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何年》以彻

19、受封 “全都妥了

　　“全都妥了？”望着镜中被描画得娴静端淑，笑唇微张的女子，我简直都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是我自己。
　　“回姐姐，都妥了。”小玉恭敬地答道。因为有瑞派过来帮忙的丫鬟，所以小玉还是注意了礼节，回答得有些拘谨。
　　我起身，带着一身的“叮叮当当”的饰件，有些哭笑不得。
　　一大清早，瑞就派过来一群丫鬟来伺候我沐浴、穿衣、梳妆，把我从头到下，打理的是一丝不苟。我本想，让小玉给我找件比较得体的衣服穿就行了。没想到，瑞自从上次给我做那件华服后，把尺寸留了下来。所以今天一大清早，又拿了好多件超级豪华靓丽的锦服给我穿，真是浪费。
　　反正都是极品货色，我便胡乱挑了一件天蓝色水纹隐纹的：淡淡的蓝色，像是闺阁女子的哀愁；朦朦胧胧的，又像是一场美好清浅的梦。而且在每条隐纹的交会处，都加绣了一小块自然垂下的璎珞，底端挂着小块的青玉。虽是好看，但我穿上后，才发现无论怎样，稍稍一动，便会惹起一阵叮当作响。无奈我又懒得换，只好穿着这件衣服入宫了。
　　穿好内衫，再披上层层的罗杉轻袍，最终才是披上最外面的蓝色水袍。系好前面的带子，再由丫鬟帮我抚平褶子，将这一身不菲的丝织品理顺好。然后再自我肩下穿过一条彩色的丝带，使我走路时能显得飘逸万分。
　　摆弄了好一阵子，终于算是梳妆打扮好了。

　　“好了吗？”看着丫鬟们退下，瑞掀了门帘，走进屋来。
　　我向他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你说呢？”
　　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种惊艳，仿佛是在打量琢磨着一件艺术品，仔细地看着光艳照人的我。
　　我一语不发，微笑着接受他的注视。许久，他才回神，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既然好了，那就走吧。”随后，就像寻常人家的哥哥对待妹妹那样，牵住了我的手，带我向外走去。
　　我一直微笑着，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静静感受着，来自他掌中的炽热。是的，我是他的“表妹”，他是我的“表哥”，只是不知，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像《MY GIRL》里的人物一样。
　　瑞扶我上了辆马车，为我打起车帘：“小彻，很快就会到宫里，安心坐一会。”
　　我极轻却又坚定异常地点了点头。瑞便放下车帘，叮嘱我坐好。
　　我轻伸兰指，挑开窗帘，看到瑞已跨上一匹骏马。如同我初来之日，让我乘着马车，他独骑一马，在前面引着。
　　很快，刚来这里的那天，似乎已经变得很遥远了。但今天坐上马车，看着瑞骑马在前的身影，却又有些恍惚，仿佛，我只是初来的客人。
　　一个月而已，我就成了什么琉璃郡主。真是有点可笑。
　　我启唇轻笑：罢了，一切，随缘随心吧。

　　果然很快就到皇宫了。车子停在宫门前，便不再前行。我向里拼命看去：重檐飞甍，宫殿座座，亭台俱在。奢华中，流露着一种天成的雄浑大气与隐隐的秩序。
　　我正在瞧新鲜般地四处打量，瑞却微叩车壁，让我下车。
　　我径自挑了车帘。瑞扶我下车，眼里洋溢着温柔：“小彻，就在这里下。我们走进去。”
　　“为什么在这里下？”我睁大好奇的眼睛，不解地问道。
　　瑞扶着我继续走，嘴角却带了笑意：“因为所有官员的车辆，都不可进宫啊。当然了，除他外。”
　　“谁？”我还没问出答案，瑞便俯在我耳边，低声道：“到了，进去吧。”随后，放开了手。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进了宫门，又穿过了几道内门，走了长长的一段路，来到了一座建造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的宫殿正前方：无数级高高的台阶向上延去，直到殿前。大殿中，是站立着静候的各路官员与亲贵。而大殿最上方，高高的龙椅上坐着的人，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回头向瑞镇定一笑，没有丝毫的慌乱。
　　瑞赞许地点点头，示意我进去。随后在我前方，带我进殿。
　　我跟在“哥哥”的身后，骄傲地扬起头，微笑着向殿上走去。

