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何年》以彻

23、生辰 很快的

　　我的“平安保险公司”刚开张营业不久，很快的，瑟瑟的生辰便到了。

　　“也不知咱们的状元郎会给瑟瑟送什么礼物啊？”我坐到正在梳妆的瑟瑟后面，将头靠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调笑道。
　　瑟瑟小脸一红，把梳子插在了我头上：“姐姐又欺负我。”
　　“我哪敢啊！”我小心地把梳子拔出来，生怕弄坏了今天特意梳的发髻：“妹夫可是状元郎呢，我欺负瑟瑟的话，他不得把我的皮扒了？”
　　把梳子交给旁边的丫鬟，看着瑟瑟但笑不语，我心里涌起了莫名的悲伤：瑟瑟，小轩真的会一直爱你吗？希望你，一定要抓住自己的幸福啊。
　　瑟瑟闭着眼，任由丫鬟们给她上妆。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我连忙拿过胭脂：“我来给小姐擦就行了，你们退下吧。”
　　“姐姐，让丫鬟们给我擦就好了啊。”瑟瑟小声说着，我却微笑着捂住了她的嘴：“没事，我来给瑟瑟擦。”然后拿起胭脂，仔细地给瑟瑟打匀，加深。
　　看着瑟瑟的脸一点点地有了光彩和色泽，我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胭脂放下。
　　“姐姐。”一直没有开口的瑟瑟凝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唤我。
　　“怎么啦？”我俯身看看我为她擦的胭脂，笑笑：“擦的不好吗？”
　　瑟瑟轻轻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姐姐，我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我的身子，这些年早已是亏得厉害。太医没有说，可我心里清楚，药石无灵了。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我不在了，帮我照顾爹和娘。”
　　我的心忽然收紧：我没有料到，瑟瑟竟会对我说出这样一番话。
　　看着瑟瑟苍白无力的笑，我隐隐心痛起来：“瑟瑟，说什么呢，今天可是你的生辰呢。我们出去吧，宾客们大概都等急了。”
　　瑟瑟黑羽般的睫毛垂了下去，低低笑着，像是断翅的蝶：“嗯。”然后起身，任我牵着，向门外走去。
　　我竭力不去看她那张忧伤的脸庞，但却始终无法忽略，手中牵着的，那微微颤抖的凉。

　　“恭贺年小姐生辰！”
　　我们到达大厅的时候，屋内已是坐满了人。有些面孔，我看着熟悉，还有些不认识的。大部分宾客都是些大府的小姐，还有一些青年才俊，就不知是哪家的公子了。而小轩，此刻正微微笑着，温柔地看着瑟瑟和我牵手进门。
　　今天瑟瑟是寿星。得了年丞相许可，她坐到了年丞相手边。年夫人坐在平常瑞坐的位置。
　　而瑞退了一个位子，坐在我的身边。许久不见他了，他今日穿了件绯色的对襟长袍，更显得他身姿挺拔，气宇不凡。
　　我一时无语，静静地看着坐得笔直的瑞。而瑞尽量不看我，只给了我一个背影。
　　我叹口气，转头向四周看去，又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华服的风无痕，正拿着他的扇子，与身边的女眷轻声交谈着什么，不时还发出阵阵笑声。
　　这个狐狸男，全凭一双桃花眼，走到哪里都走桃花运。我不由一笑，而他正好停了谈话，向我直直看来，然后抿唇一笑。
　　我也随意向他一笑，没怎么理会。

　　随着年青松宣布宴会开始，言笑晏晏的气氛才真正在大厅蔓延开来。
　　我看着坐在屋中央的瑟瑟那娇羞的脸庞，再想想她刚才说的话，心里一阵唏嘘。
　　“怎么了？”出神片刻，风无痕已无声地坐到我身边：“看你没精打采的样子。”
　　“要你管！”我冲他翻了一个白眼：“怎么，‘琼露’没喝够吗？”
　　风无痕无声地笑了，悄悄俯在我耳边：“知道么，我就喜欢你现在刁蛮的样子。”然后打开折扇，优雅地扇了起来。
　　我毫不害羞地答道：“本小姐天生丽质，自然是人人喜欢。你嘛，大概要排第一百零一号了。”
　　风无痕抚掌大笑：“好，我等着。”然后起身回座，却有神神秘秘地说道：“不过，或许我也不用等哦。”这才满意的离开。
　　我不禁摸了摸耳后，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炽热的鼻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在做什么？”瑞忽然冷冰冰地开口了。
　　“我，我……”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答道。
　　瑞看我不知所措的样子，叹了口气：“罢了。瞧你这个迷糊的模样，终是不能不理你。”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酸：“话虽这么说，那你这几天怎么不理我？”
　　他苦涩地笑笑：“你满眼都是凌了，还有我这个哥哥吗？”
　　“当然有啊。”我理直气壮地挺胸望着他：“明明是你不对，不理我的。干吗还说是我不好？”
　　“好好好，是我错了。”瑞无奈地捉过我的手，按在自己的掌下：“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会不理你了，好不好？”
　　“好。”我甜甜一笑，向他身边坐了坐：“瑞可不能骗人啊！”
　　“嗯，不骗小彻。”他又是无奈一笑。
　　我紧张起来，生怕被别人听到，连忙悄悄低声提醒道：“哥哥，我是若璃啊。”
　　瑞的手一下僵住了。
　　我疑惑地望向他，却见他的脸上浮现出我看不懂的神情：“是啊。你是若璃。”
　　“怎么啦？”我撒娇地摇摇他的手。
　　他勉强笑笑，另一只手指着前方：“看啊，楚玉轩要给瑟瑟送生辰礼物了呢。”

