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清宵细细

5、大明谍者

　　红尘坐在河边抬头望向夜空，漫天星空距离近的仿佛触手可及。河水的另一方一位老牧民伴随着悠长深沉的马头琴节奏唱起歌来，他那粗犷悠长的腔调听起来最能拨动心弦，引起共鸣。

　　在这气息宽阔、感情深沉、草原气息浓厚的歌声里，看着那草原上自由奔腾的马儿，红尘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自小被按照他人的喜好活着，仿佛从来没问过自己真心想要什么？如今深入敌腹，获知的情报又能为自己带来什么？前途如何是他无法卜算的。

　　想的这里，他忽然想起承安门下那抹明黄的身影，和自己一般的年纪，却能决定每个人的未来，他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正思虑间，一位少女向那头独坐沉思的少年举步走来，她一直垂着头不敢看那位面目美艳的少年，只是默默将手中的马奶酒与羊肉递给对方。鞑靼人热情好客性情质朴，红尘也没有客气，微笑着双手接过，用简单的蒙语向她道了声谢。

　　鞑靼人的长相不论男女普遍比中原人要横阔一些，在她的认知中从没见过一个少年竟比女子长得还要美，少女面颊上突出的颧骨本来就微红现下如彩霞一般，拧转身体跑回了人群中。

　　红尘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湖边生起一堆火来，浓郁的烤肉香气弥漫了整个草原。人越聚越多，他们在歌颂明天出征的将士。

　　比起官场上的寡情薄义，尔虞我诈他倒是觉得这里更适合自己。此时的歌声也变得欢快起来，欲催人回到草原骑上马背，轻挥马鞭回归到成吉思汗的年代，是那样的使人心潮激荡，让人们回想起成吉思汗统率千军万马奔驰征战，激励着人们产生勇猛搏击的斗志和大无畏的精神。

　　红尘一仰头饮尽皮囊中的酒，既来之则安之，这场鞑靼的左右翼之战，或许是一次绝佳的机会，跟着他们的军队可以探听鞑靼的作战方式、后勤供给、情报传递以及部落之间的强取豪夺。

　　翌日的破晓时分，巴图蒙克亲率大军由威宁海以北的驻地向西进发，军队作战鞑靼的探子瞬间多了起来，红尘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一面经商一面打探消息。

　　这边巴图蒙克的军队从翁观山的峡谷穿入，便沿着图尔根河扎营。或许是隔得距离太远，再加上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越是临近的时候反而找不到巴图蒙克的驻军所在。

　　红尘翻身下马，爬上附近山坡的最高处移目瞭望，掏出怀里的地图，猜测自己现在的位置大概是在河套地区的东北方向，据他所知距离右翼鄂尔多斯部落已经非常近了。于是他重新骑着马向鄂尔多斯部落的方向寻去，没过多久便发现在山的另一侧旌旗招展。

　　他徒步爬到最高处，远远的观察那支军队并非察哈尔部落，主帐篷内走出的黄须汉子既不是巴图蒙克也不是他身边的人，而整个军队的人数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最奇怪的是在这座营寨附近，有些鞑靼兵正在喂成群结队的犍牛吃草。

　　为提防敌军的探子，红尘在附近巡视了一圈便匆匆下了山，在刚刚路过的一个茶棚里歇脚。

　　期间他一直回想方才在右翼驻地看到的情景，那一群群犍牛不可能跟这场关于生死的对决没有任何联系。

　　左翼势头正旺，出师有名。右翼正面迎击胜算不大，若要利用那群牛搞个奇袭的话，岂不是兵书里所说的声东击西，运用此计是以双方军情的速度为要点，恐怕这场战争很快便会有结果了，谁胜谁负结果难以预料。

　　正在此时脚步与兵甲碰撞的声音一阵混杂，一小支鞑靼兵自茶棚正面冲来，迅速散开将其围了一圈，茶棚的老板连忙上前招呼那两位搭头的壮兵，其中一壮兵一脚将茶棚老板踹了出去，并用蒙语大声吼道：“奉火筛之命在此捉拿奸细，挡着杀无赦！”

