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不会当树的安仔

27、转机

　　车子早就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车钥匙放在陈亓身上，田瑾用手擦擦副驾驶车窗的雪，探头望望发现车里空无一人。随即摇头笑笑，也是自己想多了，一个大小孩怎么可能在下着雪的冬天一个人在车里坐上几个小时？掏出手机拨通她的电话，大小孩估计知道自己差不多该打来，没响到一声就迅速的接起了电话：“喂，阿瑾，开完了吗？”

　　叹了口气，呼出来的蒸汽散在风里：“嗯，开完了，你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也能从自己的语气中听出并没有什么好结果，也就没再追问：“我在学校门口的那家小咖啡馆，你知道吧？过来喝杯咖啡再走吧，说了一上午肯定口干舌燥。”

　　田瑾本就嗜咖啡如命，听到这个建议自然不会推脱，于是就挂了电话顶着大雪往咖啡店跑去。不过即便是距离不远，等田瑾推开咖啡馆的门时，展现在陈亓和于律眼前的也是一个变成白茫茫雪人状的田瑾。

　　陈亓赶忙站起来，用手拍干净她头上身上的雪花，一脸的宠溺。田瑾也就乐得让她收拾，等陈亓收拾满意让开的时候，自己才注意到坐在桌前抻头望着自己的于律，当下田瑾根本没有想到这两个人是在一起的，于是看着她吃惊的问道：“于律？你怎么也在这里？”

　　然后就被陈亓牵着走笑眯眯的坐到桌前：“我俩刚好在学校碰到了，所以我想顺便请她喝杯咖啡等等你咯，你的咖啡我已经点了，等会儿就来。”

　　田瑾笑笑：“你俩倒是有缘分。”虽然自己不后悔刚才说的一切，只是再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站上讲台，仍然有些止不住的失望，转头看着陈亓，“陈亓，我还是被停课了。”

　　陈亓料到是这个结果，但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劝说。当老师虽说不是田瑾最初的梦想，却是她渐渐热爱上的工作，自己无法劝说她放弃。而眼下，一门心思的去争取似乎也是不切实际的。陈亓觉着有些可笑，还好这件事只是发生在这样一个二线小城市，若是在西方，大学老师只是因为同性恋而被停课，怕是整个城市都要闹到天翻地覆。有些心疼的揉揉田瑾的头发：“现在先不去想了……就当是有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

　　反倒是坐在对面的于律有些激动，气愤的两只手握成拳头，眉毛都拧在一起：“他们也太不像话了吧！简直丢死人了！他们怎么可以做这样不像话的决定！我回去就跟我爸爸说，让他们不准停田老师的课，不然我就离家出走好了！”

　　于律的爸爸在大学里工作这件事田瑾之前听于律讲过，却没想到今天自己应付的这群人中就有这孩子的父亲，也难怪她今天会这么凑巧的出现在陈亓的面前。“你呀……回家也别耍小孩子脾气，这件事又不是你爸爸自己能决定的，慢慢争取嘛……等到下学期课排不过来，他们自然会跑来找我的。”田瑾笑笑，接过侍应生递过来的咖啡。

　　三个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听着于律兴奋地谈着学生们的反应，陈亓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中午的时候打算请她吃午饭，只是于律妈妈也刚好打来电话，说是饭菜早就做好，小姑娘没办法，耷拉着脑袋郁闷的回了家。

　　回了家之后田瑾的话也还是很少，吃过饭就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大雪，陈亓走到她身后，把她环在自己的怀里，亲亲她的侧耳：“难过吗？”

　　田瑾靠在陈亓的怀里，摇了摇头：“也说不上是难过吧……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上午他们说有不少家长知道了老师是同性恋这回事，不停地给学校打电话，希望换掉老师。陈亓……你不觉着这样很可笑吗，换掉一个同性恋的老师，那么他们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就不会去喜欢了？这些家长和这些……所谓的老师，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们在教给这些孩子什么？教给他们不是所有的爱都是平等的？教给他们掩耳盗铃？他们说我们是病态的，我看这个社会才有病……”

　　“还有我的爸妈……他们在坚持什么？我已经差不多三十岁了，之前的日子他们不都是在教我自己做决定吗？现在爱你也是我的决定啊，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坦然接受呢。本来大家活在这世上的时间就够短的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在反对这种事上？因为我不能有个法律承认的婚姻？因为我不能给他们带来个孙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田瑾越说越沮丧，最后只是把头埋在陈亓的怀里，轻轻啜泣。

