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罂粟》江迎月

20、无尽的孤独

　　等我到达酒店的时候，文琼姐正在展读信件。
　　我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会不会真如彦问樵所说，文琼姐太过沉迷于小姨的世界。所以，我决定一探究竟。
　　“文琼姐，我已经跟主编谈过了。如果文琼姐周末有空的话，我想可以安排主编和文琼姐直接见个面。”我试探着继续说道：“今天跟主编聊的时候，他很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为何非发表小姨的书信不可呢？文琼姐，你知道的，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没法给出准确的答案。不过，到时候，这个问题你们可以直接聊。”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可见夜里应该没有睡好。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见到文琼姐显得憔悴不堪的脸，她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映雪，谢谢你！谢谢你把我这不靠谱的想法推荐给了你们主编，同时，也谢谢你来陪我。”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跟你们主编的见面时间，你来安排好了，我等你的通知。”
　　“好的，那我尽快吧。”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我们就陷入了沉默。
　　过了大约五分钟，文琼姐从手中的书信里抬起头来，同时，朝我扬了扬，示意我接住。
　　我接了过来，但我并没有读，我像是在等文琼姐的许可，又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得到我们是否都太过沉迷于此的答案。
　　我看着她，决定要问个清楚，“文琼姐，我今天见到了彦问樵，他很担心你。”
　　“我知道，他已经打过电话给我。我也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没事的，只是暂时的过激反应罢了。”
　　“其实，我们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文琼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太受文昕阿姨的影响了呢？”
　　“我跟着小姨生活了十几年，受她的影响也是正常。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把自己活成小姨的。我知道自己该走的路在哪里。”
　　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看看这封信吧，也许它会让你重新审视小姨的爱情。”既然得到了文琼姐的批准，我一口气读完了手里的那封信。
　　未明：
　　可不可以告诉我：当我们置身在这个世界，我们的多少部分是由这个世界决定的？又有多少部分是由自己决定的？
　　未明，当两个人相遇，有多少是机缘巧合的原因，又有多少是我们自己的心性相吸？而当两个人分开，有多少是现实的原因，又有多少是两个人自身的原因？
　　未明，我一直想要跳出庸俗的世俗生活的圈子，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圈子是绝对逃不出的，还是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路径？
　　未明，生活可以有完全的特殊性吗？还是所有人的生活都多多少少相似着？
　　有时候想着，我们走过的路，已经有千千万万的走过，正在走着；我们思考过的问题，已经有千千万万的思考过，正在思考着；我们笔尖冒出的字，说不定也已经被人写过。那么，未明，我们的特殊性在哪里？
　　活在这个大千世界中，每时每刻都可以听到不同的决定：我要买房，我要结婚，我要生小孩，我要跳槽……可是，又有多少决定是“我”自由地做出的呢？买房是因为想要结婚，想要结婚是因为父母都在催促，想要小孩是因为年纪大了，想要跳槽是因为别的跳走的同事混得很好。“我”在哪里？“我”到底想要什么？
　　未明，我恋爱了，然后又失恋了。就像一次潮起潮落。“哗”，潮涨起来了，那么多心动夹杂着那么多欢乐的浪花齐齐奔来，仿佛瞬间可以将人淹没。然而，“哗”的又一声，所有的浪花裹挟着颗颗的沙粒又迅速地跌落下去。
　　我在未能如期奔赴合唱演唱会的那天遇到他。而他的出现驱赶了所有未能赴约的焦躁与不安。我原以为自己遇到了特殊的人。那种一见钟情的感觉，那种笑起来的阳光，让我心中始终痒痒的，即便是在冬日里，我却如处在和煦的春光中一般。是我失意太深，所以遇到一点点温暖便会使劲抓住不肯放手吗？
