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不会当树的安仔

4、矛盾 大概是下午

　　大概是下午在田瑾家睡得时间太久了，到了晚上陈亓的头脑变得格外的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随手拿过运动服披上，带个毛线帽子，顶着天水冬天刺骨的寒风下楼，决定买点零食啤酒，度过漫漫长夜。便利店没什么人，收银员坐在那里打着瞌睡，陈亓自在的买了一打啤酒，一堆膨化食品和下酒菜，满意的结账回家。

　　刚刚坐在沙发上，啤酒都没来得及打开，手机就响起视讯的音乐声。陈亓放下啤酒罐，确保摄像头拍不到任何的犯罪现场之后，点了接通。然后秦川那张刚起床眼屎都还没擦干净的脸就这么出现在屏幕里，就算是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感觉到他浑身弥漫的睡意。

　　陈亓看着他那傻乎乎的样子有些好笑：“喂，秦先生，麻烦你下次把眼屎擦干净再来找我好不好，你这样会让我晚上睡不着的。”

　　秦川揉了揉头发，然后拿着手机晃晃荡荡的走，随后放下手机，镜头定格在厕所里。“哇……陈亓你真是……这种伤人心的话你都说得出来啊……我昨天晚上又帮老大加班嘛，凌晨才回家，很困啊。”一边说一边挤牙膏，然后开始刷牙，嘴里还咕咕哝哝的，嘴角不停地泛起白色的泡沫。

　　“你们老板还是不是人啊，而且他白天都不能工作吗？为什么一定要强迫自己的学生晚上在实验室加班啊。”陈亓对天翻了个白眼，那个白人老头子自己一向没什么好感。“那你还起这么早干嘛，再多睡一会儿就是啦，反正今天是周末。”

　　那边一时没了回音，只有男生洗脸发出的声音，然后抬起头，秦川的脸就又变得好看起来。使劲的擦脸，脸都被他擦得红一块白一块的，“我怕再晚你就睡啦，所以我都定好闹钟了的。我很想你啊，都不像你……一点都不想我……”然后秦川说话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眉头轻蹙的看着屏幕。

　　陈亓刚开始还以为是网络卡住了，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秦川其实是在看自己的手，而自己从回来开始，就再也没戴过戒指。想解释，又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额……秦川啊……”

　　秦川的眉头又皱下去一点，他低了低头，然后说：“陈亓……你是不是，还不想嫁给我……”

　　说实话，陈亓真的还没有这个想法，自己从来都不反感秦川，他是自己在异国他乡踏实的伴侣，自己也曾想过如果要结婚，大概秦川是最合适不过的对象。只是……相应的，陈亓也确实还没做好要嫁给他的心里准备，“秦川，你愿不愿意听我解释一下。”

　　这句话在两个人的感情生活中经常说，通常两个人拌嘴吵架的时候，都会问彼此这句话，如果情绪还能控制愿意听的话，那么自己也愿意解释。很奇怪的，两个人都是情绪化的星座，但却能在感情中找到这样一个平衡点。这句话陈亓说的频率要稍稍高一些，而百分之九十的情况下，秦川都会沉默然后点头。只是今天，秦川低头了许久，然后叹了口气：“对不起，今天我不想听。陈亓，很多女孩都是梦想着这一天的，我知道你很特别，和普通的女生都不一样。但是站在我的角度，我也希望看到你戴着戒指开心的告诉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你要和喜欢的人结婚。可现在，在我看来，你把那枚戒指当做了负担。对不起，这件事可能确实是我做的草率了，我们……都再想想。”然后他用毛巾擦了擦鬓角上残余的水珠，很认真的看着陈亓说，“陈亓，我不希望用情感绑架你，我希望你开心的和我在一起，真的。最近我大概又要住到实验室了，可能到圣诞节才能休息，提前祝你圣诞快乐，merry Christmas。“

　　“mer……“还没等陈亓说出话，那边的视讯已经断了线，只留下手机安静的滴滴声。

　　陈亓把手机丢到一边，打开啤酒喝了一口，手指用力到啤酒罐在自己手心里变了型。使劲的打了打自己的头，陈亓你究竟还想要做什么，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让每一个在你身边的人都不开心呢……真是废物……有些冲动的放下啤酒，溅出来的白色泡沫洒在自己的手指上，走到床边，拉开抽屉，看见那个歪躺在众多杂物中的戒指盒，毛茸茸的白色，躺在那里看着自己。

