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清宵细细

12、初来乍到

　　朱厚照拉着红尘在书案前相对而坐，顺手从桌子上的青花瓷盘中拿起块酥脆的点心递给了红尘，红尘被皇帝这样热情款待，难免有些拘谨，但还是双手接过，颔首道：“谢皇上赏赐。”

　　朱厚照一听立即拉下脸来，佯装不悦道：“红尘。你我之间没有那么多规矩可言，自你冒死进谏边防问题之时，朕已视你为知己，朕不希望你像其他人那样，因为皇帝的身份对朕有所畏惧！”

　　红尘想了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竟未察觉自己的嘴角上还挂着点心留下的残渣。

　　见他如此，朱厚照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红尘微微瞠目，俊俏的五官显得有些无措，朱厚照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红尘立刻明白了，忙回过身用手胡乱的掸了掸。

　　朱厚照一面吃，一面含糊道：“话说你也来的正巧，朕正好有事要同你商议。”说毕不忘用桌上的手帕抹了两下手，便迫不及待的自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一锦盒。

　　“这是你用性命换来的，朕不光要好好保管，还要将它利用起来。”朱厚照看了看正瞪着眼满是疑惑的红尘，唇边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意，然后将锦盒放在书案上，把它打开，里面装着的正是红尘进献的边防四策和地图。

　　红尘心中微微一动，默默地看着朱厚照拿出地图，铺在案上，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空地，侃侃而谈道：“朕打算在这里设一千户所，就像你所说河套驻牧之虏入寇固原，延绥势必由此。

　　朕与兵部商讨过此事，兵部言曾在成化年间，都御史余子俊就建议在此立一所，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将此事搁置了，如今套寇再次由此深入，可见其重要性。”

　　红尘的目光一转，用手指圈出附近的一处：“奴才实地考察过，这一带土地肥沃且多有空闲，不如把这里画作军屯，可命士兵屯而守之。”

　　朱厚照一拍桌子，赞同道：“如此即解决了边军的口粮，又免去了百姓的负担，实乃两全之策。”

　　“地方有了，那人员之类的呢？皇上打算如何安排？”红尘看着对方，不失时机的向对方提问。

　　朱厚照勾起唇角，自信道:“朕已命杨一清招募新军入伍操练，另调附近卫所的千百户剩员以补新缺，从中挑选骁勇善战者为将领，若套寇有所警觉可及时抗之。

　　其中凡有年二十五以下者，必须入卫学或者府州县学习，读武经七书，好为武举之选做准备。不止如此，在这期间太仆寺会每月发马价银给宣府，大同延绥等边镇，以作蓄养，收买马匹之用。”

　　在这一问一答间，红尘幽静的目光始终观察着面前的朱厚照，暗自叹道：“外传小皇帝耽于戏玩，不思政务，甚至连早朝，午朝都是虚于应付，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在他懒散任性的外表之下或许隐藏着一颗赤子之心。”

　　瞧见红尘突然沉默，朱厚照以为对方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于是凑上前，好奇的盯着对方，问道：“想什么呢？说出来与朕听听。”

　　面对突然靠近的小皇帝，红尘的身体微不可察的向后退了退，如实回道:“凡有血气，皆有争心。奴才是想皇上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实则志存高远。”

　　朱厚照闻言神色动了动，并未回应，红尘抬眸间，发觉对方炯炯的双眸凝着自己，直把他看得以为说错了什么话，内心一片惶恐。

　　这时外边有人扬声道：“兵部尚书刘大夏，英国公张懋求见皇上。”

　　朱厚照愣了一下，连忙将地图收进了锦盒之中，与此同时红尘却把装着点心的青瓷盘藏到了外人看不到的地方，然后不慌不忙地来至皇帝的左后方站定。

　　朱厚照见此朝红尘竖起了大拇指，才端然坐好，说道：“请两位大人进来吧。”

　　其实红尘如此做的原因，主要是前些日子他在宫中当值时，多多少少留意过那些言官们对小皇帝日常生活中的指责，如今便在此处多留了一个心眼。

　　两个老头儿走进殿来，分别向皇帝身后的人瞥了一眼，暂且不说作何感想，二人只颤颤巍巍的抬袖一躬，齐呼：“臣刘大夏，臣张懋见过皇上。”

　　早在他们进门之前，朱厚照便知二人此次求见的意图，却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道：“二位大臣请起。不知两位爱卿联袂赶来所谓何事？”

　　刘大夏，张懋对看一眼，但见张懋磕了个头，抢先道：“启禀皇上，臣奉皇命与刘尚书及各科道员清查团营，日夜严加训练，恪尽职守，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奈何老臣已至花甲之年，又因近日身体旧疾复发，为免误了皇上交办的军国大事，经臣再三考虑特此奉上辞呈。”言罢，他从袖中摸出夜间奋笔疾书的辞呈，双手奉上。

　　说起此事的起因，要从昨日监察御史李廷光的一道奏疏说起，这道奏疏真可谓不同反响，文章不止谈太_祖之时，兵精将勇，京军与边军互为内援。而如今兵政废弛，北虏数次寇边，在边者谙于守战，在京者因循苟安，并同时指出刘大夏秉性忠厚清介，可作为兵部尚书却缺乏果断及应变之才，而英国公张懋出身旧勋穹爵，尚未看出有战阵谋划之能。

