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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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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步轻盈地穿过这一片寂静的夜,向花园深处走去。
果然瑞说的没错,今晚应该是十五吧,天上的一轮明月,似乎倾尽了它全部的光华,将一片清霜铺洒到了人间。虽然不是冬天,但到处却是银装素裹的景象,连灯也不必掌,便可以清楚地看清路。但同时,也比平日多了一分朦胧与神秘的美丽。
我边走边流连于月光下这一派景致,不时抬头望望月亮,自己抿着嘴微微笑着。
“怎么样?今晚的月色果真很美吧?”忽然,瑞的声音在我前方响起。
我停住脚步,看到瑞换了一身便服,在凉亭里摆了一桌小菜,正坐着等我。随即对他微笑,加快脚步走过去。
月光娇柔地洒在我的一身粉衣上,反射着同样柔美的光华。瑞的目光在我身上久久流连,我甚至可以看到他眸上演漾出的温柔的粉色。
“不请我坐下么?”我忽然起了捉弄之心,进了亭子,站在那里娇憨地说道。
瑞只是沉静地回以一笑:“坐。”
“呀,这么多好菜啊?”我看看这摆了满满一桌的饭菜,惊喜之余,矢口叫道。
瑞眯眼看着我,脸上全是温柔与体贴的笑意:“估计你刚才也是没吃饱,特意吩咐下人留了些饭菜,快吃吧。”
我感动不已,赶紧狼吞虎咽起来,还不忘感激地撒撒娇:“谢谢瑞啦。还是瑞最好,知道我吃不饱。唉,跟那些夫人小姐们吃饭简直太痛苦了。哎?瑞不一起吃点么?”然后摆出一个痛苦万分如同上刑场的表情。
瑞本来听着前半截话还有点不好意思,听到后来,竟忍不住“扑哧”笑出来,惹得我不满地看着他:“本来就是嘛。她们那个吃饭的样子,怎么可能吃饱呢!”
瑞笑着摇头,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催促道:“我吃饱了,你还是快吃吧。”
远远的,大厅已收拾完毕,下人们打扫的声音也停了。过了很久,当我吃完最后一块“甜雪”,大厅的烛火也灭掉了。
整个年府终于彻底地静了下来。
我用凌给我的帕子擦了擦手,发现瑞一直在看着月亮发呆,于是开始没话找话:“瑞?”
“嗯,什么事?”
“今晚的月亮好圆,像刚才吃的大块的‘甜雪’!”
“呵呵,光顾着吃了?”
“才没有!”
瑞转过头,宠溺地看着我撅着嘴:“小彻,你今晚弹的可真好。”
“真的么?”虽然这话今晚听了很多次,但听瑞这么说,还是忍不住脸红了一下。
“是啊。”瑞将腿平放在亭子的长石椅上,再用衣服下摆盖好:“我在想,小彻,你的那个钢琴是哪里学来的?”
他的语调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我也就安心地答道:“可能以前就会吧,记不清了。前几天出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卖,就买了这么一架,一试,发现居然还会弹,呵呵。”
明显是谎话嘛!但瑞只是笑着,像一阵吹进我心底的微风:“不管怎么样,真的是很好听啊,特别是第一首,我很喜欢。”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啊,其实是你下午弹的每一首我都很喜欢。”
“原来你偷听我弹琴啊!”我笑笑:“算啦,本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你一马。”
“谢叶姑娘宽宏大量!”瑞很配合地拱手作揖,笑得我起不了身:“得了,以后想听就来找我,我弹给你听就是了。”
瑞脸上似乎有一瞬的惊喜:“真的可以?”
“是啊。”我郑重其事地点头。
“那太好了。”瑞嘴角抿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黑暗中,风轻轻吹过树梢,“沙啦沙啦”的声音绵延不绝。这是大自然美妙的音乐,也是多少音乐家灵感的源泉。我闭眼听着,带着恬静的微笑。
“小彻在做什么?”瑞好奇宝宝般地问道。
我将食指立于唇前:“嘘,我在听大自然的音乐。”
瑞也学着我的样子,静静聆听着。
凡尘间,多少人醉心功名,有谁能真正静下心来,听听这源自自然的、最真实的声音?看着面前闭眼听着风声的瑞,忽然觉得像是觅得了一位知音。
许久,瑞睁开眼,见我看着他,微笑着:“怎么啦?”
