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夜宴（中） 随着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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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晋王示意，瑞已命人抬上几张红木长桌，整齐地摆放在酒桌两边，上面放有二十多副上好的文房四宝。
此时已有大臣陆陆续续地上前作诗。看着他们一个个提着笔摇头晃脑，径自吟哦，或是抓耳挠腮，面红耳赤的样子，我不禁暗自偷笑。
笑足，我悄悄侧头问一旁的瑟瑟：“瑟瑟，你怎么不下去作上两首？”瑟瑟目不转睛地盯着正站在桌边，豪迈地挥毫泼墨的小轩，只微微转了下头，小声说道：“晋王刚才不是说了，让大臣作诗么，谁还敢再下去卖弄啊。”
我无趣地“哦”了声，四处看去：晋王正一副成功领导人的姿态，舒舒服服却又不失大气地斜靠在椅背上，注视着那些作诗的人们，目光中，有着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这么多的人才，都想占为己有，抑或是……毁去？
实在看不出这位晋王的性格：他就那么安静地抿唇坐在那里，犹如屋中一朵静静开放的带着夜雾的花。一身深紫蟒衣，更显得他神秘优雅，让人捉摸不透。我承认，他看上去很有亲和力，但又隐隐觉得不是这样，仿佛一种天然的带着距离的美，如同是让人欲罢不能的罂粟花。
或许我的目光在他身上留连过久，他已感到了我赤裸裸的注视，缓缓地转头看向我这边：我周围的娇小姐们立刻低低笑起来，或是掩帕做羞涩状。我暗自好笑，更加勇敢地与他对视了起来，直到看进他眸中那幽深的潭水。终于，他先不好意思起来，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将头转了回去。
我又情不自禁地笑了：哈，和我比瞪眼，级别太低！这可是穿越女主的必修课程呢。想当年本小姐阅遍天下穿越文，总结了一个真理：想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就要努力锻炼自己的眼睛，以此作为必杀技！
继续随处看着：狐狸男已作完诗，回到座位上坐下。他的座位本与我隔了两张桌子，但此时我前方酒桌上的人已下去作诗，正好让狐狸男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
想起小轩今天上午那一脸的郁闷，我忍不住乐起来，心里不禁起了捉弄之意，于是毫不避讳地盯着他，极其淑女地向他摇摇手，摆出一副超级无敌小可爱的模样。
狐狸男并没有如小轩般抓狂。他只是也友好地一笑，优雅的摇着他的扇子，并不为之所动，连我也忍不住佩服起来：能把自己的情绪压得这么好，真是厉害！
算了，不和他玩了。我收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继续看着那些人作诗。
过了好一阵子，估计晋王也觉得应该差不多所有人都已作过诗，便请大家回到座位，然后他亲自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留在桌上的诗篇，底下众人自是屏气凝神。
晋王背手一一看去，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我看得出，他秀美的眉轻轻拧着，应该是不很满意。但他还是拿着一篇，朗声念着：
风暖管弦醉，树下月色新。
玉露相逢日，不可不惜春。
“这诗还不错啊。”“是啊，简单明了，包含浓情呐。”底下有人小声议论着，我却不以为然：什么破诗，和我们五千年文化里的那些精华比简直不值一提。小轩和狐狸男也是与我相似的表情，看来也是对此嗤之以鼻。
晋王不理会众人议论，又拿起一首：
云动玉堂月，花媚娇人音。
相思为哪般？双珠遣玉婵。
什么嘛，也没什么出众的。可那帮子大臣却一个个互拍马屁，看得我好不恶心。晋王面不改色，大概也是历练久了，只是依旧向前走去，继续拿着诗念着：
锦绣花边驻，开帷月献露。
但莫高声语，惊飞双鹧鸪。
