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不会当树的安仔

23、回家 飞机是凌晨

　　飞机是凌晨起飞的，机舱里关了灯之后，田瑾就趴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睡去。陈亓紧绷了一天的身体忽然放松，轻轻松开十指扣着的手，改成把她轻轻放在自己手心里。陈亓轻轻的亲了亲田瑾的手指，闻着她手上香香的味道，感受着田瑾呼吸的起伏，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她不敢放声哭出来，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是用头靠着飞机的舷窗，眼泪不停地流。她用手捂着自己的脸，可是眼泪还是通过指缝流了出去。陈亓怕田瑾随时会醒来，只好用另一只颤抖的手不停地擦着，怎么办啊阿瑾，我们能撑过来吗？我们能撑过来吧……

　　飞机落地之后田瑾下意识的想要打开手机，却被陈亓拿了去，刮了刮她的鼻子：“别开机了，手机放我这里保管，以后一步都不要离开我。”说完就把田瑾的手机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冬天的天水冷了很多，陈亓从行李箱里掏出围巾和线帽，仔细地给田瑾戴好。田瑾叹了口气，拉拉陈亓的胳膊：“陈亓，我们要去哪里啊？”
　　陈亓拉紧她的外套拉链，叹了口气：“我先把你送回家，然后我回家。”
　　田瑾撅了撅嘴：“你刚不是还说一步都不要离开你吗……”

　　陈亓耐心的摸摸田瑾脸：“是……但是爸妈这关也是需要过的，今晚先去你家，我爸妈……我觉着我还是有数的，我只是担心你妈妈情绪也许会激动。明天我就来接你，我绝对不撒谎，我明天一定会来接你。”陈亓在一定上加强了语气，她不知道别人在这种问题上是怎么处理呢，只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让田瑾自己孤立无援。

　　陈亓的手机也没有开机，飞机上那种短暂的慌张已经过去，现在她只是冷静的牵着田瑾的手，想着一会儿见到家长的措辞。出租车慢慢开进市内，越是看到两个人熟悉的景色，田瑾就越是心虚，她的手逐渐的变凉。直到出租车停到了爸妈家楼下，她抬头看着那个亮着的窗户，田瑾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跟着陈亓上楼的那段时间田瑾觉着格外的漫长，感应灯坏掉的楼道里，只能透过窗外的路灯看着陈亓的侧脸。她总是比自己先走一格台阶，眼睛看着脚下，一只手牵着自己，一只手拿着行李，她们走的匆忙，只拿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田瑾就这样跟着陈亓上楼，感受着她眼神坚定地牵着自己向前走，有种就义的悲壮感。

　　一直走到家门口，陈亓轻轻放下行李箱，转过头看着田瑾，特别温柔的笑。她轻轻摸摸田瑾的头发，低声开口：“阿瑾……在飞机上我在想，如果这件事没有发生，是不是就真的如我所愿。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还走在我们计划中的正轨上，但是我又在想，既然早晚都会有这一步，搞得这么壮烈也是挺酷的。”她说完调皮的笑笑，过后表情又重新变得真挚，“其实我就是想说……无论如何，那个吻，我一点都不后悔。”

　　看着田瑾又红了眼眶，陈亓轻轻搂过她，吻了吻她的额头：“嘘……没事的，不要哭。”等到田瑾情绪慢慢平静下来，陈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进去吧。”看着田瑾轻轻点点头，陈亓伸手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田爸爸，看着门外的两个年轻人先是吃了一惊，转而皱紧眉头，什么都没说，背手走进屋里。田瑾的手重新变得冰凉，陈亓在自己手心攥紧，拉着田瑾进了家门。

　　田妈妈本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发有些凌乱，转头看到进门的是陈亓和田瑾，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了过来，冲着陈亓高高的扬起了手。

　　陈亓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却还是下意识的轻轻眯了下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脆响。陈亓有些慌张的转头，看到田瑾迅速胀红的脸和掉下来的眼泪。这一巴掌打掉了所有陈亓准备好的冷静和强装的坚强，她忍了又忍才把已经漫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把田瑾拉回自己身后，用有些发抖的声音说话：“阿姨……你不要这样……有气你往我身上撒吧。你别打她阿姨……别打……”

　　田妈妈已经气得有些发抖，看着瑟缩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心更是疼得厉害：“陈亓，我不打你，你不是我的孩子，要打，也是你爸妈去打。可是阿瑾……阿瑾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没有教好，当然该由我打。只是陈亓，你……你从小也算是我的半个女儿，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陈亓侧脸看着身后的田瑾，她已经擦干净了眼泪，可依然低着头，又着急的转过头看着田妈妈：“阿姨……”

　　“她什么都没有做。”陈亓有些吃惊的看着突然发声的田瑾，她已经抬起了脸，“做你口中所谓的这种事情的，是你的女儿。”田瑾忽然笑了笑，从陈亓身后走了出来，“陈亓从上学的时候一直和我玩在一起，她是什么样的个性，你们还不了解吗……她是个胆小鬼，每次做个什么事情都要犹犹豫豫，花上别人两三倍的时间去做决定。所以刚开始勾引她的是我，我一直逼她，把她逼到了美国。直到后来……我知道秦川和她求婚了，我告诉我自己，如果我再不把她抢回来，我可能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所以我哭着求她，我哭着要她不要嫁给秦川，我把她硬生生的从秦川的手里抢了回来。所以妈妈……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是你要明白，我拼了命抢回来的陈亓，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你这个孩子是不是疯了！”田妈妈脸都气的通红，田爸爸拉住她不让她往前，她的另一只手就在空气中胡乱的挥舞，“人家都要结婚了你去把她抢过来！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田瑾！你这算是破坏别人的感情你知道吗！你……你自己不要脸就算了，我们还要脸呢！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已经有记者跑过来了？！我这张老脸我都挂不住！我都不敢出门啊田瑾！你的工作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学生会怎么看你！你以后还能在那里待下去吗？！阿瑾啊，你真的是要气死妈妈是吗！”

