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罂粟》江迎月

27、坦白

　　彦问樵离开之后，我久久不能入睡。房间里还弥漫着他的气息，他仿佛仍然在黑暗之中存在着。我恍惚中觉得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他的身体，可是当我伸出手的时候，我的指尖碰触到的只有空无。
　　黑暗中响起了开门声，听着那熟悉的脚步，我知道是欣欣回来了。她叫了我两声，但我没有应。我听到她在笑，我听到她在圣诞树下藏礼物，我听到她进了自己的房间。但我什么也没有做，我甚至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像是躲在黑暗中害怕被发现的孩子一样。
　　圣诞节，一切照旧。工作正常，心跳呼吸正常，节日的问候与欢乐的氛围也都正常。往常的轨道是如此的坚固，以至于让人不费力便可以平稳地在其中穿行。只是，我开始若有所失。
　　患得患失，这种感觉时不时便会跳出来，打断人的情绪的日常轨迹。但我并不经常被它骚扰，我甚至以为我可以很幸运地与它无缘。在这个没有雪的圣诞节，天气晴朗，阴郁却占据了我的心。患得患失的感觉在我的心房里胡乱串着，似乎它成为了血液的一部分，随着血液的流动，在我的身体里的各处游走。
　　手机的铃声将我从各种纷杂的思绪中拉回，我看到欣欣的信息“重要事情，若有时间，尽快回电”。我诧异于她的正经口吻，但也没有多想，躲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欣欣的电话。
　　“干嘛？有什么重要事情？”
　　“有什么重要事情？”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侦探告破重大案件的兴奋，“你难道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吗？”
　　“没有，”我努力从混沌的思绪中找出一丝线索，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一切都挺正常的，心跳呼吸正常，工作生活正常。”
　　“正常？”她在电话那头叫了起来。“昨晚接近一点，彦问樵出现在我们楼下也正常？”她的声音高了几度，但在我轰然炸开的脑袋里，她的声音依然模糊。
　　“老实交代哦，昨晚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吧？”
　　我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万幸的是，欣欣并不在眼前，不然所有的表情都将会彻底出卖我。
　　“别乱猜了。我这边还有事，下班再说吧” ，心慌意乱的我只能赶紧挂断电话。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我还在担心着该如何跟室友解释目前的情况。但彦问樵的电话将我从这种困境中解救出来，把我拖进了另一种困境。
　　彦问樵在十城颇为有名的机器人餐厅里预定了位置，邀我共进晚餐。于是，我可以不必立马回家，面对室友的审问。我很想见他，但我却暗暗害怕见到他之后的结局，我害怕他会有最后的告别。
　　怀揣着一颗不安的心，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书信的一些段落。我隐约记得，她曾经写过：现在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地退场。所谓的体面退场，该是明白何时是退场的最恰当的时间吧。而留给他人的，不管是遗憾也好，是愧疚也罢，自己终将不再纠结，以告别的手势作为整个的结束。
　　但告别的手势与姿态，真的重要吗？
　　爱本就是自私的，是排他性的。我要求亲密无间的爱情，我需要完完全全的他。我将拒绝在他的生活里黯然退场，我将以最诚实的态度面对一切的结局，我将给我的身体以最大的自由。
　　所以，我不会以优雅的手势说出告别，我也不会以优雅的姿势接受告别。我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我将拒绝以彦问樵式压抑者的姿态终日守望，我将拒绝以文昕式苦行者的姿态自我放逐。
　　在走进机器人餐厅的那一刻，我便决定不让自己的害怕打败自己。同时，我还想要以拯救者的姿态告诉他，他的“守望”终究失败。
　　机器人餐厅，挑选的餐厅真是有意思。在这里，除了顾客，所有的服务员及大厨都是机器人，而顾客与顾客的隔离则更为明显，保证了绝对的私密性。现代技术的吊轨之处便在于，技术让一切交往都变得更加私密，但随处可见的摄像头却又最大限度地曝光着一切的隐私。我不禁笑了，为了这有趣的选择，也为了技术与隐私的二律背反的困境。
　　我和彦问樵默默坐着，好像都在等对方首先开口。此时才发现有服务员的来来回回是破除尴尬的有效方式。
　　“没有服务员的餐厅，还蛮奇怪的。”终于，他首先开了口。
　　“是的啊。感觉怪怪的，一进餐厅就觉得像进了某个恐怖片设定的场景。”
　　“恐怖片？不会吧，餐厅的灯光还是挺明亮的啊。如果，你这么不舒服的话，那我们就换一家好了。”他用一种带了歉意的口吻道。
　　“那倒不用。我是第一次来机器人餐厅，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我等待着他的下文，心中却充满了下定决心后的力量感。
　　机器人服务员的到来让我们又再一次沉默下来。服务员并不是仿真机器人，而是最原始的机器人样貌，行动起来仍然带着一种机械相互摩擦而产生的声音，那声音在无比安静的空间里被无形地放大。奇异的沉默！明知机器人服务员不会对谈话产生任何反应，但我们还是不约而同的闭了口。
　　“你知道，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他再次开口的时候，我知道真正的沟通也许马上就要来了。
　　“你问吧，我知无不言。”
　　“那一次喝醉后，你有怪过我吗？”他低着头，没有看我。
　　他慢慢抬起头来，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有。我怪你那天之后便没有只言片语。”
　　“对不起。当时我的心里很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所以，你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逃避？”
　　我的追问，让他明白了他带给我的伤害，也让我自己明白了他还只不过是一个不懂责任的大男孩。
　　“你知道的，我一直以来都喜欢文琼。我怕自己把你当作她的替代，这对你来说不公平。我想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所以离开了十城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你。想起初次相遇的月光，想你说的‘生命的礼赞曲’，也想念你的温度。”
　　听到他的述说，我的心开始狂跳不止。
　　“那昨天呢？你有想清楚吗？” 我爱他是无疑的，我宁愿把一切奉献给他，只要他能得到些许的快乐。可是，我同样需要确证，我需要确证我可以期许爱的回报。
　　“是的。我想和你在一起，你能做我的女朋友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也许这些话耗费了他很多的勇气。
　　“好。”我听到自己的回答，那么干脆利落。怎么能不干脆利落呢？我原本是多么害怕他会拒绝我的奉献啊？是抱着多么忐忑的心来与他对坐？是抱着多么坚决的心，不愿意放手他啊？可是，现在，他的手自愿地放在了我的手里，我怎会轻易丢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