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不会当树的安仔

26、停课 陈亓转

　　陈亓转了个身，砸吧着嘴又重新睡过去，田瑾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眉毛。一个女孩子眉毛长得这么浓，看起来比男孩子还要帅气，她今天心里应该轻松了不少吧，能在秦川爸妈那里过关，不像前几天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了。想到爸妈田瑾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用手轻轻摸摸右脸，现在几乎已经看不出痕迹了。妈妈是那么固执的一个人，自己就算是过了所有的关，在她这一关，却还是没有信心。为什么自己的妈妈就不能像陈亓的妈妈一样善解人意呢，为什么她总是要强加她的想法到自己的身上呢，做母女做了快要三十年，却还是不能理解彼此，也真是悲哀。

　　“你干嘛呢……还不睡……”身边的陈亓突然开口，吓了田瑾一跳，不由得捂住胸口，“吓死我了……”

　　陈亓瘪了瘪嘴，把田瑾拉倒在自己怀里，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才要吓死了好不好……睡得正香，睁开眼一看眼前一个黑影，还直愣愣的看着我，我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好吧。”说完又用下巴蹭蹭田瑾的脸，她总是喜欢把田瑾抱在怀里这样做，“怎么，睡不着啊？有什么事吗？”

　　陈亓的声音太有魔力，怀抱又太温暖，田瑾忍不住在她怀里打了个哈切：“下午喝了杯咖啡……睡不着了。”

　　“唔……”陈亓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她还是轻轻地拍着田瑾的后背，“那你在心里属羊好了，轻轻地数，一会儿就睡着了。”

　　“嗯。”田瑾闭上眼睛，试着在心里属羊，只是数着数着，一只只经过自己的小羊羔就都变成了陈亓。田瑾忍不住有些想笑，于是就嘴角带着笑意，一个陈亓，两个陈亓，一直慢慢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真的就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陈亓起床之后发现田瑾正坐在桌前化妆，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开口问：“干嘛早上一起来就描眉画眼的啊？要背着我去见哪个美少年啊？”

　　田瑾选了个颜色最淡的口红简单涂了涂，抿了抿嘴看向陈亓：“美少年一个都没有，老头子倒是有一屋子。”说完走过来轻轻亲了亲陈亓的脸，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学校叫我过去开会，他们知道我回来了，要来讨伐我了，你就在家等着我就行。”

　　话刚说完，就看见陈亓从床上蹭的一下蹿起来，没等田瑾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到卫生间开始洗刷了。田瑾有些好笑的听着屋子那头传来水花的声音，看看表，还有一点时间，那就等她一下好了。

　　陈亓再走进房间的时候，白嫩的脸被毛巾搓的发红，刘海也滴着水珠，也顾不得擦，只是一脸着急的找着自己的衣服。田瑾走过去给她擦了把头发，然后给陈亓找好了外套递给她：“喂，我一个人真的可以应付的，开个会而已，反正你也进不去，我不想你一个人在外面吹冷风。”

　　陈亓匆匆忙忙的套上牛仔裤，又着急的系着衬衣的扣子，低着头认真的看着自己的手开口：“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陪着你才安心。”她系好最后一个扣子，抬起脸来冲田瑾笑笑，“何况我还不知道你……最讨厌这种唇枪舌剑的场合，虽然我不能进去替你讲，但起码能在外面给你点力量吧。”陈亓穿好衣服，冲田瑾伸出手，“走吧？”

　　“你呀……”田瑾叹了口气，走到梳妆台前拿起自己的乳液，倒在手掌心，又往陈亓的脸上擦去，“也不知道要擦点东西，冬天的风这么干，你的皮肤都要吹坏了。都是三十岁的老女人了，还不知道好好保养，小心我把你踹掉。”

　　陈亓乖乖地让田瑾往自己脸上抹，顿时浑身都是田瑾平时的香味，等她抹完，就又嬉皮笑脸的抓住田瑾的手：“所以我不敢让你一个人走啊，一不小心把我给踹掉怎么办。”

　　隆冬的天水平均温度都在零下，所以即便是学校离公寓的路程很近，但想到陈亓还要等着自己，田瑾还是决定开车过去。也不过是五分钟的车程，田瑾把车停在办公楼下，还是略显紧张的看了陈亓一眼：“那……我就上去啦？”

　　陈亓笑着捏了捏田瑾的手指，倾过身子亲了亲她的嘴：“嗯，没什么，我们又没做错什么，别怕。”

