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一场争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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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建抿了一口酒，垂眸道:“不知红大统领对《战国策》感不感兴趣？”
红尘阖眸晃了晃头，复又睁开，强装镇定的回了一句：“还好。”
见他如此光景，周平建笑容更甚，朗声说道:“臣之始得鱼也，臣甚喜。后得又益大，臣直欲弃臣前之所得矣。红大统领……”周平建意味深长的看着对方：“龙阳君是不是很可爱！”
红尘一手支头，斜倚于一侧，闭目不答，如同醉了一般，庆云候看在眼里，以为自己马上得手，心神为之一荡。
“红大统领！”周平建继续说着：“你可知侯爷选在此处的含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
搬古论今！借物喻人！
不待对方道完，红尘终于忍不住道:“此君子非你口中之君子。”
周平建略略一怔，哑然失笑道：“人皆爱美，换而言之，这也是对美的一种追求。”他的语气就像在谈天论地那样，毫无羞耻之意。
红尘觉得他必须直截了当的表明自己的态度，言语之中决不能有丝毫晦涩之意，也不容片刻犹豫。
“丈夫也，习武读书，建功于世，岂甘为妇人女子之事，此等龌龊行径，休要再提。”他声音平静，字字清楚，别具一种威严。
周侯爷听了这话，如同在恶梦中惊醒，顿时道:“好了！周平建你说什么呢！当着人家红统领的面儿什么污言秽语也敢说出口！”
“是平建口不择言。污了红大统领的耳朵。”周平建擎着酒杯:“我这便自罚一杯，给您陪个不是。”话语间，周平建已朝红尘走去，临近之时，脚下一个踉跄，连人带酒直接向红尘扑去，还好一直有所防备的红尘反应迅速，一把扶住了周平建，却被他手中的酒泼湿了一身。
周平建假意装出歉疚的神色，连连道歉，并道:“正巧我这有干净的衣物，是白日里教人新做的，红统领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到里面去将这身湿衣服换下。”说着又向侯爷使了个眼色，庆云侯见之豁然起身。
正在三人拉拉扯扯不可开交之际，红尘用胳膊肘故意碰落桌面上的杯子，白色的瓷器碎了一地。
一入内室，庆云侯迫不及待的伸出手替红尘除去外面的氅衣。恰在此时，门外的兴旺大喊道:“少爷……兴旺被几位大哥拦着进不去……方才碰见了您的一位熟友，他说想见您一面。”
红尘应了外面一声，一发力将那二人甩开，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侯爷如此防备，连我的随从都不肯放进来，究竟意欲何为？”
庆云候被他问得呼吸一窒，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回应对方。这时周平建插言道:“红大统领多心了，侯爷只是不喜欢一些闲杂人知道的太多。”
红尘一面整理衣服，一面冷冷说道：“我已明确表态，念及彼此身份特殊所以处处顾忌，毕竟今日之事若闹得人尽皆知，对谁都不好！却不成想你们另有所图！”
“误会了！误会了！”周平建一路跟着红尘往外走：“是我见红统领湿着衣服去见朋友未免失了礼数，就只是想帮红统领换下脏衣服而已！”
红尘仍旧保持基本礼数，向侯爷微一拱手道:“多谢侯爷美意！一杯酒而已，风一吹便干了，不碍事！”
庆云侯没有理由再留，周平建正要说什么，被侯爷一抬手阻止了，待看不到对方的身影时，他才道:“每个门口都安插着咱们的人，谅他也走不掉。”
周平建笑了笑，抬手一揖:“侯爷英明！”
热闹的大厅内，正在上演一出《墙头马上》尚书之子裴少俊初遇李总管千金的选段，红尘则在兴旺的引领下弯弯曲曲的绕过不知多少间房，才避过周家的人，最后来到竹君坊的后院，红尘见廊下站着一小孩，走近了才发现原是那日街面救下的小贤。
“恩公，随我来！”小贤走在最前面，带着二人进了一间卧室，并嘱咐道：“竹君坊的门口都是周家的人，你们先去我屋里呆一会儿，待他们找不到人，也就自动撤了，到那时即可从后门离开。”
红尘向对方道了声谢，小贤忙道:“恩公救了我们戏班子所有人，如今恩公有难，小贤岂能袖手旁观！”
“你这小家伙！”兴旺抬手在小贤的发顶抓了几下，“一言一行有板有眼的！和我们家少爷小时候还真有几分相像！”
小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为二人倒了杯水后，便退出了房间，去大厅盯着了。
方时守在外面的兴旺巧遇小贤，便向对方寻求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只待少爷发出信号，他便立即找了个理由将少爷喊了出来，但里面到底发生什么兴旺也不知道，眼见自家的主子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便关切的问道：“少爷，侯爷为难你了吗？”
对此事难以启齿的红尘，嗫嚅数次，才自怨自艾道：“这个老色鬼想得到的东西，没有他得不到的，我怎么就惹了他！”
兴旺闻之诧然，但细细一想庆云候的事他也多少听人背后议论过，再看自己主子长相如此出众，出了这档子事儿也不稀奇。
“这个老色鬼只怕除了皇上没人能震的住他，少爷要不考虑一下，让皇上出面……”
“不可！”红尘坚决反对：“将这档子事儿说于皇上听，也不怕污了圣听。”
一提皇上，主子的言辞突然变得激烈起来，“那少爷……”兴旺踌躇了一下，“你要怎么对付那老色鬼？”
