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罂粟》江迎月

18、浮出水面

　　十城的秋天突然便结束了，因为一场雨的缘故。
　　气温断崖式的下跌，让人看到了冬天的急不可耐。树叶在雨中尽情地飘零，你推我挤地堆积，对树没有一点留恋。经历过十城的秋天，我对“凄风惨雨”的情景才有了真正地了解。天气饱含湿度的阴沉着，雨随时都会再次袭来，以不急不缓的节奏带走秋天最后一点的色彩，让整个世界带上惨灰色的面纱。
　　接续十几日见不到阳光，灰色从天空慢慢渗透到人的心底，从外而内地将人团团包围。在这样的日子里，你感觉到自己被一张用灰色丝线织成的稠密大网紧紧地包裹，你感到喘不过气来，但又无法解脱，挣扎是无用的，越是挣扎，那张灰色的网便越是到处蔓延，你只能妥协，静静地让它包裹。那是一种真正的忧郁。
　　在这样的天气里，平日难得窝在家里的两位舍友也没了出门的心情，周末也少了让人兴奋的吸引力。
　　文琼姐裹挟着一阵凉风到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又一桩明星出轨事件。明星出轨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唯一可以引起热烈反响的新闻，尽管每年曝光的出轨越来越多，大家也都习以为常，可是在这阴郁的天气里，八卦一下明星夫妻的甜蜜过往与出轨前的各种蛛丝马迹，仍不失为吃瓜群众的完美谈资。
　　彦问樵是陪同文琼姐一起来的。他们已恢复了往常的默契，把那一小段令人尴尬的回忆锁进了心底最深处。
　　“我做了一个决定，可能你们会觉得有点疯狂，但我想去做这件事，就算帮小姨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吧。”文琼姐刚脱掉外套，还未落座就开始宣布。
　　我们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文琼姐，等待着她的宣布。
　　“我要把小姨的信件公开发表，试着找一找未明这个人。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文琼姐带着满意的笑容，似乎她已经找到了未明，或者是她坚信可以找到未明的笑容吧。
　　坐在文琼姐身边的欣欣，此时则像膝跳反射一样直直地跳了起来，“发表？把信当做寻人启事吗？”
　　“也可以这样说吧。”文琼姐一脸淡然，那是下定决心后的平淡与坚持。
　　“文琼姐，我们也一直都没有追问过，小姨现在在哪里呢？她会同意吗？”我问出了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我曾经设想了好多答案，但大都会导向不好的方向，所以尽管十分好奇，但我一直没有追问过。
　　想必欣欣和雨晴也是一样的想法。
　　客厅里突然陷入了沉寂，文琼姐低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仿佛那块地板上写下了答案，而她在努力看清楚而已。
　　我看向彦问樵，用眼光向他求救。他察觉到了我的求救信号，朝我苦笑了一下。他从客厅外的阳台上折返回来，站在文琼姐的身边。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了头，把手搭在彦问樵的手背上，紧紧握了握。很显然，彦问樵了解所有的事情，也明白她的所有情绪，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正是要把她从回忆中拉到现实的手，而她的回握正是她准备好面对现实的信号。
　　他们之间的默契，让我产生了夹杂着向往的嫉妒。我希望自己也可以成为这种默契的一部分，但同时，我也十分清楚，这份默契里容不下他人的存在。
　　“后来，小姨碾转于中南亚各国进行汉语教学工作。虽然奔波，但她很快了。小姨跟妈妈说，想回来看看家乡的夏天，晚上再跟家人一起纳凉聊天。那段时间，妈妈和我每天都好开心。但小姨没有回来，她乘坐的航班失踪了。”她的神色平静，那是一种沉浸在悲痛很久之后的平静，因淡化了痛苦仍然有迹可循，反而更让人能体会悲痛的巨大力量。
　　他投向她的眼光中满是怜爱。如果眼光也有动作的话，他的眼神已经拥抱了她无数次。
　　“不好意思，文琼姐！对于小姨的遭遇，我很抱歉。”我想过的众多版本中，绝对没有一种是这样的结局。
　　“没事的。就算你不问，我最终还是要告诉你们的。”她的眼神越来越平静，有一种坚定的想法和力量在支撑着她。
　　“可是，文琼姐，假如小姨的书信公开发表，那对未明的家庭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这会是小姨想看到的结果吗？”平日快言快语的欣欣，今天却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不会产生什么影响的。”文琼姐的一脸肯定的神色超出我的想象，面对欣欣的问题，她竟然没有一点的顾虑。“‘未明’更像是他的昵称，而不是真实的名字。以前，小姨曾经带我去看过他们乐团的合唱会，我当时猜测过，但散场后小姨快速地拉着我离开了，并没有稍事停留。我猜想，那时的小姨心中是矛盾与挣扎的吧。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却不能相见，不敢相见。”
　　“找到未明之后呢，文琼姐，你又想做什么呢？你又能做什么呢？”我对她的这一决定很支持，但是我也必须捋清这一事件的最终走向。
　　“我也不知道。我猜想，也许我只是想告诉他，小姨对他的情意从未消散过。也许，我只是见到他，告诉他他未曾参与过的小姨的经历。”
　　我看得出来，文琼姐确实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她的脸上写满了犹豫。“他会想知道吗？”她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问身边的人。
　　“他会想知道的。假如他可以看到，他一定会想知道他未曾参与过的小姨的生活。”彦问樵很肯定地回答道。
　　“真的吗？”
　　文琼姐望向彦问樵的眼光中充满了犹疑，但看到他的目光坚定，她又重新充满了信心。
　　她转向我，“映雪，你可以帮我约一下你们出版社的主编吗？我想跟他谈谈，当然，我希望你来全面负责这件事，假如你不怕辛苦的话。”
　　“如果文琼姐真的确定要这么做的话，我当然会帮忙的。”
　　“那就先谢谢你了。”
　　就是文琼姐这样的一个决定，才让小姨的所有的书信得以以公开信的形式展现在大家的面前，才让所有的情感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