怎么说?人生得知己如斯,应是无憾?好麻!我低头偷偷吐吐舌头。
我回神,想了一下,干笑道:“我在想,瑞的才情那么好,今晚的宴会上一定写了首顶好的诗,不妨现在念来听听?”
瑞先是一想,但很快又笑着答我:“那么小彻呢?既然能唱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定也会作出首好诗吧?还是说你的来听。”
“好啊。”我不客气地应承下来,开始积极地在脑中回顾唐诗三百首。这我可不是吹,作为一个合格的文科毕业生,我极其热爱我们的传统文化,特别是其中的瑰宝——唐诗。再怎么说我从小就开始背诵了,还会找不出个应景的?
只是……
想背李白的《静夜思》,可刚才宴会上已有人将月色比作清霜,此时若再来个“疑是地上霜”,未免有跟风之嫌。那么背王建的“中亭地白树栖鸦”?不行,最后一句是“不知秋思落谁家”,改做“春思”,意境全变了。
真是气恼,背了那么多诗,却找不出首合适的。我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高兴,时而叹气,搞得瑞是不知所措。看看他一脸茫然,我笑着起身,背手绕着亭子散步,并不停向亭子外面望去,顺便寻找一下灵感。
“当,当,当,当……”远处响起一阵钟声,像是从亘古传来,直穿凡人的俗心,洗去了一片凡思杂念,让我顿觉神思清明。
“那是哪里在敲钟啊?”我凝视着黑色的天幕,努力寻找钟声的来源。
瑞凝眉思索:“是了,是城边的白云寺。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敲钟的吧。”
“这样啊……”我思索了一会,忽然展颜一笑:“听好我的诗哦:
春山夜月
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
南望鸣钟处,楼台深翠微。”
“好!”瑞情不自禁地喊起来:“好一个,‘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掬水’句说泉水清澄明澈照见月影,将明月与泉水合而为一:‘弄花’句写山花馥郁之气溢满衣衫,将花香衣香浑为一体。并且虚实结合,使人倍觉意境鲜明,妙趣横生!”
我暗暗赞叹:瑞果然是懂诗之人,将于良史的这首诗品了个透彻!若但说这诗好,不足为奇,但能具体说出好在哪,那可就非行家里手而不能了。于是我只是谦逊道:“瑞过奖了呢,呵呵。”
他不以为然:“行啦,在我面前谦虚什么?就是写的好啊。看看刚才那一大帮人写的浓词艳曲,听多了简直令人反胃!”
我笑得眼都眯了起来:“瑞也这么觉得啊?呵呵,看来,要改变这整个官场的风气,就要看太子殿下的本事了。”
“太子殿下么?应该是没问题。”瑞想了下,谨慎地答道。语毕,斜靠了栏杆,将腿放了下来。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晚风轻拂,看着瑞的发丝轻轻扬起,以及他英挺的侧脸,我忽然心情愉快,哼起了歌。
“唱什么呢?”长时间的沉寂后,瑞转头,侧脸问我。
“没啊,随便哼的。”我再唱就要冒出“地主”之类的东西了!
瑞似是自言自语,低低道:“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这般才气四溢,古灵精怪,让人不得不注意到你的存在,连我也……”但却最终是停了下来,没有说下去。
我也怕听到什么,逃避似的说道:“瑞,不早了,我先走了?”说罢,拔脚便想走。
瑞先是站到我身前,犹豫地说道:“今晚的宴会,你怕是太惹人注目了,晋王恐怕也是对你上了心。”他抬手,似乎是要捋我额前的秀发,我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他苦笑,将手放了下来,把路让开:“罢了,小心点便是,走吧。”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花园,回到了我的小院,狂老头早已睡下,只剩小玉还在苦等我,我这才想起出门前还吩咐她帮我留饭,便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吃过了,还算饱,小玉快去睡吧。”
得了我的许可,小玉终于连打几个呵欠,欢欢喜喜地睡觉去了。我想起刚才与瑞临别的最后一幕,不觉脸上发热。快走几步,回到卧室,一个人呆着。
点了灯,自己找出“凝雪”,仔细地抹好,这才开始卸装。
更衣正欲睡时,忽然一方锦帕从衣袖里掉落。
捡起帕子,看见上面一抹鲜红,才想起是凌宴会上递给我的。我轻轻抚着,感受着锦帕的质感,应该和我的衣服是同样的料子:滑滑的,让人舒服到心底。
但却又想起刚刚一脸失望的瑞,终是叹了口气,将白帕放到枕边,沉沉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