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罂粟》江迎月

19、波折

　　“说说这些书信有什么吸引你的？”当我慷慨激昂地演讲了将近半个小时，极力把发表书信的想法推荐给主编的时候，主编犀利的眼光从厚厚的镜片后射向我。
　　“我们大都忘记了字里行间的爱情，将要被遗忘的都值得纪念。当然，还有就是书信的私密性，可以让我们最直观地看到内心的感情与挣扎。更为重要的是，这个时代最缺乏的，大家也最想要的便是情感的亲密性，所以情感营销大行其道，所以，通过这样的一种公开的寻人启事的形式，也许会为我们的一些专栏提供流量。”
　　我知道在这个时代，心中再怀有诗与远方的人也会更看重眼前的工作。因此，一早就想好了如何虚实兼顾地去打动主编。
　　“看来，你确实也考虑过了。好的，我再跟其他同事谈论一下。你先去忙吧。”主编的语气轻松，这让我明白，事情有了八成的把握。
　　刚走出主编的办公室，我便接到了彦问樵的电话。
　　“这么巧！我刚从我们主编的办公室出来，你的电话就来了，你不是有千里眼吧？”
　　“嗯，我掐指一算，应该差不多了。”
　　“八成把握。”
　　“好消息啊。”但听得出来，他兴致不高。之后，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现在有时间吗？”
　　看来他真的有事。
　　“午餐时间可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嗯。到时候，我在你们楼下的咖啡厅等你。”
　　“好的。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我一直在想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声音萦绕，让我根本没法专心于自己手头的工作。
　　好不容易到了午休时间，我急急忙忙往楼下奔去。
　　到了咖啡馆，他坐在临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侧脸望向窗外，那里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看得专注，没有注意到我的走近。
　　“嗨！真是饿死我了。”我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匆忙，还未落座便叫来了服务员。
　　“想吃什么，随便点。”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
　　当服务员走开的时候，我知道这是开口的时机了。
　　“怎么啦？这么没精打采的。”
　　“没事，就想跟你吃顿饭而已。”他似乎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开口方式，所以我也不想再催促，等待是最合适的选择。
　　我默默地喝着咖啡，他仍然转头看着窗外。
　　等午餐上来，我预备大饱口福的时候，他开了口。
　　“你知道，文琼，她太理想化了。”他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我不知道这种愤怒来自哪里，但我知道我不适合此刻开口。
　　“她总是选择相信别人，总是选择原谅别人。读书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希望她能改变，可是这么多年，她一点都没变。”他开始不那么淡定了，我知道他的缺口正在打开。
　　“你不也是这么多年一直没变吗？”我本该忍住不说话的。
　　他叹了口气：“对啊，我该改变的地方也没有改变。”
　　“这么多年，我没改变对文琼的心意，文琼也从来没改变过她的心意，Cohen呢，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他喝了一口面前的渐渐冷掉的咖啡。
　　我明白了，事情是关于Cohen的。我只见过Cohen一次，在文琼姐的生日派对上。只是记得他很绅士，也很帅气，跟文琼姐在一起，搭配得让人嫉妒。
　　我试探着问道：“Cohen，他怎么啦？”
　　“他的身边从来没有断过新面孔。”他极力委婉地将事实说了出来，仿佛害怕伤害到别人。
　　我吃了一惊，看起来那么幸福的人，背后也有不堪面对的实情。
　　“文琼姐，她知道吗？”
　　“她如果不知道就好了。”
　　“文琼姐一直以来都知道吗？”对比于Cohen出轨的实情，我更吃惊于文琼姐一直以来都知情。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告诉我答案是肯定的。
　　“这怎么可能呢？文琼姐怎么可以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爱情会是专一的吗？”他像是在问我，也像是在问自己。
　　“当然啦，看看你自己。”
　　“文琼，她不相信。她觉得追求自由才是人的本性，制度特别是婚姻制度是对人的束缚。她跟Cohen在一起以后，便采用了契约式爱情，双方在一起，但没有婚姻关系，可以自由选择性伴侣。可是，这压根就是不平等的。Cohen倒是契约的坚定履行者，可是，文琼呢？她从来不会越雷池半步。她也承受不了这种自由，只是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法律专业出身的文琼姐竟然不相信制度，而相信这种自由式爱情，这让我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彷佛要摆脱掉什么似的说道：“她受文昕阿姨的影响太深了。文琼身世的不幸，映雪，你大概也应该知道一些吧？”
　　我点了点头。
　　“文琼很小便失去了爸爸，因为一场车祸，那时文琼爸爸仍在外地工作。自然，文昕阿姨成为了姐姐和孩子的依靠。文昕阿姨一边支撑着自己的姐姐，一边找到了当地知名的律师。因为是在外地，事情也费了一番周折，但总算得到了一笔保险金，可以暂时让母女两个人的生活无虞。文琼便是从那时候起想要学习法律专业的，那番周折对她的影响还是很深的。文昕阿姨怕家庭变故对文琼的影响太大，在文琼初中的时候便想尽办法让她们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但文琼妈妈还是无法适应十城的生活，于是就留下文琼跟着文昕阿姨，自己回了老家。从初中开始，文琼姐便在文昕阿姨身边了。文昕阿姨的生活态度和教育方式，在文琼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复刻——永远充满善意，永远相信别人，有时候柔弱得让人恨不得变成她的盔甲保护她，有时候坚强到让人心疼。我在高中里，见到文昕阿姨的第一面便觉得她是个有魅力的女人。而现在，文琼慢慢地变成了她，追求波伏瓦与萨特般自由的爱情。”
　　“可是，文琼姐，她并不自由啊！她只是追求爱情自由的形式罢了。”
　　“不，她是把这种自由当作了礼物送给了对方。”
　　听着他的讲述，我也开始明白为何他十几年如一日的在她身边，始终不肯离去了。
　　“文琼真傻，她以为自己可以承受，但其实并不能。我恨不能冲上去跟他干上一架，可是她却笑着说自己不介意。她当然在撒谎，她的痛苦都藏在她的眼睛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晚上，我送她回家时。我真想带着她远走高飞，但现实是我什么也不能做。”
　　“文琼姐现在在哪里？她情绪怎么样？”我知道，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一种怎样的伤害。
　　“她在四季酒店。你有时间的话，就去看看她吧。她现在不想见我。”彦问樵的脸上是一种担忧，这种担忧里还藏着一丝受伤。
　　“你就放心吧，我下午请假去陪陪文琼姐。”
　　“谢谢你！”他笑着说。
　　他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不少，但那笑容里藏着一种客气，正是他的客气刺痛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