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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顽石玉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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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接见哈密使臣写亦虎仙等人,并赐宴于禁中。哈密使臣携马驼方物入贡明廷,依往例明廷回赠其彩叚等物。
写亦虎仙举杯祝酒,在一众哈密回回之中,是汉话说得最标准的,作为贸易使臣经常来往于丝绸之路上,与明廷的关系一直都很融洽。嗣皇帝继位以来,写亦虎仙是第一次入朝纳贡,对这位现任皇帝的脾性大多都是自别人口中打听而来,因此此次朝贡,他并没有过多要求,主要以探查为目的。
席间朱厚照一直打量着这位哈密都督写亦虎仙,约四十左右,高大刚健,高鼻深目,外披“袷袢”(长袍),是用彩色条状绸作面料,下着大裆裤,大把的络腮胡须鬈曲着,仪观甚伟。
写亦虎仙似有感应,遂以目视之,四目相撞,但见朱厚照付诸一笑,以手举杯,与之再饮。
写亦虎仙旁敲侧击的向朱厚照提到阿黑麻(原吐鲁番首领)的幼子真帖木儿被俘甘州一事,朱厚照对此事仿若未闻,转而问起哈密以西的人文宗教等一些日常琐事。
写亦虎仙只是与吐鲁番有点姻亲关系,见大明皇帝对真帖木儿被俘之事避而不谈,他也不好再提,却意外获知这位皇帝对哈密的人文宗教很感兴趣,一下子找到了话题的突破口,写亦虎仙尽量说得绘声绘色,遇到不会用汉语表达的,便由王通事翻译,但因时间短促,只说了回回教的开端。
意犹未尽的朱厚照道:“朕对哈密的人文宗教颇感兴趣,正好有几个问题需请教写亦虎仙,暂且留下,稍后朕会命人送你回使馆。”
这正是一次接触大明皇帝绝佳的机会,写亦虎仙大喜过望,忙用汉语答说:“皇帝陛下出言相邀,微臣恭敬不如从命。”
宴罢后,朱厚照命司礼监的王岳将写亦虎仙带到了文华殿,自己则回寝宫换了身常服。
而这时的红尘正站在午门雁翅楼上,目光投向自西侧门缓缓而出的使臣队伍。
“皇上留了那个叫什么虎仙的,听说对回回教很感兴趣?”
“嗯……”
见对方心不在焉,王将军唤了一声:“红千户?”
红尘微微侧首看向领宿卫的王将军,蹙眉道:“皇上对一些没接触过的事物都存有一份好奇心,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王将军撇了撇嘴:“红千户是御前统领,整天呆在皇上身边,当然比我们了解!”说到此处,他不禁纳罕道:“诶?这个时候红千户怎么有空来这里巡视?”
这种感觉又来了,每当此时,红尘都能感到自己处境的尴尬,一时荣辱全赖那一人;作为一名锦衣卫千户,御前统领一职充其量算个御前侍卫,却掌握着宫中禁卫,这便是皇恩。皇恩的好处就是可以凌驾于他人在上,但那也只是一时的,到那时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及至酉时一刻,写亦虎仙在宫中禁卫的护送下离开了皇宫。
乾清门的内右门,门内有一道白石栏杆的高台通道,直达乾清宫;若向西走沿着甬道走到月华殿前的月华门,南面北向连着三间屋子,其中一处是值班太监的直房,另腾出一处便是红尘平时休息的地方。
巡视了一圈后,红尘回到直房,坐在炕沿,正想给自己倒杯茶,这时一个小太监掀帘而入,手里捧着壶热茶和一些点心,瞧见红尘便道:“红千户这屋里的茶都凉了,小的给您换上热的。”说着上前将点心放在炕桌上,又为红尘倒了杯热茶,几缕含有温度的雾烟袅袅升起。
红尘见是张锐,便只点首表示谢意,由于张锐经常侍候在直房,彼此也都熟捻起来。张锐又闲聊了几句,红尘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
宫门快要落锁时,走在甬道的红尘,听见有人唤自己,回首一看,瞧见是罗翔。
“幸好还没走远。”罗翔赶来时气息未定:“红千户……皇上在东暖阁等您呢!”
红尘微感诧异,但也没多问,便随着罗翔去了。
红日西坠,纱灯重亮。御膳房的太监接踵而来,丰盛的美味佳肴正在一款一款的呈送进阁。红尘站在门首,朱厚照坐在蟠龙金漆花的桌子前,见他进来,微有一惊,但又立即恢复如常。
两人之间约有一丈余的距离。一人坐着一人站着,两厢沉默。待小太监试菜后,便悄然退出殿外,剩下几名服侍的太监也被罗翔支出去了。
朱厚照这才侧目看向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嘟囔了一句:“你来干嘛?”