　　当时朱厚照看了，并没有立刻给予答复，而是决定晾他几天，看那被弹劾的二人有何行动，果不其然，这不一大早便追着他闹不干了。

　　朱厚照瞟了眼张懋手中的辞呈，扭过头给红尘使了个眼色，红尘心领神会，走至张懋近前，自他手中取走辞呈，将其呈到御前。

　　朱厚照随意的翻了一翻，写个辞呈而已，用得着如此长篇累牍，暗自嘟囔了几句，又抬头看了一眼二人，目光一亮，凛声喝道：“来人！”

　　突如其来的一声吓的跪在地上的两位大人身形一顿，彼此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小皇帝要做什么。

　　只见门外的马永成闻声，拢着袖子一溜小跑地跑过来，道:“奴才在，不知万岁爷主子有何吩咐？”

　　朱厚照一指二人道：“两位老臣年纪大了又身担重务，还不赶紧给他们看座。”

　　两个老头一听，是要给他们赐座，顿时吁了口气，各自都觉得年纪大了，经不起小皇帝的折腾了。

　　马永成低头哈腰的道：“是，是。”连忙唤来小太监们搬来两把椅子，二位大人一边叩谢恩典，一边如坐针毡的入了座。

　　朱厚照抬眉瞅了一眼刘大夏：“刘尚书你不会也是请求致仕的吧？”

　　刘大夏被问的呼吸一窒，适才殿门外正遇英国公张懋，宫里人多嘴杂，他不便多问，张懋也只字不提。如今他若再说此事，恐被人指摘，他二人沆瀣一气，情急之下却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一时之间左右为难，半晌才语不成声的道：“臣不是来请求致仕……兵部事务丛冗，臣……恐难以为继……”

　　未待其道完，朱厚照向站在身旁的红尘晒然笑道：“瞧瞧一个是朝廷钦任的二品大员，一个是勋旧重臣，只不过受了点委屈便想撂摊子走人。是不是年纪大了脸皮反而越来越薄了？经不起批评了？你们倒是跟朕学学，那些言官隔三差五说得朕耳朵都快起茧子，朕还不是乐呵呵的当着这个皇帝，朕能像你们那样写一篇锦绣文章，便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的一干二净，朕能如此不负责任吗？”

　　听了皇上这话，刘大夏清瘦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跟开了染坊似的。

　　张懋却直起腰板，开言道：“圣上乃是天子之身，自有天佑，怎能与臣等凡夫俗子相提并论。朝臣们敢于直言，是皇上的福气，是大明的福气。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唐太宗正是因为有了直言敢谏的魏征，才有了大唐的盛世。皇上以史为鉴定要多纳臣言，远离小人，才能带领大明走向正途。”

　　朱厚照听了这些话就心烦，一拍桌子横眉立目地道：“听这话英国公是非走不可了，朕告诉你们谁想走便走，大明不是离了你们便亡国了。排在你们后面，等着接班的人多得是，不要总拿这个降着朕。”

　　张懋九岁世袭公爵，算上正德已历经三代皇帝，他这次也不是非得要致仕，只是被人无故参了一道，在刚上任的小皇帝面前一时有点下不来台面，而先帝一向待人宽厚，若此事放在先帝身上定是宽慰他一番，吩咐他多多注重身体，回家休息几天事情也就解决了，奈何如今的小皇帝却不吃这一套。

　　皇帝火冒三丈，而白发斑斑的张懋激动的脸色泛红，丝毫不服软，抬起袖子，正要进行第二次言论轰炸之时，突然夸擦一声，众人目光寻去，但见红尘连忙双膝跪地道:“奴才不小心打碎茶碗，奴才该死！”

　　经这么一闹，英国公张懋方组织起来的言辞几乎忘了一大半，瞪着红尘半日，如鲠在喉。

　　正在气头上的朱厚照也一言不吭，场面如此继续下去，刘大夏顿感不妙，为了有转圜的余地，他缓缓起身跪地道：“微臣惶恐！请皇上息怒！臣和英国公这就回去定当好好自我反省。”

　　大殿内沉默很久，朱厚照抬手一挥，不耐烦地道：“罢了罢了，你们二人且下去吧！”

　　二人领了旨意，即刻退出殿来。

　　“红尘你也起来吧！这帮鸟大臣成天不是这就是那，我看他们成心不让朕安生。”

　　听见朱厚照抱怨了几句，马永成命人收拾了碎器，然后上前给朱厚照到了杯热茶，讨好道:“万岁爷主子您喝口茶，降降火气，看着他们生气那便不让他们在您眼前晃悠就是，一切不都在您嘛。”

　　朱厚照喝了口茶，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神情，看着马永成说道:“就你有办法！”

　　“谢万岁爷主子夸奖。”马永成笑嘻嘻的接过皇帝手中的茶碗，又用余光瞟了红尘一眼，有意问道:“不知红大人，对这件事怎么看？”

　　随着此话问出，朱厚照的眼睛也看向了红尘，见他先是一怔，而后眉心微蹙，那额间的一抹春色似乎被风吹皱了。

　　他拱手道：“奴才今日才入宫当值，对朝中的官员不甚了解，说什么也是舐皮论骨，所以不敢妄加论断，请恕奴才不能给皇上分忧了。”

　　马永成心里咦了一声，早在红尘进宫之前，他的老同伴刘瑾已给他打过招呼说是自己人，他也想着给对方一个表现的机会，对方显然没接住，不禁嘲讽了一阵刘瑾的眼光越来越差了，什么人都往皇帝身边弄。

　　朱厚照凝神想了一阵，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红尘，眉梢一挑淡淡道：“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