但终是不满意，又拿起一首：
把酒迎风几时休，梦得星汗催舟摇。
疑是月中桂子落，散入人间香尘消。
“这个总可以吧？”“对呀，辞藻可谓华丽明艳呢。”“高大人，不会是你写的吧？”“哈哈，何以见得？”……众臣调侃依旧，晋王终是失望得摇了下头，用紫钗束好的乌发也跟着甩出了一个优雅的弧度。
再一次放下诗，晋王神色凝重起来。也难怪他脸色不好看，如此读来，整个宴会上，大部分诗作想必都是此类毫无意义的浓词、艳词。若是整朝大臣所作的，都是这般的靡靡之音，那么整个天刹国的风气，恐怕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不再随意拿起诗就念，而是一一仔细看着，过了半晌，终于又拿起一首，缓缓念着：
清霜九曲飘玉庭，肯为素娥静夜听。
寒鸦惊碎池中月，入风即是山水音。
他脸色缓和了下来，转身向席间，微笑着问道：“这是哪位的诗作？”
狐狸男笑笑，抬了下手，丝毫没把晋王放在眼里。晋王大概本想称赞几句，但一见狐狸男如此的态度，便只是一笑，没有说什么。
晋王缓缓向前走去，视线在桌子上平放的诗篇上一一扫过。终于，落在了一首诗上：
月落半峰外，星隐天家山。
剑破塞上雪，策马柳营边。
我好奇起来，这诗，大气磅礴，会是谁的？
晋王也舒心笑起来：“这是哪位的？”
“回王爷，是卑职的。”小轩虽然用的都是敬语，而且很给晋王面子地低头行着拱手礼回话，但我却丝毫感受不到他对晋王的尊敬，甚至，隐隐感到了几分不屑。
但晋王同学丝毫没有这样的觉悟，而是很受用地抬手：“状元郎多礼了，有玉轩这样的栋梁之才，真是我天刹国的荣耀！”
底下那班子大臣忙俯首称是，一个个唯唯诺诺。晋王坐回位上，叹了口气：“眼下，我们虽是四大国之首，但也时刻要有危机意识，不能让他国钻了空子。今后，还是希望众位多把心思放在自己做的事情上，不要去钻研那些个艳词。这才是我天刹国子民的福祉。”
一席话，说得那些大臣是面红耳赤。我却开了眼界：没想到晋王还有如此见识，呵呵，有意思，其实让他当当皇帝，也不错嘛。
当我正为我的创新思想兴奋不已的时候，晋王优雅地拿起酒，轻啄一口，复而放下，转头微笑向年家父子，问道：“年丞相，听闻令爱琴技高超，不知本王今天是否有幸一听？”
终于来了吗？我心里暗暗恶心：装什么啊，还“听闻”，不就是你逼瑟瑟非要献艺的吗？算了，要不是看在年家人的份上，我才不会替瑟瑟给你弹琴。我悄悄在底下理了下衣角，忿忿地想。
年丞相面露为难之色，忙俯身请罪：“王爷恕罪，小女今日早些时候不慎伤了手，怕是无法弹奏了。”
“哦？这么说来，是年丞相不愿给本王面子了？”晋王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作势要拂袖而去。
瑟瑟紧张得抓住了我的右手。我哀叹一声：这兄妹怎么都喜欢抓我这只倒霉的手？我本来这几天就没上药，被水泡来泡去的，加之今下午反复弹奏练习，右手的伤口怕是又要裂开了，这会子被瑟瑟一抓，疼痛万分。不过，我还是很快静下来，用左手拍拍瑟瑟抓着我的手，放松地一笑：“没问题，看我的吧。”
我放开手，离开座位，坦然地拖着一身粉衣，走到晋王身前，行了个大大的跪礼：“启禀王爷，民女不才，愿代替瑟瑟献艺。”
我静静地跪在那里，粉色衣裙上加绣的纹路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着灼灼的光，显得华丽无比。我似乎能感到全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是为我的美，还是为我惊人的鲁莽之举。
“你是？”晋王停住了脚步。过了许久，他才低头看着我，和颜悦色地问道。
我抬头微笑，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是琉璃太守之女，年若璃。”
晋王皱眉，左手按在右手的衣袖处，屈肘思索了一下：“年若璃……这么说来，你是……”
“回王爷，我是年锦瑟的表姐。”我仍是恭顺地答着。
琉璃郡相当于天刹国的一个省，省长便是年青松的弟弟。年家人担心晋王会怀疑我来历不明的身份，于是便让我自称是琉璃太守的女儿，这样一来，我便成了瑟瑟的表姐，代替她献艺，也算是顺理成章了。至于琉璃太守那边，年青松已经派人通知他，让他知道他又多了一个“女儿”，免得穿帮。