　　“内阁学士年锦瑞偕妹年若璃到——”殿前的一个体态丰腴的老太监拖长了嗓子，用尖细的声音，向这天刹国的全部皇亲贵族、文武白官，宣告着我的到来。
　　进了殿，看到了整齐排列在两边的群臣：一些在那天的宴会上见过，还有些眼生得很。忽的看见了狐狸男和小轩，但却没心思和他们挤眉弄眼，继续端庄地向前走去。一副严肃样子，惹得那个狐狸男——哦，不，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叫他吏部尚书风无痕——忍不住无声地笑了。我依旧没有表情，只和冰山状元郎交换了个同样冷漠的眼神，向前走去。年青松向我微微点头，我回以微笑。
　　殿里台阶下，站着的，是穿着亲王服饰的晋王。我没敢看他的表情，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
　　见到瑞停在离殿内台阶三步远处就跪了下来，我便也跟着跪下。
　　“臣年锦瑞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民女年若璃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半晌，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若璃，你已是郡主，怎么还自称‘民女’呢？”
　　我恭顺地低头答道：“未得皇上亲封，若璃不敢自娇。”
　　“好！是个好孩子！”龙椅上那人夸道：“抬头，让朕好好看看。”
　　我镇定自若，缓缓抬起头，与龙椅上端坐着的那个人对视。
　　龙椅上的那个人，虽是鬓角染霜，面上有着条条皱纹，但这些岁月风霜留下的痕迹，只是显得面目端庄的他，更多了份自然的威严与贵气。并且看起来，他年轻时，一定是一个英俊坚毅的男子。大概，晋王正是遗传了他父亲所特有的魅力吧。但也能看出，他似乎正保受病痛折磨，精神略显不济。只是，他的眼神……
　　我和无数人对视过，但惟有这一次，我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正从他的眼中传递过来，使我喘不过气；他的眼神中，有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威严？探询？怀疑？更多的，是我看不懂的……无数信息向我铺天盖地地涌来，纷乱烦杂。
　　第一次，我感受到了一个人的内心，还可以容得下如此之多的信息。
　　如果我是这个时空的某个正常人，或许我该马上惊恐地低下头。但是，我是来自21世纪的新新人类。我仔细品读着他的眼神，甚至忘了低头，久到瑞和晋王都了有些不安。
　　终于，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赞许。见我还在盯着他，他清了下喉咙，笑笑：“若璃？”
　　我反应过来，赶紧低头。
　　他宽和一笑：“若璃，过来，听宣！”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便走到殿上，尖着嗓子，拿了卷圣旨念着。大体内容与那天的差不太多，都是些溢美之词，总之，意思就是现在正式封我为郡主了，让我跪谢圣恩。我身体僵直地跪下，学着电视剧里受封女子的腔调，谢过皇上，并接过了御赐的金书印章。底下的人全都识趣地跪下，祝我千岁。
　　我稍稍扯动嘴角。皇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们先都起来吧。若璃，听说你拒绝了御焰的提亲？”
　　御焰？他说的好像是晋王的字吧？真是的，这个皇帝，怎么喜欢把自己的家务事放到朝廷上来说？我看了一眼身边一脸期待的晋王，又看了看坐得安稳的皇帝，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
　　我无视身边焦急万分的瑞与晋王，一板一眼地说道：“皇上，若璃只是普通女子，才貌皆无过人之处。承蒙晋王错爱，若璃已是受宠若惊。只是若璃觉得，若璃福薄，配不上晋王。晋王，自可另觅得良缘。请皇上斟酌。”然后直直跪下。
　　语罢，殿上群臣已听明白了我的拒绝。他们一个个神情莫测，却又好象都带着一份看好戏的表情：那是当然，敢公然抗拒皇上的，还真是少有。于是，他们便都静静看着事态的发展。
　　而晋王，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失望，却又流露着隐隐的不甘，仿佛是在宣告，他永不会放弃，也不会向我的拒绝屈服。我只与他对视几秒，便看到了他眸中涌动着的复杂暗潮，于是将头偏开。

　　“说得也是啊。”许久，皇上懒洋洋的声音自阶上传来。我听不出他语意如何，不敢接口。
　　我猜老皇帝大概早猜透了我的心思，对我的答案，应该也并不是十分意外。所以，我正跪着，皇上向我微微颔首：“起来吧，用不着总是跪着。御焰，依朕看啊，八成也是因为你自己性子不好，让若璃不喜欢吧？”
　　晋王性子不好？看不出来。我看他看我时，总是一脸关切与温柔。不过仔细想想，他对待那些大臣，却真是有些……否则，那天也不会甩瑞和年青松的脸子走人，害得我出来救场。但我总不能跟着皇上，批评他的儿子吧？我正打算说“若璃不敢”，却听得一直不语的晋王低低道：“父王教训得是，儿臣知错。”
　　天哪，晋王会这么容易认错？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却只看到他低垂的头，隔却了柔顺的长发，看不到表情。
　　看到皇上招手，示意我起身，这才站起来。腿正麻着，却听到他又说道：“那这事暂且先搁下吧。御焰，你也别急，把性子好好改改才是。”
　　晋王谨慎地答了个“是”，神情放松不少。大概是听着那个“暂且搁下”，觉得应该是还有希望吧？没办法了，皇上也不明确表态，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能拖就拖吧。
　　“御焰啊，你也不小了，你和凌霜也不要总是那个样子。毕竟，他是你的兄长。兄弟之间，还是和睦点好。”凌霜？太子吗？我心里暗笑：听听，一个字凌霜，一个字御焰，一听名字就知道冰火不容的。
　　晋王没做声。这皇帝还真是奇怪，总把家务事拿朝上解决吗？大概他觉得问题不是太大，所以想在众臣面前说说，顺便也让众臣监督一下他们吧？听他所说，晋王和太子间，似乎只是些小矛盾。不知他知不知道，他的两个儿子，暗地里早就斗得水深火热了。
　　正想着，却看到了皇上略带疲惫的面容：“朕的身体也是越来越不如从前，有些力不从心了。若不是凌霜患了急症，朕今天也不会代替他册封若璃。有时间，还是去看看他吧，朕不想总为你们操心，明白吗？”
　　晋王低头，看似态度良好地又答了个“是”，但我看得见，他低着头，嘴角浮起了一丝不屑。
　　“那么，先退朝吧。朕也有些乏了。”说罢，皇上直起身子，挥手退朝。
　　在众臣的“恭送皇上”的声音中，我看着他被一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搀着，慢慢走下台阶，转向殿后，这才意识到，坊间所说的皇上身患沉疴，没有七分真，却也是八九不离十了。只是在百官面前，硬撑着端坐，不愿让别人看出自己的病状。
　　也算是个令人敬佩的皇上。但他的倦容和益加苍白的面容，还是泄露了他的病情，不知对这种人，该不该表示同情。
　　经过我身边时，他对我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然后离去了。
　　临走前，我看到晋王对我温柔一笑，随之，脸上多了几分坚定。

