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清宵细细

13、左右开弓

　　京城西郊的早晨有一丝凉凉的惬意，麦田里成熟的庄稼，顶着点点露珠，晶莹剔透。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晨曦里，显得静谧而安逸。

　　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红彤彤的，零零散散的洒落在树林子间，忽然，“驾，驾”一阵凌乱的马声由远及近，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惊起附近的飞禽走兽一阵乱窜。

　　队伍前面并辔骑行的两个人分别是红尘与朱厚照，他们头上带着黑网巾，身着圆领袍衫，俱是一副普通百姓的装扮，而两名身着便衣的带刀护卫紧随其后。

　　朱厚照望了望前方未知的路，问道：“红尘，我们还要走多久？”

　　红尘答道：“回皇上官道已经行尽，剩下的山路崎岖，再有半个时辰即可到达。”

　　早朝之时，兵部透露今日京营将举行选拔军官的演武训练，朱厚照听了，联想起几日前红尘的那番话，心念一动，当下决定要亲身巡视一番。于是匆匆忙忙下了早朝，留刘瑾他们在宫中策应，只喊上了红尘，跟着两名带刀护卫悄悄的出了皇宫。

　　山林间的马蹄声渐行渐远，终于，在一个小山坡停住。

　　他们骑着马于山坡之上遥遥望去，教场中旌旗招展，刀剑长戟，巍然耸立。

　　彼时刘大夏，张懋到演武厅下轿，朝南坐定，众将官纷纷单膝跪地，站在点将台一侧的军政官高声道：“众将起身！”

　　哗啦啦一阵撞击盔甲片的响声，千余名将士齐刷刷站起身来。

　　少顷，战鼓雷鸣，但见五营四哨的校卒们随着鼓声，各按队伍分列而立，刘大夏下令，第一环节排兵布阵，演武开始。

　　一声号炮落下，校卒踊跃，威武雄壮，战马咆哮，依队行动，组成阵势。将台之下簇拥着大堆高级军官，其中一人全副战甲将手中令旗一展，紧接着号角齐鸣，人马奔腾，杀气冲天。不多时来来往往又换了阵队，呐喊插旗，互相攻击。真可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似有鬼神不测之妙。

　　再看望军台上，不知何时，衣蟒腰金的刘大夏已站在高处，手托来自西洋的单筒式望远镜，目不转睛的观察着场下形势，卖力指挥，好一顿忙活。

　　朱厚照见这阵仗，难掩激动，扬声说道：“那日听你讲起火筛之事，实在惊险万分，不过我大明也不容小觑，列如那恪尽职守的老兵，还有火烧粮草的把总，以及场下这些校卒都是我大明的勇士。”说到此他转而叹了口气，眼神似凝非凝地道：“如果朕在那里，亲手杀上几个鞑子，然后围着草原大漠纵马驰骋，会是多么快意的事呀！”

　　此时的朱厚照，令红尘深刻体会到一个皇帝对自由的渴望，身为九五之尊，权倾天下，到头来不过是被囚禁在红墙绿瓦里的可怜人。

　　“皇上相信奴才吗？”

　　“那当然！”

　　见朱厚照没有一丝犹豫，红尘有些诧然，面上却仍旧从容道:“战国时期，列国纷争几百年，谁也不曾想一个地处偏远的西陲部落，灭诸侯，成帝业。奴才觉得除了商鞅变法使得秦迅速崛起以外，更主要的是秦人的精神。”

　　“秦人的精神？”朱厚照有点诧异，如此见解到是独特。。

　　“对！热血，坚韧，不屈不挠。”红尘坚定道:“奴才想说的是，皇上既有鸿鹄之志，再加上秦人的精神，终有一天会将鞑子赶出河套草原，还我大明疆土。”

　　朱厚照望着场下男儿热血厮杀，仿佛看到了自己一身戎装，置身于战场，奋勇厮杀的模样，大丈夫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念此，胸腔内的热血翻腾不休，他如白玉般的俊面被充斥的绯红，目光如炬的看向身旁之人:“好！到那时朕与你一起踏遍大漠草原。”

　　红尘迎着对方的目光，毅然道:“奴才与皇上并肩作战。”

　　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映照着茫茫大地，反射出金色的光彩，马上的两位少年相视而笑，那笑容仿佛春雪消融一般，干净而沁润，温暖着彼此的心。

　　“刘大夏任兵部尚书多年，眼下训练团营之事已经完成了一半，再换人来岂不是要重新熟悉，朕打算改任户部左侍郎许进为兵部左侍郎，算是给他添个帮手。”说到此处，朱厚照顿了顿，眼睛瞟向坐在演武厅的英国公，接着道:“至于张懋那个老家伙虽然平时啰里啰嗦毕竟是自家人，有他盯着比外人要靠谱一些。朕看刘瑾平时闲的很，回头让他也跟着监管团营的事，省的他们给朕偷懒。”

　　红尘点头嗯了一声，立马拱手作恭敬状道:“圣明无过于皇上！”

　　朱厚照嘻嘻一笑，瞪了红尘一眼，得意地道：“那是！”

　　二人谈笑间，望军台上的刘大夏举着望远镜向远处无意一瞥，恍然发现山坡上林子间似乎有人隐秘其中，换了方位，定睛一瞧，适才看清那熟悉的面容，大惊失色的刘大夏，跌跌撞撞的就下了望军台。

　　始终留意动静的红尘发现了刘大夏一举一动，忙回禀道：“不好！尚书大人貌似发现了我们。”