“原来如此。”晋王轻声笑了起来，我情不自禁地抬眼看着他。
他微笑着的面容，如同飘渺的云朵，有着说不清的华丽与轻盈。我冷静地看着他那灿若星子的眸，在我身上打量一番。正不知所措间，晋王出人意料地向我伸出了手：“起来吧。”
我也毫不客气地把手放在他掌中，顺势站了起来。他的掌，有着说不出的冷，仿佛是某种冷血动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侧眼看看周围，大臣都吃惊地看着我，小轩表情难测，屈肘支头，将视线落在我身上。狐狸男有一刹那的错愕，但很快冷静下来，收了折扇，微笑着看这一出好戏。
“不过，本王可没说一定要听你的琴啊。”正洋洋得意地迎着女眷们嫉妒的目光，晋王忽然又开了口。我忍不住瞪了过去：真是的，很没面子啊！
我不理会晋王刚才的话以及众人各种目光，自顾自地走向了屋子一角早已摆好的钢琴。宾客进门时都没有注意到屋内角落里用一块蓝色绸布盖着的大件物品。此时，我镇定自若的走过去，潇洒地扯下盖着钢琴的绸布，我立刻听到四周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这是什么乐器啊？”“没见过啊。”“宋大人专管四方进贡商贸，也没见过么？”“是啊，可真是奇怪呀。”
看着那些议论纷纷的官员，我不住得意地轻笑：没见过是吧？等会弹的时候吓你们一跳！
我看着站在门口的晋王，抛过去一个很妩媚的笑。他挑挑眉，清瘦的面容带上了极淡的笑意，但还是做出了个抬脚要走的意思。
急什么？我捋了一下袖子，缓缓弹奏起来，并伴随音乐一起低低吟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这首词我原先就很喜欢，听了王菲演唱的版本，更是爱得不得了：曲调婉转悠扬，仿佛可以飘进每个人的心底，与词紧密结合。既然是赏月，那么应该很切题吧？我的声线不算太高，但还是可以唱出这首歌的感觉，于是，我嘴角噙笑，动情地唱着这首水调。
我看到，晋王愣了一下，然后冲我一笑，缓缓走回了他的座位。
音乐从我指尖流淌出来，伴着我悠扬的歌声，在大厅回旋。
我悄悄地看着大家的反应：这些人原先就没有听过钢琴的音色，本就为钢琴这一新玩意而感到好奇，加之我所唱的，是他们从未听过的流行曲风，听得满堂大小官员是讶异不已，当然，这里面，也包括了那个冰山小轩，以及表情永不走型的狐狸男。
我收于一个清亮的尾音，结束了弹奏。合上琴盖，转头看向晋王，发现他似乎还陶醉在刚才的音乐声中，微笑着，久久没有回神，仔细看看，表情似乎并不是第一眼所见的，带着那般冷若冰霜的笑，而像是……融化冰雪的，春风。
这个笑容是那么柔软，轻盈，仿佛是仲夏夜的一个美好梦境，一触即碎。既是一触即碎，于是，他很快收了那温暖的笑，又恢复了那冷冷的感觉仿佛，刚才的一切，的的确确，是一个短暂的梦。然后，只是这么坐在那里，似乎陷入沉思。
晋王不出声，整屋的人亦不敢出声。我只好从钢琴椅上站起，走到大厅中央，向晋王行跪礼。
直到我完全跪下，晋王才回过神来，沉声道：“弹得不错，年丞相，那么，免你们一罪罢。”
年青松忙跪下谢晋王不罚之恩。我不住地冷哼：明明弹得这么好了，应该有赏才对，居然只说不罚，这算什么恩啊？但还是把怒气压了下去，也跪着拜谢晋王。看样子，今晚这一关总算是过了，我悄悄在裙子上擦掉了手心里的汗水，舒了口气。
晋王慢悠悠地说道：“年丞相，你这个侄女师从何处啊？还有，这琴看着挺新奇，是哪里的玩意？”
年丞相怎么会知道？我冲年青松摇摇头，然后依旧恭敬地答道：“回王爷，是位世外高人，民女幼时曾被家父送至师傅处求学，及笄后才到自己家中。师傅曾教我弹此琴，名曰‘钢琴’，出师时转送于我。”
“哦？真是有趣，想必尊师一定也教了些别的曲子吧？年姑娘刚才所弹，非常符合今晚的情致，不如再弹一首，依旧与月有关的，如何？”晋王也不知是什么心思，再次要求我弹奏。
头大了！这可怎么办？我急急地在脑中搜寻一番：月，月，月，哪有那么多和月亮有关的？《都是月亮惹的祸》？歌词太诡异了，唱给他们听不得震撼死？算了，再换首；《月亮之上》？哎，不大搭调……
“年姑娘是不愿意再为本王演奏么？”又来了，每次都来这么一招。我不答话又不代表我是哑巴，更不代表我不唱嘛。
唱……对了，谁说一定要唱？
我知道了。