　　这些日子以来田瑾已经足够坚强了，所以此刻她在自己怀里努力忍着的啜泣声也让陈亓觉着心痛不已。是啊，这个世界本来就很怪，好像只有变得足够圆滑多疑和两面三刀，才能进化成为别人眼中的正常人，因此人们才会把人与人之间能否多些信任这种话当做一种讽刺的玩笑。轻轻拍着她：“慢慢来吧阿瑾……时间看似很短，可也很长呢……你看啊，对于你的父母，你的学生们，你不是身体力行的给他们上着一课吗。你看于律，听她说那些孩子们的想法，他们不也觉着我们有相爱的权利吗……这也算是我们的成就吧，没事啊，咱们不沮丧，慢慢来。”

　　随后的那段日子好像真的像陈亓所说的那样，变得慢了起来。寒假在天水一场又一场的大雪里，陈亓和田瑾的日子也变得规律了起来。陈亓每天忙着写完导师布置的一篇又一篇的论文，好在导师知道自己的情况之后，允许自己不用急着回学校。陈亓也偷偷地拜托导师，想给田瑾打听一下，去美国任教的机会，导师也干脆的应了下来，这让陈亓心里多少有了些底。田瑾也不算闲，读书做题一样也都不落下，甚至偷偷补了些英语，如果有一天真的要跟着陈亓去美国，起码也不会露怯。

　　会固定一周逛一次超市，每周五晚上去陈亓父母家吃晚餐，周六晚上去看电影，周天晚上窝在一起看无聊的电视剧，所有的一切变得平淡而有规律。秦川在初八的早上坐着飞机飞回了美国，走之前来看过陈亓和田瑾一次，见她们从容淡定，也就放下了些许担心。宋璞从那次大闹一场之后就没了消息，田瑾有些为此烦心，却也不想再去搅动他的生活。学校慢慢过了寒假，已经开学，田瑾第一次没有拿到排课表，为了有理由给她发工资，院长也就派些办公室的工作给她做，从院长的语气中田瑾能听出来学生们颇有微词，但似乎校方并不打算改变决定。

　　最让田瑾苦恼的是自己的父母，妈妈似乎是铁了心不跟自己联络，倒是爸爸还偷着给自己来过几回电话，但也多半是劝田瑾走好自己该走的路，所以话不投机也是寥寥几句就没话聊。虽然郁闷的事情有很多，但是每每看向陈亓的时候这一切都消失了，陈亓发呆的时候，陈亓跟着综艺节目傻笑的时候，陈亓戴着眼镜写论文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让田瑾觉着跟拥有眼前的这个人相比，其他的一切都显得太不重要了。

　　田瑾就这样渐渐地爱上这样慢悠悠的生活，有工资拿，有人爱，还没什么事干，任凭谁都会喜欢的吧。只是偶尔还是会拉着陈亓去学校逛逛，晚上的学校没陈亓的学校那么漂亮，却还是隔着夜色都能感觉到青春的气息，这让田瑾还是有些想念。

　　田瑾以为自己会这样晃悠下去，直到有天接到于律有些兴奋的电话，田瑾刚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兴奋地开口：“田老师！你知道吗！我们罢课了！”

　　田瑾当下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啊？罢课？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学生罢课都是学校最头痛的事情了吧，田瑾想着学校领导们恐怕又要开会了。

　　“还能因为什么啊！”电话那头的于律因为兴奋嗓门也不由得变大，连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陈亓都抬起眼来看着自己，“是因为田老师啊！大家发现学校停了田老师的课之后，都特别生气！这件事我们计划了一个多月了！本来还只有统计系的同学们在上统计课的时候罢课，到今天，就连我们文学院也都跟着罢课了。”

　　这下轮到田瑾彻底傻眼，她根本没想到学生们会为了她罢课，事到如今，就连自己都觉着学生要淡忘自己了。随后田瑾就半张着嘴，听着于律眉飞色舞的讲着他们是如何计划的罢课，先是统计学院，然后经济学院然后数学院随后整个学校。学生们甚至在在黑板上写满了留言，把事情的经过上传到了网络，又在微博掀起了不大不小的讨论。田瑾听着电话那头女孩兴奋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感谢这帮孩子们，还是该对他们说声对不起。