　　话落，茶棚内的人瞬间炸开了锅似得四处逃窜，两位大汉腰间插着弯刀气势汹汹的向独坐的红尘靠近。

　　红尘摇晃着手中的茶杯，眼睛凝在一处犀利的如同一把钢刀，瞬时腕骨上扬，手中的茶杯带着内力直向后方掷出去，两位壮汉眼疾手快侧身躲了过去，却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只见红尘一脚踩在桌子上跳出棚外，领头的举着弯刀一跺脚，大喊一声：“冲！”

　　这时包围在外的士兵们一齐涌上来，迅速将红尘一层又一层的圈住，红尘从袖口内摸出短刀，眉睫狠狠的跳了一下，眼下这退无可退进无可进的局势，想要逃出生天恐是难上加难。

　　双方厮杀了几个回合，全都挂了彩。两位带头的壮汉相视一眼，旋即一齐攻了上来，钳制住红尘所有的招式，因此后背便暴露在敌人的攻势内，直挺挺的硬是受了一刀，弯腰错步间，脖子上已横了数把弯刀。

　　红尘被几个鞑靼士兵押送到了一个营帐中时天色已晚，帐内点着几盏油灯，在帐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个面目赤红，身材颀伟的男子正是蒙郭勒津部落的首领火筛，他是巴图蒙克旗下的一员猛将，奉命一直驻守在这里。

　　烛光摇曳的桌案上摆放着从红尘身上搜出来的地图、一个刺绣荷包以及一些包裹。

　　火筛瞪了地上的人半晌，拿起用汉文绘制的地图又是细看了一番，上面标注部落的分布，山川河流的方位非常精确，再一看此人不过是个刚刚出世的毛头小子居然有此等胆量敢在老虎嘴边拔毛，若不是他派去右翼的探子发现了此人将其擒住，任他将此图带回南朝会对草原造成多大的威胁！

　　“好个南朝奸细，今日就让你亲眼看着自己付出的一切如何化为灰烬！”说罢，火筛将地图凑近蜡烛，火焰登时窜上来，燃烧的地图被他随手扔至红尘面前，眼睁睁的看着那心血一点点化为灰烬。

　　火筛得意看着对方，用瞥脚的汉语道：“滋味如何？不好受吧！不好受你又能奈我何？”

　　红尘的双目被火光灼的赤红，“你不会得意太久了，即便没有地图，我大明的将士终究有一天踏平你们的土地！”

　　像是听到天下最虚诞之事，火筛爆发出一阵狂笑，一把抓住红尘的衣服，将他提到自己面前：“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杀了你，顺便把尸体挂到城墙上，正好以此为由攻打南朝！”

　　闻言，红尘朝他展颜一笑，明艳的笑容惑人心神，语气从容道：“我在大明只不过是个无名无姓之人，就算你把我挂到京师城门上去，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火筛目光一亮，突然兴趣盎然的打量起对方，然后对着帐外喝道：“全部进来！”

　　一声令下，守在门口的鞑靼士兵陆续进了帐内。

　　“听说中原人有钱有势的人家都养起了面貌娇美的娈童，那滋味甚是销魂，今日就将他赏给你们尝尝滋味，把他的衣服都扒了，看看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几位鞑靼士兵一面搓着手掌一面yin_笑着向红尘靠近，红尘的里衣内侧缝着另一份地图，他蹭着地面拼命的往后撤，眼眸红的几乎可以滴出血来，怒吼道：“你们都给我滚开！滚！”

　　“悠着点别玩死了，留着他还有用。”火筛抻了抻脖颈，轻描淡写的道。

　　几位身材高壮的士兵得到许可后，一起涌上前将红尘摁在地面上，撕扯他身上的衣服，顿时铺天盖地的屈辱感将他淹没，任他拼了命的反抗也动弹不得，就在转瞬之间赫然想起右翼驻地的那群牛，一时急中生智利用此事至少可以拖延时间寻找机会，他喘着粗气声嘶力竭的道：“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听着，你们还想活命的话就都给我滚开。”