　　“瑞，瑞！你过来一下！”我挑开车帘，唤着前方骑马开路的瑞。直到瑞来到我的车窗外，与我保持同速，我才傻傻地问他：“我现在，真的是琉璃郡主了吗？”
　　从刚才出了宫，到现在还有点难以置信：我居然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个冒牌郡主。我看我真的可以穿回去，和琼瑶阿姨笔下的小燕子讨论一下“假冒心得”了。
　　“当然是啦。”瑞一手牵马，微微侧身，另一只大手就这么飞快地伸进车厢，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我躲闪不及，被他轻轻刮道，佯作嗔怒状：“哥哥讨厌！”
　　瑞依旧噙笑，温柔又宠溺地看着我这个冒牌妹妹。
　　“对了，一直都是太子监国吗？”我忽然记起了什么，问道。
　　瑞温柔笑着：“是啊。刚才皇上不也说了，今天太子病了，不能上朝了，所以他才亲自上朝啊。”
　　“那我岂不是面子很大？居然让皇上亲自出来给我册封呢！”我小小地骄傲了一下。
　　瑞被我逗得笑出声来。我看看他，无辜地说道：“难道不是吗？”
　　“是，你说是就是。”瑞也学着我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回道。
　　结果是我们都笑了起来。

　　“看起来，皇上应该很喜欢你。”瑞边骑马，边低声说道。我看着他，他却眼视前方：“晋王那里，应该是暂时没有问题了。就算他不放手，碍于皇上，他也会收敛一些，所以不用担心。我和爹，还有凌，都会保护你的。”
　　我心里暖暖地点点头，感激万分：“瑞，谢谢你了。”
　　“谢？”瑞偏过头，深深地看着我，展开一个，仿佛是珍珠般圆润的笑：“这都是我答应过你的，不用说谢。”
　　“知道了。”我将头斜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夏天么？
　　我们走的是一条偏僻的小路。路边的树上，开着不知名的繁花。清风吹过，点点娇弱的花瓣随风而下，漂浮在空中，飘散在地下，也飘进了我的心里。像是一场朦胧的夏日雪，于我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轻轻化开，变作柔情的水。
　　看着一派被花隔过了的光景，我似乎双眼都变得模糊了。
　　揉揉眼，忽然发现前方路边，正有一个小和尚在庙前洒扫。
　　我探头望去，看见庙前的路已是无尘无垢，如洗般洁净，也就多望了两眼。
　　白云寺！

　　“停车！”我大喝道。
　　不知发生了何事的瑞连忙命车夫停车。还没停稳，我便一把掀了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瑞看着火急火燎的我，不知所措：“小彻，怎么了？”
　　“我……”我眼珠一转，指着白云寺：“我要去庙里烧烧香。”
　　“这样啊。”瑞宽和一笑，摸摸我的乌发：“那也用不着这么急啊。走吧，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斩钉截铁的回答让瑞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努力想着借口：“我觉得还是我一个人去安静点。好不好？瑞，等我烧完香就回府。”
　　大概瑞也找不出什么反对的话，只好答应了：“那好吧，你记得回府的路吧？”
　　我连忙公鸡啄米般地拼命点头：“记得记得！我已经把天京里的地图背了好几遍了。”
　　这倒是不假。我可是文科出身，背个小破地图，还不是小CASE？只是背给瑞和凌听的时候，把他们吓了一跳。事后，我一直想，这样是不是又坐实了我的“奸细”之名？
　　“好吧。我留个小厮在门口等你。”瑞拿我无可奈何，只叮嘱了要早早回府，便骑马先回去了。

　　我站在庙前，久久注视着“白云寺”三个大字。
　　悟空大师已死，为什么我还执意要来呢？或许自己也说不清罢。
　　我叹口气，轻轻提起裙子，向庙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