　　田瑾刚挂掉电话，陈亓就好奇的提问：“罢课了？”

　　田瑾点点头，陈亓倒是乐了：“这帮孩子还真罢课了啊。”

　　这回轮到田瑾好奇了，盯着陈亓：“你知道他们要罢课？不会是你撺掇于律去干的吧？”

　　“哎……你想什么呢。”陈亓赶紧摆摆手，如果真是自己怂恿的恐怕现在人民教师田瑾同志早就把自己就地正法了，“上次和于律喝咖啡的时候听她随口说过，说是如果要停你的课孩子们就商量罢课。哎呀我也没有当真就没跟你说，谁知道这帮孩子还真挺仗义的哈。”

　　“也不过就是孩子们随便闹闹而已……”田瑾有些沮丧的摇了摇头，“到最后这些孩子们的一腔热血还不是成了空，没用的，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陈亓看得出田瑾被这些日子耗得有些失望，只是拉过她来，揉揉她的耳朵：“也不能这么想啊，之前就我们两个人，对付学校，我们自然是胳膊。但是现在不一样啊，现在整个学校的孩子们都在我们这边啊，谁是胳膊谁是大腿，也就另当别论了嘛。”

　　“但是……”田瑾有些焦急的皱紧了眉头，“我担心他们做的太冲动，尤其是于律，这孩子又是文学院的，家里父母又都是学校里的老师，她这样冲在前头，我担心她会吃亏。还有那些学生的父母们，知道自己的孩子们因为这种事在罢课，估计闹得会更凶，到时候……”

　　“阿瑾。”陈亓很有耐心的握住田瑾的手，“你不是很喜欢做老师吗？一直以老师这个职业自豪吗？现在你虽然没有在教室，拿着粉笔给他们解题，但是你同样在给他们上一堂很重要的课啊。你在教会他们爱是平等的，你在教会他们勇敢的去爱，你也在教会他们面对对的事情就不要低头啊对不对。他们都是成年人了，都在做着自己能负责的决定，你就别太焦虑了。至于学校和那些家长……那更不重要阿瑾，孩子们才是希望不是吗，将来会是他们的天下啊。他们在替你争取着权利，虽然是用着很稚嫩的手段，但是阿瑾，这也不是个简单的决定和头脑一热就会出现的现象啊。何况，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也就该顺其自然，说不定，会有好的结果呢？”

　　田瑾看向陈亓，她很温柔的看着自己，像是在劝解青春期女儿的母亲。陈亓肯定会是个好妈妈，自己的脑袋里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个念头，田瑾让自己不要走神，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略微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但其实……陈亓，这几天我在想，无论学校最终的决定是什么，我大概都不会回去了。”

　　田瑾突如其来的决定让陈亓有些发懵，她认为田瑾热爱着她的讲台，认为田瑾无论怎样都不会放弃当讲师的权利。但当下田瑾这样说，陈亓以为她只是退却了，被这样无聊的日子磨得失去了耐性，她以为她只是想要放弃了。陈亓双手扶着田瑾的肩膀，半皱着眉头：“阿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怎么能放弃？那是属于你的讲台啊。”

　　田瑾看着陈亓有些急躁的样子便明白她是会错了意，于是摇摇头：“不，我不是想要放弃。只是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样耗下去的意义，对我的，也对于你的。即便是学校松了口，让我回去，那么我想我这辈子也再也没有办法只做一个单纯讲课的老师。无论是同事们，还是学生们，走到哪里，哪里大概都是议论纷纷。还有你……你马上就要毕业了，待在天水的话，你努力的那些，根本就没有人看到，甚至就算是你写了书，也没有什么出版社来给你出版。还有那些眼光……我们逛超市，我们看电影，我知道你都看到了，但你总是装作不知道，我不希望他们这样一直伴随我们。还有我父母的态度……也让我失望，我真的没有信心，不知道这辈子他们打不打算原谅我，接纳我们。如果一直持续下去，我也不想在继续待在这里和你一起委屈。”

　　田瑾顿了顿，看着陈亓的眼神渐渐变得柔软，轻轻低下头，温柔的摸摸她的脸：“而且我能感觉出来……你想在美国继续生活，那里的一切都更适合你，也更适合我们。当初我在美国承诺你的，也不仅仅是为了让你高兴，那也是我做出的决定。”

　　陈亓的眼神里全都是化不开的心疼：“可你这样牺牲的太多了……”