　　可是陈亓的视线渐渐地被散落在它四周的东西吸引了去，田瑾送的耳机，两个人出去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田瑾的一寸照片，有段时间田瑾迷上了桌游买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游戏牌，田瑾随手丢在里面的手链和耳钉。陈亓坐在床边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关上了抽屉，关掉卧室的灯，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有些颓然的喝掉剩下的啤酒。

　　圣诞节之前的这一个周陈亓过得莫名的安静，秦川大概真的如他所说搬进了实验室，再没有一点消息，而田瑾也是每天忙着上课，基本上没有人理陈亓。陈亓也乐得清闲，本来自己就已经被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缠得无法脱身，现在总算是有了点空隙给自己。所以这几天她几乎天天都泡在自己常去的咖啡店里，以前上学的时候，自己和田瑾大概隔个两三天就要来一次，点一杯咖啡，抽一本书，这个世界也就和自己无关了。这家咖啡店的老板爱书如命，却又乐于分享，因此这家咖啡店有个属于自己的规矩，不可以折角，不可以标记。咖啡店有个花名册，只要是看过这里的书，走得时候在自己的名字旁写上看到多少页，下次继续便好。快要十年过去，这家咖啡店的书越来越多，只是大概位置太偏，加之喜欢看书的人也越来越少，客人也跟着慢慢变少了，店里有些桌子用不上，干脆也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
　　陈亓推开门的时候深深地吸了口气，咖啡的香气和油墨香混在一起，绝对是能让人幸福感升高的味道。老板坐在吧台的一角，抬眼看到是陈亓进来，这已经是陈亓来的第六天了，冲她轻轻点头。陈亓照例点了一杯薄荷巧克力拿铁，然后自在的在里面翻翻找找，几乎是在咖啡做好的同时找到了自己想要看的书，然后窝在靠火炉的那个沙发上，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陈亓已经习惯了在这里一泡就是一整天，似乎只要是在这里坐下来，时间就是和自己无关的东西了。因此前一天天气预报里警告过的大雪橙色预警到来的时候，陈亓一丝一毫都没有感觉到，只是觉着光线有些暗了，可是老板及时开了灯，也就没觉着有什么异常。

　　一直到老板都看不下去了，第一次在陈亓看书的时候走了过去，坐到了陈亓的对面，开口：“你再不回家，恐怕今天咱们两个要被大雪封了门了。”

　　陈亓有些吃惊的放下书，抻头看向窗外，白色的雪片子几乎是砸在地上，路边的人已经是在拔着脚前行了。陈亓揉了揉头发，照例在自己的那一格记上看到了多少页，不好意思的冲老板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差点害你也回不了家。”

　　她摇摇头：“我回不回没差别，这里反正也地方住。倒是你啊，我这里地方这么偏，你要怎么回去啊，这天气连出租车恐怕都打不到。”随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哎对了，你不是有个和你一起来的朋友吗，让她开车来接你好了。你不在那段时间，她也自己开车来过，我记得。”

　　陈亓有些吃惊：“阿瑾？她自己来过？”

　　老板点点头：“是啊，大概一两个周左右就会过来一次，不过……你们俩不太一样。”

　　陈亓的好奇心被调动了起来：“哪里呢？”

　　老板笑了笑：“很显然啊，你来这里是因为你喜欢看书，享受咖啡。你来这里千年不变的会点上一杯薄荷拿铁，找到你想要看的书，然后这个世界就和你无关了。可是她呢……和你一起来的时候，她会换着花样点喝的，每次都尝上一两口。她也没那么喜欢看书，反而对杂志似乎更感兴趣，每次来只是在你旁边有些无聊的翻着杂志，不看就看着你发呆。她自己来的时候呢，就会坐在你的位置上，翻着你以前的书单，打开在自己眼前，却也不看，只是发呆。所以……你们俩当然不太一样。”