　　我立刻好奇地转移了视线。
　　此时的小轩正站在瑟瑟身前，一手握着瑟瑟的手，另一手拿着一束花。而满屋子的人也静了下来，静静看着他们二人：“瑟瑟，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我当然喜欢。玉轩，谢谢你。”瑟瑟深深看了一眼花朵，便抬眼凝视着玉轩：“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这是我在你家的裁绣坊做的。不过这个样式，是你姐姐亲自设计的，应该不会有人和你这束一样。因为，我的瑟瑟，是我独一无二的。”小轩温柔地凝视着瑟瑟，惹的瑟瑟脸红了。
　　同时脸红的，还有我。因为刚刚小轩说完这花是我设计的，整个大厅的人的目光“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赞叹声此起彼伏。
　　“那是什么花？”瑞看着新奇，不禁问我道。
　　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哦，那是——”
　　忽然，我停住了。
　　“怎么了？那是什么花？别告诉我，你也说不出名字啊。”瑞还在不依不饶。
　　我的目光先是凝结在那束逼真的假花上，接着，忧伤地碎了一地。顿时，心里泛起了浓浓的不安：“那是，勿忘我。”
　　“是个好名字啊。”瑞见我这个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是的，勿忘我，名字很好听。
　　可是……
　　勿忘我的花语是——
　　想念我。
　　在位上端坐的我，竟是后悔起来：为什么不能看的仔细一点，居然随手画出了这么个样式。
　　想念我——为什么，此刻想到这个花语，总觉得是在隐晦地暗示着什么。
　　想念我。
　　只因为永不会再相见。只因为——隔世。

　　“一束花嘛，算什么。”瑞小声的话打断了我的冥思。
　　小轩大略是听到了，回身微笑道：“我怕这礼不够重，又特意去‘伊世天香’，求了一种特殊的香，附在花上，永远不变。瑟瑟，”他又转过身去，温柔地对瑟瑟道：“记住了吗，永远，永远不变。”
　　他说的，是他对瑟瑟的情意永远不变吧？相信这一屋子的人，都已是了然，个个低声夸着小轩的贺礼好。而瑟瑟娇羞地笑着，脸上飞上一片红云。
　　一定是我多想了吧。
　　我努力在内心说服自己，不去想刚才的事。
　　是的，瑟瑟，一定会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毕竟，她是我的——妹妹，是我来到这里后，第一个真心实意地待我的人。
　　瑟瑟，你放心吧，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我保证。

　　小轩满意地回到位上坐好，大厅内重又喧闹起来。我轻品了一口茶，交头问瑞道：“‘伊世天香’是什么啊？”
　　“上个月刚开的一家调香阁。”瑞漫不经心道：“阁主是个异族男子，生得英俊非凡，香也调得与众不同，令人闻过难忘。天京调香师多得数不胜数，但闻过了他的香，全都甘拜下风，实在是不得不让人赞叹。”
　　真有这么厉害的人？我眼前一亮：“哥哥，带我去看看嘛！”
　　瑞捏了捏我的鼻子：“好啊，下个月的调香大会，应该会请我做评判。到时候带你一起去见识一下天京城里有名的调香师吧。”
　　“好啊好啊。”我笑地开心无比，一时间，瑞竟看得痴了，被我连拍几下，这才回神：“哥哥，怎么啦？”
　　“没事。”他失落地低头，调整了一会，这才浅笑着问我：“你的礼物呢？”
　　“这个呀……”我狡黠一笑：“我和瑟瑟说好了，晚上再单独给她。”

　　席间，年青松宣布要将瑟瑟和小轩的婚期提前到两个月后。瑟瑟和小轩自是喜不胜收。而瑞则在思考着什么。
　　我没有问，却也知道他在想我刚才想的事。
　　大概年丞相也猜出瑟瑟的身体快要受不了了吧。否则，又怎会让瑟瑟——这个妹妹，在哥哥成婚之前就完婚？其实，我也早该料到的：那夜在屋顶，狂大叔的欲言又止，足够我猜出瑟瑟的病情了吧？只是我一直不愿承认罢了。
　　怏怏不乐的我吃完饭，和年丞相、瑞、瑟瑟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回房了。让我好笑的是，回屋路上，竟然有好几个青年子弟起身说要送我，惹得瑟瑟偷笑。连年丞相也是直用眼色示意我。
　　正在我不知所措之际，瑞挡在了我前面，狠瞪了他们一眼，众人才作鸟兽群散。然后我就快步离开了。
　　狂大叔见我回来，便要我背《百草志》。我本来就背得不流利，再被勿忘我的事一搅和，彻底忘了个干净。狂大叔虽然暴跳如雷，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放弃教我医术的伟大理想，说要重新教我武术。
　　我答应了他，便回屋歇着去了。