　　然后陈亓坐在车里，看着田瑾关上车门，笑着冲她摆摆手，她便大步流星的上了楼。陈亓在心里轻轻的叹气，不知道她自己一个人能不能应付的过来。外面又起了风，云彩一低再低，低的快要压到人身上来。陈亓望着车窗外面，又飘起了点淸雪花，天水的雪总是要下到春天来的最后一刻。陈亓正看着外面的雪，就又注意到又有几个中年人停车上了楼，他们彼此还在皱着眉头低声交谈着。

　　毕竟自己也是这所大学毕业的，所以这些人也大概都眼熟，不过是学校的高层领导，恐怕都是因为田瑾而在初四就跑过来开会，所以一个个的眉头都皱着快要打成了结。陈亓有些幼稚的看着那些人的车牌号，如果今天田瑾回来告诉自己他们欺负她，那自己以后就跑来学校扎他们的车胎。

　　天气越来越冷，外面的雪也越飘越大，没过一会儿车前的挡风玻璃就已经都被大雪遮的严严实实的。车里也不见得暖和到哪里去，因为下雪也让光线变得很暗，于是陈亓决定下车活动活动。

　　陈亓才刚一下车就被大雪刮了一身白，还没能反应过来，头顶上已经多了一把伞。陈亓有些好奇的回头，看着撑着伞的人，是个女孩子，眨巴着大眼睛一副可爱的样子。陈亓见她只是打量着自己，忍不住笑笑：“怎么？你认识我吗？”说完陈亓就有些后悔，如果这孩子是这学校的学生，那搞不好还真认识自己。

　　果不其然，女孩子点了点头：“你是……陈亓姐姐吧……”

　　陈亓在心里喊了声完蛋，然后开始琢磨着怎么从这孩子手里脱身。没说话，只是冲她笑笑，然后开始往校园里走。

　　女孩子恐怕识破了陈亓的心思，有些着急的跟上陈亓的脚步，依然让伞保持在两个人的头顶：“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陈亓姐姐你不要误会我啊。我是田老师的学生……哎呀其实她也不教我，我是文学院的……但是我们很偶然的认识了。田老师人很好的，她跟我讲了好多她爱人的事，她也把我当朋友的……我没别的意思……”

　　陈亓停住脚步，若有所思的看着身后的这个女孩子，她也正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好像就连她的目光也会冒犯到自己似的。陈亓努力想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那个名字，之前听田瑾提过几次，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于律？”

　　小姑娘的脸一下子变得开心起来：“田老师有跟您提过我吗？对呀对呀我就是于律！陈亓姐姐你也知道我的名字啊！”

　　陈亓笑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于律的头发：“我在美国的时候没少听你田老师说你的事情，她很喜欢你，我也很谢谢你啊，在我不在的时候能陪陪她，让她开心。”

　　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哎呀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田老师可是我们学校的女神，我能陪陪田老师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

　　雪越下越大，陈亓看着于律拿着伞的手都已经被吹得通红，即便是有伞遮着，两个人的身上也还是飘满了雪。陈亓接过于律手上的伞：“我记得学校旁边有个小咖啡馆，我请你喝杯咖啡吧？你有时间吧？现在雪太大了。”

　　于律忙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小心的跟在陈亓的身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解释着自己的出现：“其实……陈亓姐姐，我爸爸就在天水大学工作，所以我才知道今天……他们会找田老师开会，我有点担心田老师，爸爸让我不要来，我还是偷偷地跑过来了。”

　　“啊……这样啊……”陈亓点点头，回头冲她笑笑，“谢谢你，阿瑾知道也会很开心的。”

　　陈亓本来有些担心那家咖啡馆因为过年不会开门，但好像老板也抓住了当下年轻人的爱好，今天似乎也是新年第一天开门。因为还是上午，店里头也不过只有两三桌年轻人，陈亓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把手上的雨伞放进门口的伞桶里，就带着于律到角落的一个桌子坐下。

　　陈亓点了拿铁，于律点了草莓芝士杯，陈亓听后笑笑，果然还是孩子的口味。看着外面的雪越来越大，路上和冬青上都已经蔓上了一片白色，陈亓不由得有些担心田瑾出来找不到自己。想给她发条信息，又觉着这样恐怕会打搅到她，于是作罢。

　　看着面前这个还有些怯生生的小女孩，陈亓歪歪头：“所以今天，你爸爸也来开会了吗？”