红尘烦闷的挠了挠头，遇上这号人物，又是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罢！”
兴旺很少见主子这么为难过，若老爷还在的话，以他处事的风格，很容易化解此事，少主子尽管将自己伪装的处事不惊，但终究阅历浅薄，遇事太少，想想兴旺都替他愁的慌。
这边听了来人的汇报，庆云候愤愤的一挥手：“没用的东西，都给我滚下去！”
“侯爷，小的们搜一遍竹君坊，偏不信揪不出个人来！”
“你他娘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此事是吧！本候这张老脸都被你们丢尽了！还不给我滚出去。”侯爷一脚踹在此人的胸口上，那人连忙爬起来，砰砰磕头求饶。
“此人心思缜密，也怪不得他们。“周平建懒懒的将酒举到侯爷面前：“侯爷别生气，逃了也没关系，儿子再为您想别的招儿便是。”
庆云候笑着喝完周平建递过来的酒，顺势一把拉过对方，放置腿间，勾住他的下巴：“不枉本候平日里如此宠你！”说毕凑上去胡乱的亲了一通，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深邃内敛，风致洒然，相较之下，忽觉眼前的周平建一下子变得放荡自贱，索然无趣。
翌日晨间，朱厚照的龙案上，如往常那般堆满了奏章，他指着其中数本，向方进殿的红尘问道：“你猜这些都是弹劾谁的？”
既然开口问了，必定不会是前几日被言官围攻的刘宇，那些人眼看弹劾刘宇不成，便换了攻击的对象，如此下去岂不是人人自危，皇上的这步棋最终搅乱了一整盘，红尘干巴巴的眨了几下眼，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朱厚照看着红尘困惑的模样，莞尔道:“前日朕方批准了吏部调新任的兵部右侍郎熊绣，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才隔一日，这些南方的御史弹劾马文升徇私的奏章便来了。看来熊绣是不想做这个两广总督，朕一直将弹劾刘宇的折子留中不发，才逼得他们露出本意，干脆将矛头直接对准真正想对付的马文升？”
听到这样的结果，红尘猛然想起那句打破长期以来的平衡，实在不能称的上明智之举，忽然有些不理解朱厚照近日所为，从而道：“皇上生长深宫，少居富贵，未尝识人间情伪，治国安危。为人君者，您是否做到了十思。”
朱厚照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忽听他带着诘责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先愣了一下，才道：“你怎么了？”
红尘道:“乱世为求其才，不顾其行。太平之时，必须才行俱兼，始可任用。那么多人说刘宇此人不可用，皇上为何偏听偏信？”
朱厚照耐心道：“君子、小人本就无常。行善事则为君子，行恶事则为小人。”
红尘道：“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依照你的意思。”朱厚照有些负气了，“朕就该像你那样顾虑重重，瞻前顾后，凡遇事都一副敬而远之的姿态。”
自从遇见他，处处为他着想，事事为他考虑，犹恐自己的一言一行，为他带来困扰，如今得了他这句话，红尘有些伤心了，他垂下眼眸，掩饰自己的情绪，努力维持淡漠的语气道:“静而后安，安而能后定，定而后能慧，慧而后能悟，悟而后能得。皇上，自您继位以来可曾静思己过？”
红尘这话对朱厚照冲击很大，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道:“你居然也用这一套说辞来搪塞朕，接下来是不是要劝朕清静无为，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然后拿着道家的三宝来教训朕！”
红尘本意是劝朱厚照遇事多慎重一点，却被他想到了别处，因向其解释道:“奴才并无此意。一言不善，则人记之，因此古人云众怒难犯，若引起文官一致……”
一语未毕。“古人也曾云: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朱厚照赌气道:“你们每个人都在教朕如何做人，如何做皇帝，等你们自己做好了再来要求朕如何如何！
春雨如膏，农夫喜其润泽，行人恶其泥泞；秋月如镜，佳人喜其玩赏，盗贼恶其光辉，人生七尺躯，谨防三寸舌，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谁人面前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
朱厚照引用了《贞观政要》中许敬的一段话，是许敬在遭受非议时向唐太宗说的。红尘闻之了然，他这是遭受了太多的非议，借此发泄。
最终，他的目光落至红尘的脸上，坦然道:“一国之君，任外敌侵扰，不思进取，岂能琢磨自己千古留名。父皇做不到得，朕如今替他做了，父皇不敢说的，朕也都说了，无论如何朕也不会再去重蹈父皇的覆辙。”
理解了朱厚照的苦心孤诣，红尘垂首，先是沉默，他明白再谈下去也是僵局，便略略向后退了一步，拱手乃回:“做下人的难免顾虑多一些，哈密使臣马上就要到了，奴才派人去迎护，先退下了。”说毕，不待对方回应，转身径自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一场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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