　　坐到书桌前，仔细查看了一下最近钱多多送给我的帐本，发现平民客户多了起来，不由多了几分欣喜。
　　保险……真的可以推广开来了吗？
　　尽管我们有赢利，但对于百姓，应该也是有好处的。如果百姓们真的可以理解我们的业务内容，那就太好了。
　　另外，钱多多的信还仔细汇报了店内各员工的工资情况以及额外发放的奖金。大体看上去，应该分配得也算合理。我便回信，说要给她涨工资，并表扬了她一番。
　　平心而论，钱多多，真的算是个管理奇才。仿佛只要我告诉她一次如何去做，她就能弄清楚很多现代企业的管理方法。交给她做，我也很放心。同时，我也看得出，她同样也很佩服我处理生意的方式，大概也是没见过与她同样标新立异的人吧？
　　但我让凌去查一下她的背景，却怎么都查不到。凌本想辞掉她，而我实在舍不得这样的大好人才，便求凌还是留下了她。
　　希望我的选择是没错的。
　　我蘸了蘸墨，摊开她的信，继续向下看去。
　　钱多多在最后说，明天公司会来一个神秘的大客户，希望能够亲自见到我。我斟酌一番，决定明天下午见他，便把这件事也写在了回信中，让她帮我准备一下。
　　写好了信，让门口守着的小厮送回公司，并打赏了几个钱。
　　伸伸懒腰，很想再回床上躺下。不过天气这么好，还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吧。
　　前世我很希望能拥有蜜色的皮肤，结果不小心晒过了头，整个夏天晒得黑黑的，让周围的朋友家人嘲笑了个够。
　　唉，怎么突然会想家了？
　　我躺在小玉帮我放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眯着眼睛，看着透过树梢的阳光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落在我身上。
　　过去的叶彻，已经不存在了吧？
　　此刻，以及遥远的以后，我都只是年若璃。
　　只是——年若璃。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伴随着我唱的生日歌，瑟瑟缓缓吹灭了蜡烛。
　　屋子里原先安静的丫鬟们都欢呼了起来。瑟瑟的脸红红的，比平日里更显得神采飞扬：“姐姐，谢谢你送我的生日蛋糕。”
　　“瑟瑟干吗和我客气？来吧，大家一起吃。”我开始动手切蛋糕，分给一边看着我们胡闹的年丞相和夫人，以及坐在我身边的，瑞。
　　“若璃，你的手还真是巧，居然能做出这么美味的东西！”年夫人眯着眼，细细品着我做的蛋糕。
　　“呵呵，其实我做的也不算好啦。如果有奶油的话……”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打住：“啊，快吃吧。”

　　这个蛋糕是我下午做好的。
　　虽然缺了很多材料，味道并不算好，但对于这些从未吃过蛋糕的人，确实也算是美味了。
　　我得意地品尝着自己的杰作，一边偷偷看着瑟瑟。
　　瑟瑟微微笑着，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是那么安静的一幅图画。
　　但愿时光就停在这里，永远别再离开。

　　“小彻，很好吃。”瑞狼吞虎咽地吃完自己那块蛋糕，厚脸皮地抢走了我手里的这块。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家伙，自从上午答应永远不会不理我，便又像以前一样，总缠在我身边了。接近傍晚的时候，凌来找我，瑞也大大方方地坐在旁边，不闪不避。
　　凌也有些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对他微笑。坐了一小会，送了瑟瑟一份礼物，便离开了。
　　其实我也不想看着凌和瑞为我起什么争执，毕竟，他们以前都是好朋友。现在这样，或许会好一些吧？
　　“以后我再给你做吧。”我微笑着对瑞说道：“你怎么一点哥哥的样子也没有？”
　　“就是因为我是你哥哥，所以要给你捧场啊！”他答得理直气壮，把最后一小块丢进嘴里。
　　年丞相看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便让大家自行散去了。丫鬟们则留下把亭子打扫好，我慢慢陪着瑟瑟聊着天，往回走着。

　　到了怡心阁前，瑟瑟转身向我告别，我微笑着看着她进门，然后打算离去。
　　“姐姐。”忽然瑟瑟软软地唤住了我。
　　我回头，看见她倚在门边，眼神里有着点点散落的幸福：“姐姐，真的很谢谢你。”
　　“傻丫头，谢个什么，我先回去了。你也快歇着吧。一整天了，你肯定累坏了吧？”我喉头像被什么压着，有点哽咽。
　　“好。”瑟瑟轻轻点头，然后小声道：“姐姐，答应我的事，不要忘了。”
　　我心中苦涩不已：“我知道。你快歇息吧。”
　　瑟瑟这才放心地关上了门。

　　我却站在怡心阁门前，凝视着大门，久久移不开眼睛。
　　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起那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不会的。
　　瑟瑟，我一定会保护你，让你好好的。
　　一定，一定……
　　我转身，离开这一片有点凄清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