　　老板不紧不慢的一句句像是一粒粒沙子磨进陈亓的心里，她试着想象田瑾在自己身旁看着自己的样子，试着想象田瑾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的样子，心里一酸。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拿着自己的大衣套上，匆匆和老板告别，就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天水是靠着大海的城市，海风夹杂着成片的大雪胡乱的往人的身上砸，雪已经快要到小腿，走了没几步鞋袜就都已经湿了，脚趾头也因为低温和雪水连带着发木。可陈亓还是闷着头走，兜帽一次次的被风吹下，再一次次的戴上，像是在和风雪置气一样。手机在自己的兜里震动，陈亓看见田瑾的照片闪烁在屏幕上，叹了口气，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接通了电话：“喂。”

　　田瑾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听到了陈亓这边的风声：“你不会是在外面吧？”

　　陈亓吸了吸鼻子：“嗯，在书屋这里。”

　　田瑾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陈亓你有病啊，你不知道今天有大雪啊？！别人家都抓紧时间买东西囤货，你可倒好，还往外蹿。”

　　“我以为天气预报胡乱讲讲嘛……一直说下雪也没下……”陈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辜。

　　田瑾叹了口气：“现在肯定打不到车，你要真的走回去恐怕就真的被冻成冰块了，你等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喂……”陈亓刚想说话，只能听到忙音了，有些无语的按灭手机，有些不服气，“我还是可以走回去的……”

　　田瑾开车沿着书屋那条路来回溜了好几趟才发现了蹲在路边的陈亓，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全都是雪，几乎要和马路融为一体，像个路墩子一样蹲在路边。田瑾无语的下了车，这家伙才终于发现自己，抬起头来连眉毛上都挂满了雪，突然冲自己笑的像个傻瓜。田瑾的脚步就那么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她身边替她拍去身上的雪，还是忍不住责怪：“你是傻瓜吗？难道不知道找个地方躲雪吗？回去书屋里等着不就好了。”

　　陈亓依旧是一脸无辜，手脚都已经麻木了：“人家已经因为我这一个客人被大雪困着了，我一直待在那里，老板也没办法走啊。”陈亓见田瑾的头发上也落满了雪，于是伸手替她轻轻拍掉。

　　“好好好，你当然都有理由，赶紧上车，雪越来越大了。”田瑾不由分说，把陈亓塞进车里。

　　启动车子后就把空调调到风力最大，陈亓认真的吹着自己的手，红着鼻头转过来看着田瑾：“你今天没课吗？现在就出来了？”

　　田瑾点点头：“今天就上午有课，后天反正就是圣诞节，学校也早就空了。我顺道去了趟超市，买了点吃的准备宅在家。”田瑾侧脸看着陈亓，“不过……既然接上了你，我改变心意了，还是不回家了，这个周末就在你家了。”

　　陈亓挑了挑眉毛：“又来蹭吃蹭喝……”不过心情倒是不坏。

　　一路上雪已经达到即便把雨刷调到最快档，眼前也几乎是一片雪白，一路惊心动魄的到了家，陈亓自觉地走到后备箱拿上田瑾买的满满两大兜东西。刚回头想看田瑾怎么还没跟上来，就被一个雪球狠狠地砸在脸上，如果自己脸上有靶心的话，那一定是十环。

　　田瑾大概是太开心了，竟然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放声大笑，在小区里简直要出了回音。陈亓使劲抖了抖头发上的雪，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躺在雪地里的田瑾，看她笑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自己回来这段时间，还是第一次见她笑的这么开怀。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她：“干嘛，要在这睡啊。”

　　田瑾有些调皮的笑了笑，然后躺了下去，雪已经能没过她的脸，她得意的看着陈亓说：“陈亓你看，真的可以把我自己埋起来哎。”

　　陈亓有些费力的把左手的袋子转移到右手，然后在雪地里找到田瑾的手用力把她拉起来，然后拍了拍她浑身上下的雪：“快三十岁了，还这么幼稚。”田瑾也不反驳，只是红着鼻头乖乖地让自己牵着手走。

　　两个人在路上浪费了太长的时间，中午回到家里又是洗澡又是喝姜汤，等着两人吃完午饭，再在客厅的白色地毯上醒来的时候，天几乎都擦黑了。陈亓有些迷糊的看着身旁的田瑾，长长的头发洒在自己身边，上面带着田瑾的香味，陈亓愣愣的看着，看她圆圆的鼻头，有些薄的嘴唇，忽然看见田瑾睁开眼瞪着自己，吓得自己心脏都突突的跳个飞快，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醒啦……那还闭着眼干嘛。”