　　朱厚照略一犹豫，然后不在意地道：“怕他做甚？朕正想着下去比划两下子呢！”说毕一扬马鞭，向教场而去，红尘与两名大内侍卫紧紧跟随。

　　刘大夏和张懋二人骑着马早在距离校场还有一段距离处伫候，莫不是又惊又急，见圣驾靠近，二人齐齐跪地叩首。

　　朱厚照勒紧缰绳，喝住马，忙道：“两位爱卿快快起身，朕既然穿着便衣前来，自然不想被别人知晓。”

　　待二人老态龙钟的起身站好，张懋面带怒色，用手中的马鞭指向红尘，大声一喝：“大胆奴才，你长了几个脑袋！竟蛊惑皇上微服出宫，且不说此事荒唐至极，万一途遇歹人，伤了圣体，岂不是害了整个大明。”

　　朱厚照听了蹙眉道：“是朕自己提出来的，英国公如此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朕不是好好的在此，难不成你盼着朕怎么着了！”

　　张懋听了悚然变色，慌张地道：“臣不是这个意思。为臣职责在敢于犯颜直谏，做臣子的应当时刻劝阻皇上的不当举止，如今皇上身边尽是些奉迎圣意的小人，天下殆哉，岌岌乎！”

　　他这一顿之乎者也，屡次在皇上面前以下犯上，还不是仗着自己爵位的身份，有些人你软他便硬，你硬他便软，红尘无所顾忌，直言道：“国公大人此话有些危言耸听了，皇上微服出巡，亲自检阅军队，不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整个大明，反倒是您们这些做臣子的意图将皇上圈禁这紫禁城中，控制皇上的思想和言行，意欲何为谁又能知晓？”

　　“你……你！”英国公张懋气到结舌：“诡诈之徒！如此狡辩！”

　　朱厚照见英国公气的直翻白眼，憋笑道:“好了，朕今日来了，定是要看上一看，不要扫了朕的兴致。”一提马，回首道:“红尘，我们走！”

　　刘大夏摇头叹息道：“国公大人消消气，既然皇上出来了，咱们说什么也没用，眼下护好皇上的安危才是。”说着拉着张懋急急的骑上了马，紧跟在皇帝身后。

　　演武厅内，张懋坐在正中央，朱厚照为了掩盖身份所以坐在最边上，红尘则立于他身后。

　　军中大多数都是新招募的，基本上都没有见过皇帝本人，或有几个职位高的和几个科道官认出来了，此时也都不敢吭声，俱装作没看见。

　　彼时刘大夏令下，第二环节，众将开始比箭。

　　教场之中，竖一高竿，上面悬挂金钱，要一边骑着马一边射金钱，连中三箭者有赏。看那些校卒们着装统一，如雁翅般整齐排开，轮流来射金钱。中箭者挥旗擂鼓，吆五喝六，不中者提心吊胆，垂头丧气。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比赛结束，军政官将统计结果报于上听。朱厚照被场下的赛事吸引住了，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待军政官汇报比赛结果后，他再也按奈不住，豁然站起身来，脱口自称朕，复又改口道：“本……本少爷也要试上一试。”

　　大夏和张懋闻言，如雷震耳，二人就差连老命都豁出去了，堵在朱厚照面前寸步不让，说什么也不让皇上出演武厅半步，朱厚照见这架势也有些犹豫。

　　正在三人僵持不下时，红尘灵机一动，上前劝道：“少爷身份尊贵，奴才自幼练习骑射，不如让奴才代少爷去吧。也算是了结少爷的一桩心事。”为表示诚意，他躬身一揖。

　　两个老头难缠的紧，朱厚照根本无法脱身，此时红尘给了个台阶，他便顺阶而下，假意含嗔恼道：“好吧！好吧！输了的话回去看我怎么罚你。”又趁外人看不见时，立马向红尘眨了下眼。

　　红尘觉察了，眼梢微弯，拱手道:“任君处置。”

　　见皇上妥协刘大夏生怕小皇帝再变了主意，立刻传令偃旗息鼓，众将待命，又命人取出弓箭，军政官牵来战马。

　　红尘持弓上马，朝马屁股加上一鞭，那马两耳一竖，一声嘶叫，放开四蹄，直冲教场中央。找准距离，红尘勒住丝缰，减缓马速，把弓一张，就在一刹那箭矢准确的射向金钱，紧接着换手张弓又是一箭中地。

　　十岁那年，义父请来江湖中人，不止授予了刀法，射箭也是那人所传，在日夜刻苦的训练以及那人的严苛教导下，自有百步穿杨之巧。

　　天空传来一阵老鹰嘶鸣的叫声，红尘立于教场之中手持弓矢，仰天遥望，但见远远地飞来两只老鹰，一只雌在下，一只雄的扑着翅膀在上。

　　红尘默等良久，抓住时机，搭上箭支，扯满虎筋弦，弓张如半轮秋月，飕的一声响，一箭贯了两只鹰的胸脯，扑地跌落下来。

　　将士们无不齐声呐喊，红尘骑马返回，远远的望见朱厚照与众军一同高呼喝彩，他站在演武厅之中犹如琼瑶玉树，丰神俊朗，眉宇间十分英气锐利，发现红尘的眼神看过来时，立即向他竖起了大拇指，红尘点头示意。

　　军政官取了一箭双鹰，同红尘上前缴令。

　　大夏，张懋二人见了不由的夸赞道：“真乃好神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