　　“哪里有什么牺牲。”田瑾温柔的摇摇头，“不过是我们两人一起努力，追求一个全新的生活而已。何况我也不会不明不白的就走掉的，我一定会让学校给我一个明白的说法，让所有的学生不为我失望，再帅气的离开的。等摆平学校的一切，我再去跟爸爸妈妈告别，希望他们能原谅我，如果不行……那起码我也努力过了。到那时候，我就真的能心无旁骛的过我们想要的生活了，每天陪你荡秋千。”说完田瑾宠溺的捏捏陈亓的鼻头。

　　陈亓被她说的眼眶有些湿热，想着田瑾转身离开的样子，一定会很帅气的，不想让田瑾看到自己丢脸红眼眶的样子，就赶紧抱过她：“好啊，等你没有遗憾的时候，我就带你走，去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田瑾笑的很灿烂：“对啊，但我一定要教完孩子们再走，不然我真的会遗憾一辈子的。”

　　“没问题，我陪你。”陈亓轻轻用脸蹭了蹭田瑾的耳朵。

　　天水大学罢课的事情似乎越闹越大，到最后没有一个教室会正经上课，却坐齐了所有的学生。教室里被挂上彩虹色的旗子，有的班里组织者穿着印有彩虹图案的衣服，有的手上戴着彩虹图案的手链，有的一遍一遍的放着张惠妹的《彩虹》，更有甚者在整个教室喊起了口号。刚开始还只是一个班级，到后来是一整条走廊，到最后就是一整栋教学楼，都在喊着“田老师”。

　　所有的孩子们都几乎是倾尽所有的参与在这场为老师平反的运动中，于律在带着头跟爸爸协商，还有别的同学会有组织的在网上发送图片与视频，一天两天三天，每一天天水大学罢课的影响力都大过一天，甚至有媒体进了校园做了专题的采访。

　　有意思的是，这些罢课行动每天从上课铃响起开始，到下课铃响起准时结束。下课铃声一响，他们就由热血澎湃的年轻人们迅速变成饿着肚子去吃饭的孩子们。男生们都还是会在休息时间打篮球，所有的活动也都在继续，只是操场上教室里，放眼望去全都是彩虹的颜色。那件衣服到最后全校的孩子们人手都有一件，于律甚至也给陈亓和田瑾一人带来一件，她那天眼睛都闪着亮光，不停地描述着各个班遇到的各种事情，说是有的班级，连老师也都一起穿上了衣服。最后走之前，于律满带期冀的看着田瑾说：“田老师，我有预感，离你回来不远了，我们快成功了。”

　　果不其然，随后的三天里，田瑾被学校连续叫去开了三次会。最后一天的会开到了晚上八点，陈亓以为田瑾出了事，吓得在学校门口等着，就等来了一脸兴奋的田瑾。

　　田瑾看到在门口等着的陈亓的时候，兴奋地扑了上来，陈亓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开心的抱着她转圈，看着眼睛都亮晶晶的田瑾问：“是不是他们同意让你回去了？”

　　田瑾使劲点点头：“嗯！他们说，只要能安抚住全校的学生，下周一我就可以回去上课了。”她使劲的咬了陈亓一口，陈亓疼得连连吸气，然后她又兴奋的像小孩子一样蹦着，“陈亓！我不是做梦吧！那帮孩子们竟然真的帮了我们啊！我真的可以回去了！而且我还和学校做了交易！我要他们在星期天的下午，把体育馆让给我，我要给孩子们好好讲一课！”

　　“真的吗！”陈亓的眼睛都闪闪发着光，她想象着田瑾在所有学生面前演讲的样子，想象着她遮也遮不住的光芒，“那我也可以去吗！我可以去听吗！”

　　“嗯……”田瑾显得有些为难，双手依然圈着陈亓的脖子，“陈亓……我这样说你不要生气啊，学校有跟我讲，做演讲的时候，不希望你在场。他们说的也很诚恳，不希望学生们太激动什么的……包括我演讲的内容啊，他们也不希望太露骨，所以我在想……”

　　“哦没关系啦。”陈亓冲她笑笑，“哎呀真的没事，反正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是我们的胜利啦，何况还有于律那个小鬼头，她一定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录下来给我看的，我周天的时候就在家等着你，等你凯旋归来，给你做大餐吃好不好？！”

　　“好！”田瑾使劲的亲亲陈亓的嘴唇，“走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