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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宴 在城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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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内逛了一天,回到年府,已是华灯初上之时。
我随手拿出一对珍珠耳钉,给了小玉:“今天在街上见着的,应该很适合你戴,不如送你罢。”她还想推拒,我却立刻拿出来为她戴好:“这副耳钉只有我们小玉戴才漂亮啊,不要摘了。”
小玉感动得眼泪汪汪:“姐姐,你果真是个极好的人。老爷他们对下人也好,但总觉得不如你这般亲切真诚。对了,换套衣衫吧。老爷刚才差人来请你赴宴,你可不能穿这身男装去。”又来了。我哪里是个好人?就算对小玉的好,也是我别有用心的,可这孩子对我,却真是一心一意的。我心里愧疚起来。
任由小玉摆弄一阵后,终于换好了件杏黄色的水衫。长裙及地,前襟微敞,勾勒出我柔美的身形。我照了一会铜镜,这才满意地带小玉去了饮芳亭。
饮芳亭是年府花园里的一个凉亭,也就是上次我遇到年锦瑟的地方,年家人有时在那里举行家宴。我见众人已在等我,立刻不好意思起来。年夫人笑着招呼我:“坐我身边来吧,挨着瑞儿。”
这位子是谁安排的啊?我硬着头皮坐下,刚夹了几下菜,便听见年老爷子咳嗽了一声。整桌人(其实也就年老爷,年夫人,年家兄妹和我,一共5个人)立刻放下了筷子。我也连忙扔了筷子端坐好。
“瑞儿,你的意思是,三天后的晚上,晋王要在咱府上办一个赏月晚宴?”年青松开口了。年锦瑞点头:“其实是我邀他来的。”年青松像是要发怒:“好,那么我问你,你拥护的到底是谁?”
年锦瑞一脸正气:“自是支持皇上,拥护太子。此次请晋王赴宴,实际也是太子的打算。”年青松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罢,你着手准备去吧。”
结果小瑞同志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晋王说,如果请他赴宴,必要让小妹亲自为他弹琴助兴。”年青松的火气一下子又冒了起来:“荒唐!我年青松好歹也是丞相,地位特殊,即便是晋王,又怎可要求我的女儿为他演奏?那岂不是轻视了我家瑟瑟?”
年锦瑞劝道:“爹,你也是明理之人,这件事会有助于太子,我们为何不做?”年青松简直要怒发冲冠了:“混帐!这岂不是把我的女儿当成了那些烟花女子?我断不能让瑟瑟受这种委屈!”
其实我也很委屈呀,看着满桌的饭菜,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还不能吃。这会子吵得正凶的这对父子刚才的对话,让我想起了《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里,湎池之会的那个情节:秦王令赵王鼓瑟,赵王鼓了瑟后,蔺相如为了使赵国挽回面子,以死要挟秦王为赵王击缶。可惜坐在我不远处的,那个面无血色的小姑娘,根本不是那个手段强硬的蔺相如。哎,怎么办?再吵下去今晚就吃不成饭了。
“父亲,哥哥,你们不要吵了。”刚才一直闷声不响的年锦瑟站了起来,“我本就不该让父亲、哥哥为难。我去便是。”说完,她缓缓地走出凉亭去,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年夫人看看正僵持不下的丈夫和儿子,急得擦着眼泪去追瑟瑟。年青松瞪了年锦瑞许久,忿忿地说:“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肖子!”说罢,也拂袖而去。
凉亭内只剩下了我和瑞。
气氛尴尬起来。我看着一脸沉重的瑞,又扫了扫桌上的菜,小心翼翼地说:“那,你先吃着,我回房去了。”没想到这厮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右腕:“别走,陪我聊一会。”
我顿时泪如泉涌!这家伙,抓的是我受伤的部位!我不敢哼出声来,只好面色铁青地坐了下来。算了,既然走不掉了,那就赶快补偿一下我刚才备受折磨的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吃了的话,这么多的饭菜不就浪费了?
于是我开始以风卷残云之势,狼吞虎咽起来。正捧着鸡翅大嚼特嚼时,沉默了许久的瑞终于开口了:“我和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我一边努力咽着鸡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回应他:“唔。”
瑞转头看着我,用一种平缓的语气说:“我一直,把凌看作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就像亲兄弟一样。我猜,他应该也是这么看我的吧?”他的眼里闪耀着希望,我只好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这么多年来,太子的位置,坐得并不安稳。”瑞低下头,望着手中的玲珑杯,喃喃地说道:“朝堂中,表面已是太子执政,但实际上晋王一直在暗中培养势力。现在,甚至有些许与太子分庭抗礼的味道了。凌,他,他是支持太子的,那么,我还会不支持太子吗?可是,我爹本来是鼓励我的,现在却极力制止我。”
“为什么?”我听不懂了,“支持太子不本就是名正言顺之事吗?你爹还让我劝你少帮凌公子呢,到底怎么回事?”
瑞叹了口气,目光盛满悲伤:“自古以来,党争之事,都是些暗地里的勾当,又哪有什么名正言顺之说?或许是我做了太多不该做的,让爹担心了。”
我更不明白了:“既然这些你都懂得,为什么还要帮太子和凌公子他们做事呢?”他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爹只知我这样做,可能会陷年家于危难,可是,如果我现在退出党争,就一定能保年家周全吗?”