　　几位大汉停下动作面面相觑，首领未发话他们都不敢先动，只听火筛一挥手道：“他们中原人向来诡诈，不要被他们骗了！”

　　“慢着！”这时突然响起女子的声音，红尘这才发现帐中昏暗的一角，绒毯上半躺着一副中原装扮的女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那一绺如丝缎般的长发飞瀑般飘洒在身侧，柔顺的黛眉，一双星眸勾魂慑魄，点绛般的朱唇微微张合，她缓缓起身向火筛走去，几个大汉忙一手贴胸，恭敬地道：“阿噶。”

　　火筛亲昵的将她搂入怀抱：“赛汗布日玛雅，他们是不是吵到你了，我叫他们出去！”

　　布日玛雅轻盈的身段坐在火筛的大腿上，伸出一只葱白玉手指向红尘，道：“中原有句话叫居安思危，为了首领的安危，为了整个部落的安危，我们还是听听他说什么吧！”

　　火筛闻言大笑，一只手圈住美人的腰，在她脸上啄了一口，宠溺道：“好！就听赛汗布日玛雅的。”话落便随手一挥，紧接着屋内的人全部退了出去。

　　惊魂稍定的红尘不断的告诉自己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有机会逃出去，他瞪着一双野兽般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火筛，试探道：“右翼驻地突然多了一群犍牛难道火筛从来没怀疑过吗？”

　　火筛原本迷离的眼神闻听此言立时变得警觉起来，他派出的人打探到对方的消息，直到现在也没有猜出真正的意图，一想到此没由来的一股子火气，那个右翼的太师亦不剌向来诡诈，畏畏缩缩的哪里像个汉子。

　　红尘觉察到对方的变化，便断定他可以利用此事制造混乱让这些人撤出驻地，自己则可以趁乱逃走，旋即道：“在中原这样以少胜多的战例相信作为部落酋长的火筛不可能不懂吧。”

　　火筛是个要面子的人，更何况美人在侧，闻听此言，他呵呵笑道：“那是自然！”

　　此时腿上的美人识趣的退到了暗处，火筛咳了一声，佯装清了清嗓子，道：“你继续说下去。”

　　红尘坚定的看着对方道:“要我说也不是不可以，首先火筛要承诺放我回大明。”

　　火筛微微一顿，反诘道:“那得看你如何表现了？若说的在理自然会放你回去。”

　　后背的刀伤经方才的撕扯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地毯，红尘银牙暗咬，硬挺起腰面，面色苍白的道：“孙子曰：兵者，诡道也！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火筛烦闷的截口道：“别给我讲什么孙子曰老子曰的，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红尘牵动了下嘴角，轻蔑一笑，道：“巴图蒙克率领大军远道而来，又因以子报仇的名义得到士兵的拥护，眼下势头正旺，因此不能拖得时间太久，只求速战速决。而右翼的首领恰好利用左翼速战速决的心态示之以利，若利用那些牛钳制左翼主力，实则背后偷袭，攻击左翼最薄弱的环节，避其锋锐，挫其弱处，到那时只怕连火筛的部落也要保不住了。”

　　“亦不剌这个孙子原是打的这个主意！”火筛听后一拍桌子，眼里都快喷出火来：“让他尽管打过来，老子怕他不成！”

　　“火筛之名威震四海，连大明都对你忌惮三分区区右翼自然是不在话下。”红尘扑捉到对方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继续道：“但对火筛来说与之交战又有什么好处？中原的兵法讲究：利，则图之；不利，则退之。右翼杀的又不是您的儿子，何必为了替别人争一时之气，自己损兵又折将，到那时巴图蒙克打了败仗自顾不暇，又怎会顾念到火筛，如此便得不偿失了。”

　　火筛捻着嘴边的胡须围着帐中踱步，踌躇道：“那依照你的意思眼下我应该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