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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启示 进了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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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庙,我便随意地四处走着看看。
白云寺不愧是天京第一寺。就我刚才在寺庙中走动时所见,就看到了所修大雄宝殿等各殿数所,僧侣近百人,香客无数。香火之盛,真是名副其实的第一。
走在庙里,几次和那些身披袈裟,上完了早课的和尚们擦肩而过。只是,我现在该去哪里呢?上香?
其实,我属于对鬼神敬而远之的一类人。特别是经历了再生,对这些鬼神之说,更多了几分敬畏。悟空大师的话,更是让我不得不信。既然如此,进去看看?
“施主是来上香吗?”刚才在庙前负责洒扫除尘的小和尚,正收了扫帚进庙,见我不同与那些敬香的普通香客,只是站在大雄宝殿前犹豫不决,便客气地问道。
既然都被点名了,那就进去吧。
我也礼貌地对他颔首。他拍拍满是尘土的手,侧着身子,引我进入大殿。
一进殿,我便被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所包围:面目和善的金身佛像端坐菩提台上,手持念珠,仿佛正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在远远的侧殿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颂经声,以及飘扬的檀香味中,我心神恍惚,不由自主地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跪倒。
我正跪着,一个如悟空大师般苍老,却又精神矍铄的和尚,悄无声息地在我身后出现,并缓缓走到门边,拿来一柱燃着的香,一语不发地递给我。
我顺手接过,闭眼默默念佛,起身将香插入香炉,退回蒲团前,恭敬地双手合十,行了三礼。
那个老和尚,自始至终都在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我行完礼,才向我也行了一礼。
我忙回礼,开口道:“大师,请问一下,悟空大师圆寂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那个和尚没有急着答话,而是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然后露出一个与那日悟空大师相似的诡异笑容,然后道:“这边请吧。”
我跟着他来到一间小厢房。他关了门,然后又行一礼:“叶施主。”
“大师怎么知道……”我有点吃惊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引我坐下,然后倒茶给我:“贫僧是悟空的师弟,悟尘。贫僧与悟空师兄一同修行,资质愚钝,虽不能如师兄般参破天机、任意去来,却也能略窥一二。”
原来如此!我忙合掌:“那悟尘大师,我……”
他笑着打断了我的话,也坐了下来:“叶施主不必急躁。先听贫僧一言。”
我只好停住:“大师请说。”
他枯瘦的手缓缓转动着念珠,低声道:“施主能来这里,自是施主前世为自己创下的机缘。既然来了,施主不妨就静心呆在这里,不要再想着离开,好好做自己应做的事。”
“什么是我应做的?”我有点听不懂。
“施主应该自己体会。贫僧只知,施主你是自冥府所出。原因,贫僧就不清楚了,冥王应该自有安排吧。”
“可他什么也没说啊?”我更不解了。冥王明明是因为我中奖了才把我送到这里,怎么会另有其他计划,让我帮他做什么事呢?
悟尘大师也有点糊涂了:“是么?既是如此,那就请施主照师兄说的做吧。”
“可悟空大师也没跟我说什么呀。”
悟尘大师摇头,微笑地看着我:“天机难泄。师兄把能说的,已经都告诉了施主。施主可以慢慢参破。”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我有些失望,但还是稍有不甘:“那悟空大师圆寂前,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
悟尘大师站起身,双眼微眯:“师兄说,若要求得答案,可凭一诗。”
又是在一片颂经声中,马车缓缓驶离了白云寺。
我的脑中还在回响着临走时,悟尘大师点拨我的话:“飘木无根,勿寻空痕;若求其解,寂音自存。”
“郡主,现在回府吗?”隔着帘子,瑞留下的赶车的小厮轻声问道。
我沉吟片刻,坚定地说道:“等一下吧,去寂音山!”
飘木、无根,所说的,似乎都是“叶”字。后面一句暂时不明白,但诗的最后两句,应该是在指点我去寂音山寻求答案吧。
虽然我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绝对、绝对回不去了,但还是很想弄清楚,我来这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风沿着看不见的轨迹,缓缓吹动着。落花,仿佛变成了我所见过最美的飞雪,一片迷乱。似乎,绵绵不绝的清风,是想要吹开谁的秘密……
寂音山。
真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下已是落英缤纷,而山上,却依旧是一片山花烂漫的景象:山上,茂密的林间隐约可见朵朵繁花,艳丽得仿佛盛装的美女。
林下碧绿的草地上,红黄粉蓝白,各色花儿争鲜斗艳,一点点,一朵朵,一团团,一簇簇……如同洒落人间的点点星辰,汇成了一个花儿所独有的小小宇宙。
山涧中,清泉潺潺而出,不时有顽皮的鱼儿跃起。有些爱美的小鱼,头上还顶着那飘落在水中的小花,仿佛是戴了一顶可爱的小帽子,有趣极了。
确实,这山间之景,美到极致。只是……
林间、草丛中散落的,除了点点繁花,还有一块块——青石墓碑。
奇怪得很,如果是平常,我应该感到小小的恐惧,或是厌恶;而现在,我却并不感到这一块块墓碑,分布在这里是刹风景的东西。反而感觉,这样静谧的地方,就应该适合那些逝去的生命在此长眠。
这里,安静的山,安静的林,安静的花,安静的水——安静的一切,都似是上天,为那些睡去的人们,所准备的最后一件礼物。
忽然,我有些懂得年夫人为什么会在此静心小住了。
这些卧于此处的人们,才是真正的幸福呵。在这座寂静的山上,隔却了一切尘世的喧嚣与烦琐。所有所有,那些喧闹繁杂的事物,到了这里,全部不存在了。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一块块沉默的墓碑:上面的文字,有的清晰可见,有的已经磨灭得只剩下些凹痕。我小声读着,感受着这被埋葬、被遗忘的过去。
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清宁。墓碑上的青苔沾在了我的手指上,我也顾不及去擦拭,依旧轻轻提着裙子,慢慢在大大小小的墓碑前穿梭,生怕扰了这些亡灵的宁静。
这里睡着的,青年老少,男男女女,大概都已经找到了心之皈依吧?这是谁的幸福,这是谁的快乐?