　　于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轻轻点点头，父亲这几天在家里的反应自己是看得到的。不停地在抱怨着田老师给学校带来的影响，害的他们过个年都过不好，似乎田老师所面临的困难，在他们眼里都不值一提。也就是这几天，于律第一次开始讨厌自己的父亲，每次听到他皱着眉头说到这些，自己就会一个人回房。昨天自己听到父亲说可能会停掉田老师的课，心里几乎是有些慌张，自己有田老师的电话，却不敢轻易打给她，怕只会增添麻烦。于是于律就想着今天偷偷跟着爸爸过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却也觉着这样总好过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却没曾想，自己才刚到，就看见刚刚下车的陈亓。思量再三，于律还是决定走上前打个招呼。

　　于律想了想，还是抬起脸看着陈亓：“陈亓姐姐，他们……可能要停掉田老师的课。”

　　陈亓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窗外，即便是之前听田瑾说过，心里却还始终抱着希望。陈亓怎么都想不到，只不过是学校的老师喜欢了同性，现在真的连课都要停掉了。田瑾那么喜欢她现在的工作，享受着站在讲台上的感觉，如今却因为爱，而要被人剥夺讲课的权利。陈亓觉着特别可笑，如果自己是个配得上阿瑾相貌堂堂的男人，恐怕整个学校都会围在她身边祝福她吧。她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于律看得出陈亓因为自己这句话难过得很，在心里责怪自己把还不是定论的话先说出来，又赶忙转移话题：“不过陈亓姐姐你也不要太难过，其实……我们学校里除了那些老头子，大家都还是站在田老师这边的。”

　　陈亓看着眼前有些着急的小女孩，有些好奇的挑了挑眉毛：“大家？学生们？”

　　“是呀！”于律肯定的点了点头，“毕竟这件事，先是在我们同学中传开的嘛，当然……总有一些混蛋会说风凉话，但是我们大部分同学，真的也是为田老师开心的。毕竟田老师是我们学校最受欢迎的老师，她能找到自己的爱情，我们都很替她开心的，也都觉着你们特别有勇气！”

　　“真的？”陈亓这几天在网上没少看到匿名者的留言，欣慰鼓舞者有之，却也不乏讽刺伤害的言论，所以自己也不对这帮涉世未深的孩子抱有什么希望。

　　“当然了！我还能骗你吗！”于律有些骄傲的扬了扬头，“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们同学朋友里，很多都是喜欢同性的。所以大家能看到田老师这么勇敢的去爱，都觉着很浪漫很振奋啊。这几天听说学校会停田老师的课，大家都可生气了，还有的人在商量如果真的停掉田老师的课，我们就罢课！”说完于律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可惜我是文学院的……没法罢课……”

　　陈亓被这个可爱的小女孩逗笑，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发：“傻孩子，也不用那么偏激啊，你们有这份心你们田老师就已经很开心了。还有，我当年也是文学院的呢，我可算得上是你嫡系的师姐。”

　　“哇！真的吗！”于律睁大了眼睛，“我只知道陈亓姐姐是我们学校的，还不知道你是文学院的呢！哇！我回去一定要马上告诉他们！”

　　听着自己身边你来我往的争辩声，田瑾觉着自己的头有些隐隐作痛，不知道是谁抽起了烟，让整个会议室都压抑的喘不过气来。窗外下起了大雪，田瑾有些担心在车里的陈亓会不会冷，盯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就这么发起了呆。

　　田瑾心里有些绝望，今天一早自己是抱着争取的心态过来，却发现和这些人多坐下去一秒钟都会让自己恶心。可自己依然想要争取，如果自己就这么妥协，放弃了做教师的权利，被这些人摆布在掌心，那么最可怜的应该是那些孩子们吧。自己既然做了他们的老师，那就不仅仅需要教会他们统计学，还需要教会他们争取爱的权利和拥有爱与被爱的勇气。因此田瑾第一次，努力地在辩论，努力地说服坐在那里的每一个人。可田瑾有些悲哀的发现，除了在自己这边的院长，每一坐在那里的人，似乎都听不进去自己说的话。他们显得那么不耐烦和不在意，他们只想赶紧让自己束手就擒，然后发布结论。

　　还好院长也没有放弃，试着从不同的角度劝说他们，警告他们这样做只会把学校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告诉他们这样做无异于在向整个社会展示着学校的不包容性，即便是与西方不可比较，在当下的社会里却也是不能小觑的话题。但是当学校提出要自己澄清和陈亓并不是情侣关系的时候，田瑾连思考都没有思考便拒绝了，因此停课的决定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散会之后就连院长都有一点沮丧，埋怨田瑾太年轻不懂得迂回，哪怕先答应下来日后再慢慢磨也好。可田瑾依然是看着窗外的大雪，想到陈亓该着急了，便摇摇头。反正学校也不可能开除自己，那么先停着课日后慢慢磨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于是起身，跟院长道谢，快步走到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