我柔柔地笑着：“哪里，为王爷演奏，是民女的福气。那民女献丑了。”随后起身，再次走向钢琴，打开琴盖，摆好姿势，清声道：“下面这首，《月光曲》！”
《月光曲》，原名《升C小调钢琴奏鸣曲》，又名《月光奏鸣曲》，创作于1801年，接近于贝多芬创作的成熟期。之所以被称为《月光曲》，是由于德国诗人路德维希·莱尔斯塔勃听了以后说：“听了这首作品的第一乐章，使我想起了瑞士的琉森湖，以及湖面上水波荡漾的皎洁月光。”以后，出版商根据这段话，加上了《月光曲》的标题，关于作曲家在月光下即兴演奏的种种传说便流行起来。其实触动贝多芬创作的不是皎洁如水的月光，而是贝多芬与朱丽叶塔·圭查蒂第一次恋爱失败后的痛苦心情。
我弹得深情不已，手指轻盈地在琴键上跳跃，仿佛在勾勒着一副极美的图景。在场的人屏气凝神，也静静地听着，用心感悟着我传达出的内涵。大厅中，月光似乎变成一条河，流淌着，吟唱着，将银色的幻景融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再次弹奏完，连我自己也陶醉其中，呆呆地坐在钢琴凳上，回味着一串串美妙的音符。
啪答……一滴鲜红的血落在了白键上，将我从幻想中拽了回来。
手腕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么？我苦笑，忙用袖子掩好，再擦净琴键，走到晋王前跪下。
晋王用惊艳的眼光在我身上流连，大概是没猜到，我还能弹出一首如此动听，并且风格完全不同的曲子。许久，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连我也看不懂：“年姑娘此曲甚好，改日希望能再多得几首来听。可好？”
我微笑着点头，退回座位。瑟瑟一见我回来，压低声音道：“叶姐姐，你刚才弹得太好了！你弹的时候，周围这帮子女眷都跟我打听你的事情呢。”“是么？”我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刮了下瑟瑟的鼻子，“可还是不及瑟瑟的琴艺好啊。”
“才不是呢，叶姐姐弹的可好了，比我还好呢，看，我哥哥到现在还在看你呢。”瑟瑟依旧和我笑闹着。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瑞在直直地看着我，神情难测。我报以一笑。
见我看他，他忙尴尬地将头转开：有什么嘛。我笑着摇摇头，然后悄悄把伤口在袖子上蹭了蹭。
又聊了会杂七杂八的事，吃了些东西，晋王便起身说道天色已晚，众臣自回吧，然后依旧坐了那辆马车回府了。走之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角轻扬，我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笑，目送他出了门。
直到晋王的马车拐过这条街，众位官员才开始纷纷离去。我站在大厅门边，等着他们走了后去找瑞。
忽然，一个满脸是麻子的高个子官员将一条素白的锦帕递到了我手中。我还未反应过来，但还是紧紧拿住，抬头愕然道：“你……”
他做出一个嘘声的动作，只是一笑：“是我。擦擦手腕吧，瑞给你的凝雪一定得擦啊。”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凌的声音。我呆站了几秒后，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凌易容参加了这次宴会！看来是给太子提供晋王党的名单去了？太子果然聪明，还知道让凌易容来赴宴。我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太子多了一分佩服。
人终于都走干净了。
道过晚安后，年青松和瑟瑟也先回房了。估计瑞在花园等我呢，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满月，伸了个懒腰，向花园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夜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