一切,就这么无声地埋葬在风里了,再也无人看得清。我不禁长叹:这湛湛蓝天,隐隐青峦之中,葬送的,究竟是谁的过往……
在草间踟躇许久,我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偌大的寂音山,去哪里找什么答案呢?
没办法,还是去找年夫人问问看吧。
山上的小路并不好走,马车根本无法行驶。所以,我刚刚上山时,就命小厮将车停在山脚等我,我一个人慢慢走着上山。
其实心里是多少有些后悔的:走在如此崎岖的山间小径,又是密林深树,许久不见鸟啼的地方,真是可惜了身上所穿的这件华丽的衣服。而且我出门前刚换了双鞋,现在,也是沾满了泥巴,走得我是步履维艰。
在艰苦跋涉了许久,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块高地上,有一所茅草小屋。
或许那里有人住?不如去那里问问年夫人的住处。
我卷了卷袖子,揩了额上流下的汗水,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此时眼前早已没有路了。我完全处在一片密林之中,无路可进,无路可退。刚刚看到的小屋,也已经看不见了。我有点懊恼,刚才没有目测好距离和方向就走了,现在,怕是有些迷路了。
不过我也并不惊慌。我开始停下来,四处看着,希望从树干上的苔藓、以及树冠两边的茂密程度上判断出方向。
远远地,我看见了一个背影瘦削,却又身形高大的白衣男子,静静地,蹲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无字墓碑前,仿佛是一幅淡淡的写意画。
这一景象,仿佛穿透了时光,穿过了我温热的心。
痛……说不清是哪里,我感觉隐隐痛了起来。
不知为何,我仿佛受到了神的驱使,不由自主地向那个背影走去……
随意斜插的白玉钗,脑后那如瀑布般柔顺而下的长长的乌发:一切,似乎都是要隐藏,他那绝美的风华:清瘦的脸庞上,是如刀刻般分明的五官——俊秀的眉,如黑蝶翅膀般低垂的睫下,那似乎看透尘世、却又微微眯起的修长的的双眼,正专注地望着墓碑;那英挺的鼻梁,那紧抿的唇——这个身着月白色隐纹长袍的男子,让我深深感到了好似“皎皎明月升”的英俊与清秀。只是奇怪,我从心底升起了一种熟悉感,不同于与任何人初见的,陌生的熟悉感。
见我在他身边坐下,他也凝视着我。不知是不是我一时眼花,我发现他的灿若星子的眸中,也闪过了一丝迷惑与错愕,并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最终,却又重新沉淀为平静。
“姑娘是?”许久,他开了口。声音如同佩环相击一般,有着说不出的好听。
我向他微微一笑,反问道:“你是?”
他莞尔,一个淡淡的微笑,却让身边的一切黯然失色:“姑娘觉得我是谁,便是谁吧。”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看着他月白的袍子,仿佛——置身于大片的白色云朵中,喃喃道:“云……”
“那就叫我云吧。”他的神情依旧淡淡,眼中却又一丝精芒掠过,唇角也抿得更深了。
“好,我叫叶无缺。”不知怎的,我忽然起了顽皮之心,借“花无缺”一用。
“叫你叶,如何?”他虽说着话,却望向了那块无字碑,眼神复杂起来。
我无声地点头许可了。
不知为何,我一点也不抗拒他的叫法。
风弥漫过山野……
与他一同看着墓碑,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坐着,坐着……
好久,他才开口道:“怎么一个人在山上?”
我想了一下,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关系:“找人。年丞相的夫人。”
“哦?”他有些好奇:“你是年家人么?”
我先是摇头,复而点头。他没有计较,只是懒懒地靠在了一棵松树下,漫不经心道:“那就怪了,年家人平常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来找她吧?”
“你认识年夫人?”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道:“她现在住在山上什么地方?”
