我们都是上沙场的军人,干的是刀头舔血拼命的活,我最恨这帮文官躲在咸阳隔岸观火,却还喜欢指手画脚。”
章邯颔首:“说的不错。”
王离继续愤愤然:“尤其是这个赵高,不过是给皇帝陛下掌管出行车马,得了些恩宠,哪儿比得了你我出生入死?军功封赏是靠一颗颗敌人的头颅攒起来的!”
一席话慷慨激昂,像极了一个踌躇满志却不得意的忠诚军官,秦山新却知道他分明是挑拨离间。章邯不愧是影密卫统领,说话做事拿捏分寸十分得当,他略一思索道:“战时自然军人优先,现在帝国一统天下,更重文治。罗网现在如日中天,不得不避其锋芒。”
王离以为章邯心有余悸,安慰道:“你放心,在东郡这个地盘,我说了算。章邯老弟,可有兴致来欣赏一场狩猎?”
王离转身出营帐,秦山新终于撑不住,晃了晃身子,钟离眛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章邯皱眉转身,将秦山新从钟离眛手里拽过来护在身前,道:“还站得住吗?”
秦山新勉强点头。
惊鲵砍得伤口深可见骨,前些日子她一直坐或躺,伤口才好不容易结了起来,今日站了不多时,她觉得伤口又裂开了,正有鲜血流出,将绷带染红。
她痛得双腿一软,慌乱中伸手勾住章邯的脖子,而章邯亦拦住她的腰以免她滑下去,一时场面十分暧昧。
秦山新轻咳一声:“那个……将军啊,您放手。”
章邯不依不饶:“你先放。”
秦山新尴尬道:“我站不了。”
章邯:“那你还让我放手?”
最后还是钟离眛扶着秦山新上了马。来时三人骑了两匹马,此时身后人手众多,秦山新不敢再躲章邯身前,于是向王离又要了一匹马。
王离惊奇:“你们是怎么来的?”
章邯:“……”
秦山新:“……”
*****
而王离口中的“狩猎”,是指百战穿甲兵围剿楚军。
楚军中不乏骁勇善战之将,突围虽不顺利,形式却也并非一边倒。
英布被捕,剩余将士逃脱,这已算是不小的收获。
出师已捷,王离示意收兵回营。
钟离眛主动请缨:“属下蒙帝国栽培,无以为报。愿率军清剿残余。”
秦山新拖住下巴,心中哀叹,钟离眛啊钟离眛,你为何这么耿直?你知不知道王离极有可能就是在等你这句话?
王离道:“想带我的兵,百步之外,是刚刚俘虏的叛军将领,你若能一箭射中他背心的铃铛,我就准你带兵。”
秦山新眼前一黑,王离已然设了圈套等着钟离眛钻,如今他是钻也要钻不钻也要钻了。
章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后放开,道:“敌我双方交战,虽生死相搏,但也是各为其主。这英布虽为叛逆,却也素有忠烈之勇,擒住便是大功一件。只是王离兄,所谓士可杀不可辱。”
王离道:“老弟难道是对钟离眛没有信心吗?”
秦山新彻底绝望。
钟离眛上前,从背后箭筒中抽出一箭,所谓追风弧箭,凭的是射箭者对风的感知,钟离眛微微闭眼凝神,待旗帜扬起时他一箭射出,利箭破空,稳稳射在旗杆之上,而英布后背的铃铛也同时落地。
王离击掌大笑:“好小子,好箭法。我就给你一队兵马!记住,把他们的人头给我带回来。”
“末将领命。”
王离给钟离眛的兵马并不多,实则那些士兵若是去侦察,勉强算得上可行,但倘若是去打仗,只怕是差了不少。
秦山新看出了王离的心思,欲言又止。
一士兵在王离身边耳语片刻,王离笑道:“难得大驾光临,我知道东郡有个好去处,老弟可愿与我喝上几杯?”
章邯道:“上将军既有兴致,章邯怎敢推辞?”
喝酒也并非是要喝酒,更多的是试探,两人虽说互知名号,却从未相互了解过。王离一上来便与章邯称兄道弟套近乎,必然是想拉拢,或是从他口中探出些什么。而喝酒确是一种好方法。
王离能看得上眼的好去处,东郡无非一个醉梦楼。
进醉梦楼要收兵器,秦山新磨磨蹭蹭不情不愿交出佩剑,眼皮跳了一跳。
三人进了二楼雅室,酒菜早已准备妥当,更让秦山新确认,来此宴饮并非王离一时兴起。
王离坐主位,章邯侧位,秦山新站在章邯身后。
“你呀,小心谨慎惯了。”王离一甩披风落座,“我说了,有百战穿甲兵坐镇,东郡这里我做主。不陪我喝痛快了,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说罢仰头一杯喝尽。又向秦山新道:“秦副统领不一道喝吗?”
秦山新恭敬道:“秦某不敢。”
王离佯怒:“有什么不敢的?我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喝就是可以。来人,加一桌酒菜。”
章邯神色微动,似乎想要阻止王离。
倒并非她不会喝酒。秦山新虽是女子,然在军中哪个士兵是不会喝酒的?然章邯深知她酒品不佳,喝完之后难免会做什么奇怪之事,或是唱跑调的歌,或是调戏新兵蛋子,总之恶行罄竹难书。
章邯和她喝过几次酒,在那之后他再也不敢让她沾上半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