　　我知道你的心情，你在等待着我的出现。而我很抱歉，我无法奔赴现场，只能隔空告诉你“I’M REALLY SORRY”。你说，不要着急，想想办法。而我看着华灯初上的十城，对着因空荡荡而更显庞大的办公楼，竟然安静得可怕。我走到了为同事抽烟开辟的小阳台上，静静看着夜晚的缓缓流淌，看着自己的心一点点往下坠落，落入暗无边际的深渊。我给自己点了支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要点上一支烟。
　　工作结束后，我伸手叫了辆出租车，师傅问我去哪里，我回答说：“上城”。“这可不近啊，得一个半小时，你不赶时间吧？”当师傅的疑问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才知道现实的距离还是那么遥远。我改变了目的地，去了市中心的酒吧。未明，你知道，我总是不胜酒力，但又总是喜欢喝上一杯。那种似真似幻，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让我可以得到暂时的放松。
　　在酒吧，我遇见了Mr. Special。他的侧脸很像韩国人，他的笑像春天的风，一掠过便觉得舒心。出色的珠宝设计师，不论在衣着品味还是在个人审美上，都有着超于常人的理解。我被他吸引。从个人经历到生活趣事，从梵高的色彩到库尔贝的《烟火》，从日本的樱花到佛罗伦萨的古典，我们谈到了酒吧打烊，那是凌晨5:00。他送我回家，绅士地说想下次再见，绅士地握手再见。一周后，Mr. Special邀我去看天湖的日出。虽然是在冬季，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你知道的，我是分裂在两个世界的人，水的外表火的心。这火，假若碰上另一团火，那便会彻底燃烧。
　　不知道为何，去的路上，我的话特别多。Mr. Special因为分心，闯了一个红灯，走错了两次路。他说，要带我去吃特别好吃的面，要让我看看他曾经看过的三点钟的大桥景色。那么完全地相信一个人，任由他带着自己朝着陌生的方向前进，我的放松里装满了从心底升起的安全感。
　　凌晨一点，我们到达了天湖，四周寂静，空气清新而寒冷，模糊而昏黄的一圈路灯像是带在天湖颈上的珍珠。我们喝酒、聊天、听音乐。那么多的过往，只在片言只语间便被讲完，才知道原来那么多往事真的只剩下了云淡风轻。在远离生活的地方，我们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音乐与彼此。天空清远，Mr. Special在讲那满天的星星，我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在自己院子里看星星的时候。
　　我忘记了事情是如何开始的，不过，我和Mr. Special开始接吻，激烈而缠绵的长吻，想要把对方吸到自己心肺里的长吻。我们急切地把自己贡献给对方，同时，也在无尽地向对方索取。
　　Mr. Special下车抽烟的时候，我感到了无尽的孤独。我突然看到整个世界都空旷了，正如亘古以来的模样，而我，只有我坐在空旷的世界之中。Mr. Special的烟头在车外明灭，但是他不在我的孤寂之中。我所拥有的只有自己，还有那包围着自己的无尽孤独。
　　我下了车，问Mr. Special要了支烟，他似乎有些吃惊，但还是重新点燃了一支，递给了我。“抽完这根烟，我们就回去吧，还能好好地睡上两个小时”，我没有看他，只是朝着眼前的暗夜说着。他没有说话。返程的途中，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他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任由他握着，沉浸在自己的无尽孤独里。我明白只要松手便后会无期，Mr. Special也明了，所以，他坚持送我上楼。我拒绝了。僵持了好久，我们没有道别，没有kiss goodbye，也许他还寄希望于“没有道别便不是结束”。
　　看着他的车融入黑夜中，我带着自己的一身孤寂上楼。夜静得可怕，房间里的台灯昏黄而温暖，我坐在窗台上等待着天亮。
　　未明，我看到了日出，冬日的日出原来是这么的安静，太阳艰难地从高楼的缝隙间爬出，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于是只有光，却没有了热。
　　文昕
　　12月12日

　　当我从信件上抬起头的时候，文琼姐却在躺椅上睡着了。我走过去，盖了毯子在她的身上。望着文琼姐熟睡的脸，我陷入了沉思。在爱情中，性以及孤独的关系是怎样的？在彼此的身体交融时，却感觉到刻骨的孤独感，那种孤独该是无法抵挡的吧。而这种孤独感是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无法摆脱的，还是因为她的爱情与欲望在另一个那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