他依旧笑着,随意地指着一个方向:“那边。年夫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山上小住。而我没事时又很喜欢在这里静坐,自然会认得她了。”
“看你的穿戴,应该是年家有身份的人吧?可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停了片刻,他复又问我。
我干笑:“哈,年府这么大,你未必认识每个人啊。”
“是啊,”他温润笑着:“未必。”但却没有追问什么。
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种人。知道对方不想说,便不再追问。或许,这才算是——真正的君子。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无语地坐在墓碑前。但我却并不觉得闷,反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静心与舒坦。
起初,我有些不知所措,双眼一直盯着他修长干净的大手。但我很快发现,根本不必要这样。在这样自然的环境里,一切,包括我的行为,都是自然的。于是,我便少了几分拘谨,开始享受这林中的寂静时光。
看着林间的阳光照射在他的月白长袍上,碎成金色的斑斑点点,我不由微微笑起来……
有时,我们的视线会不自觉地相撞,虽是一瞬,我却感到,他——仿佛要看透我的内心。
如果是皇上、晋王、瑞、凌这般看我,我会感觉他们在窥探着什么。而我眼前的这个男子,一脸的恬淡与闲适,如同无欲无求。即使他深深地看我,我也并不感到有丝毫的不安,只是心里,有种莫名的羞涩。
一直坐到太阳晒到了头顶,我才发现已近中午。“糟糕啦,还要去找年夫人!”我猛地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微笑道:“云,很高兴认识你哦。我要走了。”
“我也要离开了。”没想到他也起了身,如黑缎般的长发扫过脸庞:“也很高兴,认识你。”随后,微微噙起一个笑容。
我点头,说道:“那,后会有期!”
“希望有缘可以再和你遇到。后会有期了。”云修长挺拔的身材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我仰头微笑看着他,摆摆手,向他刚才所指的方向走去,心里却有了些许说不清的寂寞与失落。
忍不住回头看去,却发现他依旧在原地目送着我,表情——竟然与我如此相似。
也是——失落吗?
见我回头,云稍稍有些惊讶,但还是展开一个绝美的笑容,并向我摆手,送我离开。
我没有再回头,向前赶去。终于在走了十几分钟后,来到了那座简陋的小屋前。
“年夫人!”隔着很远,我就看见一身便服的年夫人正坐在小屋前的一块青石上,闭目冥思着什么。
听到了我的声音,年夫人立刻睁开眼,一见是我,而且我又是如此的打扮,表情有些诧异:“叶姑娘,是你?”
我笑眯眯地点头。
“有什么事吗?”年夫人或许见没人跟来,终于放下心,不再害怕有人搅了清净,便和蔼地笑着问我。
“好多事呢!”我蹭到年夫人身边,撒娇似的说道:“年夫人,你知道吗?我竟然成了什么……”
“琉璃郡主?”年夫人笑着接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瞪大双眼,好奇不已:“你不是一直在山上住着吗?”
大概是觉出了失言,她笑着摇头:“仅凭两首歌就让晋王动心,并去求亲,未果后被皇上封为琉璃郡主——天京早就传遍了不是?最近上山扫墓的人都在谈论你的事呢。”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然后拉着年夫人的手,再次撒娇:“年夫人叫我小彻就好了嘛。‘叶姑娘’多别扭啊!”
年夫人略带宠溺地看着我撒娇,慈爱地点了点头,而且没有挣脱我的手。哼哼,我的可爱眼神是绝对必杀技哦!
“年夫人,我想问,山上除了你,还有没有人常住啊?”我仰头,眨巴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
“没有了吧?”年夫人努力地想着,然后坚定地点头:“除了我,还有谁喜欢这个鬼地方啊?”
“谁说的?”我将头转向这一片春意盎然的山景,发自肺腑地说道:“很多人忙于功名,不懂得自然之景的可贵与宁静。而我却觉得,这山间美景,这祥和的气氛——真真是让人留连忘返了。”
“小彻也喜欢啊?”年夫人仿佛遇到了知音,开心地笑了:“其实很多人都不理解我,不知我为什么喜欢到这里小住。看来,小彻应该是懂我心思之人。”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吐吐舌头,但心里有了些失望:年夫人也不知道,那答案会在哪里呢?
“对了,小彻,不如等会我们一起回府吧。”年夫人与我坐了一会,开口道:“今年住的时间也有些久了。”
“好啊。”我欢快地说道:“马车就在山下呢。我这就帮你收拾行装。”一溜烟地跑进了屋。
年夫人就像母亲一样,看着我跑前跑后,温和地笑了。
“对了,小彻,你刚才走哪里的路来的?”落了锁,年夫人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这间带给她安宁的小屋,和我顺着一条小路向山下走去。
“这边啊。”我随意地指着来时的方向,眼却依旧向前看着。
“那边啊……”年夫人语气有些迟疑:“不是没有路吗?”
“有人给我指路了呢。”我笑吟吟地答道,脑中又浮现了云的那张淡定的脸。
年夫人有一丝愕然,但却很快平静下来,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我慢下脚步,询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年夫人恢复了慈善的笑:“走吧。”很快便走到了我前面。
我慢慢在后面跟着。
其实刚刚错身时,我听到了她喃喃的话:“是他啊……”
不知说的是不是云?
算了,不去想了。
我加快步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