口不对心,小皇帝一贯如此,红尘佯装自己不懂,便略略移步抬手道:“既然皇上无事吩咐,奴才便退下了!”
“谁说朕没事了!”朱厚照见他要走,慌忙道:“你给朕坐过来!”
红尘并没有坐在朱厚照身侧,而是与他对面而坐。朱厚照一阵气恼,垂眼看着杯中酒,对红尘道:“白日里是怎么回事,朕话还没说完,你掉头便走,完全没把朕放在眼里!”
红尘动了动唇,简单吐出四字:“奴才知罪!”
知他表面柔顺,内心坚韧,一旦上来拗劲,朱厚照也无计可施,不禁烦闷的自斟自酌起来,红尘亦不吃不喝,桌面上的菜竟丝毫未动。
饮酒中间,带着酣意的朱厚照在这场冷战中败下阵来,他把椅子掇近了红尘身边,目光触及他面庞的每一寸,都会变得温暖而满足。
白日里吵架,明显是朱厚照占了上风,可一整天下来他自己反而愧疚不已。他将头枕在红尘肩上:“你眼中的皇帝应是什么样的?”
红尘闻言心头一阵恍惚,沉吟半晌,才缓缓答道:“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慧眼辩才,沉静深远。”
朱厚照愕然:“那朕岂不是与之相差甚远!”
“嗯!”
“呐……朕日后努力!”
“嗯!”
朱厚照轻轻触了触红尘的耳垂:“朕虽无美质,为公所切磋。”
在他温热的气息感染之下,红尘的脖颈处红了一片,觉得有些痒,却不忍推开对方。
“顽石玉匠。”朱厚照郎然一笑,离开红尘的肩膀,摇摇晃晃的竖起一指,点了两下对方的额头:“匠人形容你这脾气还真是贴切!”
红尘微微皱眉,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朱厚照胡乱的摆了摆手:“朕以后不会再跟你吵架了!没意思的很!”又拿起玉箸为红尘夹了菜:“吃饭吧!朕特意选了你平时爱吃的几样。”
红尘注意桌面上的菜肴,这就解释了方进门时,朱厚照为何会露出惊讶之色。估计是罗翔看了晚膳的菜单,猜到了皇上的心思,然后才将自己唤来。
马文升曾在《叹老思归》中写道:“隶籍金门四十春,如今白发满头新。孤忠大节推前辈,伟绩丰功让后人。际遇喜逢尧舜主,纶经惭负禹皋臣。君恩似海深难报,乞老封章故未陈。”
四月初,马文升请求致仕,他说:“臣历官五十六年,年今八十一岁,自七十以来屡次乞休都未得到先帝的允许,而今皇帝初登宝位,岂不欲誓死图报,但藻鉴人物全赖精力强健,耳目聪明。臣衰老愈甚,万一用人未当恐招来物议,况今灾异迭出,亦当罢去,以弭天变。”
算上弘治年间,前前后后马文升共上过二十几次乞求致仕的折子,在二十二次时终得到皇帝的允许,正式回家养老。
马文升致仕,焦芳被任命为吏部尚书。原以为这件事情会因马文升致仕而告一段落。马文升身为北方官员代表,如今不清不楚的走了,那些北方官员岂能善罢甘休。
因南京兵部尚书王轼致仕,吏部会官推补,有一监察御史王时中,他奏道:“补其缺者必文武兼资如文升与王轼,而兵部尚书刘大夏昏耄而不自安,兼有蹊田夺牛之状。”
一时之间舆论再一次将刘大夏推到了风口浪尖,于是刘大夏上疏力辞曰:若复贪位恋恩必至失已误国。
朱厚照以其情词恳切允之,并曰:科道官乃朝廷耳目所举劾事情当实事求是,符合公论,不可挟私妄言,自今而后有违者必罪不清。
这场蹊田夺牛的风波最终被皇帝的一道旨意平息下去。
一场舆论接连换下两名朝中重臣,也让初登大宝的朱厚照见识了文官们的厉害之处,若这一股力量一致对上,后果会是什么,他不禁感到后怕,在面对接下来数名科道官员交劾镇守太监乱加税的事件,不得不慎重了。
朱厚照想到红尘的话,他说:“皇上,您身处高位,心念稍有些偏移,对下面来说便是巨大的震动,这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对某些人与事稍有些改变,对下面的人来说那便是恩宠有加。列如那日您原本自己去狩猎,只是经过奴才的点拨才请来郭侯爷和蔡驸马,可在外人眼里那便是恩宠。皇权的平衡?驭人之术?还待皇上慢慢去探索,去参悟,去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