原来瑞也一直矛盾着啊,现在的情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任何一步出错的举动,都无疑会给年家招致巨大的灾难!
我无言地拿过摆在桌上的一坛酒,向我们面前的两个玲珑杯里斟满酒。他惊讶的看着我:“这是要……”我微笑着说:“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苦闷时,一醉解千愁!”他看看两只酒杯:“那另一杯酒呢?”我拍拍胸脯:“自然是我陪你喝啦,一个人喝闷酒才没劲呢!”“可你会喝酒吗?”瑞还是不放心地询问我。
我前世早就会喝酒了,难道这辈子还能突然不会喝了?只是不知这具身体的酒量如何。为了证明我的实力,我拿起酒杯,一仰头,一杯酒就下了肚。
瑞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你还真是不可思议。”接着,以极慢的速度把他那杯酒喝了下去。我嘿嘿笑着,再次斟满酒。这酒还真是清冽啊,丞相家果然什么东西都好。
瑞这个家伙,还在发愣。我拍拍他的肩:“你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让你忠孝不能两全?既然你坚持这样,有一天必要做出一个抉择。”他听了这话,奇怪地笑了:“那么小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我?”我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我哪有你这么矛盾啊?自由自在的,一个人过下去多好?”咦,怎么说这话时心里有点酸?我赶快用一杯酒把这感觉压了下去。
瑞还在追问我:“我是说如果呢?”我边倒酒,边说:“若是我,二者中,我愿选孝。”
他抿了一口酒:“为什么?”我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知不知道这样一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然后把面前的酒喝了下去。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喃喃地念着这句话,失神起来。
看他这副模样,我意识到好像说错话了。怎么办?想了半天,我只好干笑两声:“嘿嘿,想这么多不开心的事干吗?事情说不定不会这么糟呢!先打起精神来呀,陪我喝杯酒?”
可他还是不语,而且把头埋得低低的,乌发垂下来,贴在他的颊上,像是失去生命力的残枝。
唉,这可怎么办?我大声说道:“瑞,我喝了哦!”随后很豪迈地将酒一口饮尽。
他怎么还是没有反应?我咬咬牙,又喝了一杯。
还是没有反应……
这小子把我当不当回事啊?不知是不是前几杯酒的酒劲上来了,我“蹭”地一下站起来:“我把这坛酒都喝了!”然后费力地抱起酒坛,往嘴里猛灌着。
放下酒坛,感觉身子有点软了。瑞也终于有了反应,他担忧地扶住我:“小彻,你没事吧?”我叉腰站定:“当然没事!瑞也不会有事,来,笑一个!”瑞被我弄得哭笑不得,只好道:“好好好,你先坐下。”说着想把我按在座位上。
我就是不肯乖乖就范,嚷道:“别坏了兴致嘛,咱们继续喝。”刚抱起另一坛喝了几口,被瑞劈手夺下:“不行,你不能再喝了。”我不乐意地撅起嘴:“人家今天这么高兴,多喝两杯还不行吗?”他摸摸我的头:“看你这样子,哪像是高兴,分明比我还愁。”
我一听这话,又蹦起来:“胡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愁了?”他苦笑道:“嗯,不愁。”我这才高兴起来,冲他很灿烂地笑:“对嘛,有瑞这样的朋友,我只会高兴不会愁!”
他重复了一遍:“朋友?”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随口道:“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他终于也爽朗地笑了:“好一个‘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见他笑得这么开心,我终于放心了。可是忽然头变得好晕。我扶着桌子,依旧死硬地喊:“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喝!喝!喝!”
瑞笑着点点头,拿起酒坛也一饮而尽。我拍手大笑,他也大笑起来。我围着他又蹦又跳,嘴里还唱了起来:“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瑞先是愕然,但见我一副小孩子模样,很快便乐不可支。
忽然间,感觉身体变得好沉,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已如铅重的身躯。我以为就要倒在地上了,却感觉瑞迅速把我抱进怀里。
瑞的怀抱,滚烫滚烫的,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但一阵睡意袭来,我摸索着抓住瑞的衣领:“不行了不行了,瑞,我好困。”瑞低低笑了一声:“嗯,那就睡吧。”然后就这么抱着我坐在凉亭里。
得到了瑞的许可,我终于在这个安全厚实的肩膀里睡了过去。但也不知算不算是睡着了,我感觉迷糊中,仿佛能听到天上的月亮轻柔地穿过厚厚的云朵。
好安静。
我似乎看到一株红色的曼珠沙华在我面前迅速开放,在这一片寂静的黑暗中。
为什么?我感到有泪从眼角滑落。
又是谁,在为我轻轻拭去泪水?我很想睁眼看看是怎么回事,但是眼皮上像是压着石头,怎么也睁不开。
“瑞,你怎么在凉亭里?我刚才一直在书房等你。”是谁的声音?
“嗯,小声点,小彻睡着了。”瑞在回答那个人的话。
“她怎么可以喝酒?有没有事,她醉了吗?”那个人又说话了,“把她给我,我把她抱回去。”
身子一轻,已是被另一个人抱在怀里。很熟悉的感觉,只是比起瑞,感觉有点冷。我拼命地缩起身子,像是只寒风中的猫。哪里,才是回家的路。
“冷。”我喃喃道。
“什么?”那个人把头俯在我唇边。
我轻轻地嘟囔着:“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