　　田瑾有些懒散的看着陈亓：“想事情呗。”

　　陈亓慢慢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什么事情。”

　　田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和宋璞分手的事情。”

　　陈亓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神经病啊你……”

　　田瑾也坐了起来，胡乱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没有啊，我考虑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了。”

　　“不是……”陈亓有些急躁的看着田瑾，“你到底觉着哪里有问题，你可以去和宋璞讲啊？没有什么人是天生就百分之百合适的，都是要一点点磨合的啊……何况，我才刚回来你就和宋璞分手，你让宋璞怎么想……”

　　“陈亓。”田瑾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你觉着，我是因为你才要分手的吗？”

　　陈亓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阿瑾，你已经快要三十岁了，经不起继续耗下去了明白吗？何况宋璞也是个好人，虽然内向了点，但是还是真心实意对你好的。有些事情，你不能总是不说等着别人去猜，那样两个人都不会舒服。你今天大可以踹了宋璞，然后呢？是，你可以自己撑，但是你可以撑多久？三个月？一年？五年？十年？还是你自己撑一辈子？感情这种东西走了这些年，激情早就不占主导了，更多的只是理智上的选择而已。所以阿瑾，不要任性。”

　　“任性……”田瑾死死地盯着陈亓，“人这一辈子，小孩子的时候不能任性，长大之后不能任性，上学不可以任性，上班不可以任性。我身边的所有事情都不能任性！可是唯独感情这件事，选择陪我生活的伴侣，这是一件百分之百属于我自己的事情，是这辈子唯一一件我全权为自己选择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任性？我明明知道他不是那个我心甘情愿走到底的人，却只是因为他对我好，是个好人，我爸妈都喜欢，甚至……你都喜欢，所以我就一定要选择他吗？那么陈亓，我的大博士，你来告诉我，你和秦川在一起，真的就是无条件的爱吗？还是你所谓的，理智上的选择？如果他现在在你面前跪下来求婚，你会义无反顾的答应吗？还是接过戒指之后担心的觉都睡不好？！”

　　陈亓感觉自己心里的那个伤口忽然被田瑾扯裂，自己这些天来心里的伤似乎就这样暴露在田瑾眼皮底下，有些激动地站起来，努力压制自己的委屈和怒气：“我的事情，不要你管。”那句话脱口而出之后陈亓就开始后悔，她看着田瑾眼里的泪水慢慢累积，又慢慢被消化，始终倔强的没有流出眼眶。

　　然后田瑾站起来，扯过自己的大衣穿上就往门口走，陈亓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住了她，语气也放缓：“外面雪这么大，你要去哪里啊……”

　　田瑾用力甩开陈亓的手，回过头来陈亓就看见田瑾红透了的眼圈：“我回家！我回去找宋璞上床！你满意了吧！”

　　陈亓又重新暴躁了起来，几乎是要吼出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田瑾！！！全世界没有别人比我更希望你过得好你明不明白！！”

　　田瑾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璞来了信息，已经到了陈亓的楼下。其实田瑾在陈亓还没醒的时候就已经发了信息要他来接自己，无论如何，今天晚上要划上个句号了。田瑾没再说话，穿好鞋子就走了出去。等着电梯慢慢的上到9楼，陈亓的房门内还是没有一点声音，田瑾有些无力的笑了笑，自己难道还在期待着什么吗。

　　陈亓在房门内狠狠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用力到有些发抖，思量再三，还是连外套都来不及穿，抓了钥匙就跑了出来。电梯已经下楼了，咬咬牙跑到楼梯间，一层一层的往下跑。大概是跑到二楼的时候，天太黑，楼梯上又有别人踩过的雪水，竟然一不小心栽了下去。第一时间护住了头，但是手和胳膊一下子就流满了血。只是低声骂了句脏话，就又踉跄的接着下楼。

　　跑到门口刚刚只喊了一个田字，就停住了，因为看见了在雪地里拥吻的田瑾和宋璞。陈亓愣愣的站在门口，雪花不停的往衣领里钻，伤口已经疼得有些麻木。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