　　“你以为现在这种情况是我乐意看到的吗！”田瑾的语气也跟着提高，陈亓用力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开口。陈亓深吸了口气：“阿姨，和阿瑾在一起，不像她说的那样，没有所谓的破坏，这中间有错也都是因为我。只是叔叔阿姨，我和阿瑾从同学到现在，我们花了这么久才终于走到一起，只是因为我们相爱。我知道……也许这件事在你们眼里有悖常理，但是我们从生下来就被教育，有爱与被爱的权利，为什么……只是因为是同性就要这么激动呢……其实我们决定马上回来，和阿瑾的工作，和外界的眼光，都一点关系都没有。别人怎么看我们，怎么说我们，我们可以不在乎。我们这次回来，主要就是想对父母有个交代。”

　　陈亓看着田妈妈已经没有刚才那般激动，只是眉头依然是紧皱着的，又继续讲：“阿瑾从小就性子冷，我也知道她不会讲什么好听的话。但是我也知道叔叔阿姨在阿瑾心中的地位，事情发生之后她很着急，很担心你们。她那么希望能把她心里的事情讲给你们听，她那么希望能获得你们心里一点点的理解和认同。叔叔阿姨，阿瑾是你们的女儿，她从来没有过一丝半点想要伤害你们的念头，她那么爱你们，可只是因为她也爱了我，就要一进家门，话都还没说，就挨一个耳光吗？”

　　陈亓越说情绪越有些激动，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些，声音却还是不自觉的有些提高：“叔叔阿姨，本来今天我是打算把阿瑾送回来，希望大家平静下来之后您二位能听听我们说话。但是……但是我觉着阿姨的情绪还是太激动了，说实话，我不放心把阿瑾放在这里。我们俩现在情绪其实也都到了崩溃边缘了，我不能让阿瑾自己再去承受一些不讲道理的谴责。所以……我还是要把阿瑾带走，我们会在天水待上一段时间，阿瑾学校的问题我们也会慢慢处理，我父母那里，我也要交代。我现在不奢求叔叔阿姨将来能祝福我们，但我希望二位能冷静一下，想想我们的处境，多少理解一下我们的决定。如果叔叔阿姨觉着冷静下来了，可以谈话了，我再带阿瑾过来。我们就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说完陈亓牵着田瑾，出了门。

　　出了门之后陈亓拉着田瑾一口气下了楼，走到门口才停下来，陈亓松开手上的行李，轻轻捧着田瑾的脸。右脸肿的厉害，用手摸着能感觉到发烫的温度。陈亓咬紧了嘴唇，用力把田瑾抱在自己怀里：“对不起……对不起老婆……我以为那巴掌会打我……我反应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

　　田瑾的手环住陈亓的腰，把脸往她的怀里钻了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陈亓……我一分钟都不要再离开你。”

　　“好。”陈亓使劲点头，“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陈亓本想带着田瑾回自己的公寓，田家父母的状况已经够让田瑾沮丧的了，自己不想再给她更多的压力。但是田瑾一直摇头反对，觉着在回家的第一时间如果不去拜见父母，实在是说不过去。她认为无论父母的反应如何，她们俩应该做子女该做的事。田瑾固执的坚持，陈亓坳不过她，就带着她回了自己的家。

　　陈亓站在楼下，望着楼上昏黄的灯光叹了口气，长途跋涉的疲惫在终于到达“家”这个地点之后迅速发酵。眨眨有些发酸的眼眶，拉着田瑾上了楼，开门的是妈妈，在看见陈亓的第一眼之后眼泪就流了下来。陈亓看着流泪的妈妈和在一旁轻声劝的爸爸，喉头一酸，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进屋换了鞋，把自己和阿瑾的大衣都挂好，两个红着眼圈的孩子，终于在奔袭了万里之后坐在了红着眼圈的父母对面。陈爸爸去倒了两杯水，拿来纸巾给妈妈把眼泪擦干净，低声问着陈亓是什么时候到家的，陈亓也轻轻回应。陈妈妈终于擦干眼泪之后抬起头，便注意到田瑾红肿的右脸，有些惊讶的开口：“你们……回过家了？”

　　陈亓轻轻点头：“我不放心把她留在家里。”

　　陈妈妈红着眼圈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坐了那么久飞机还没吃饭吧……我去下碗面，你和阿瑾先去洗把脸。”

　　“妈……”陈亓看着妈妈的背影匆匆走进厨房，心里酸的像是有人塞了颗柠檬进去。

　　“听你妈的，先去洗把脸，折腾了一天。”陈爸爸在一旁淡淡的说，有些担心的看向厨房，也起了身，“我再去看看你妈。”

　　等着妈妈做饭的时候陈亓就低声和爸爸说话，爸爸也说记者已经来找过了，连续几次没看到人才放弃。听到陈妈妈关掉了抽油烟机的声音，陈爸爸用更小的声音问着陈亓：“毛毛，你是认真的吗？”

　　陈亓轻轻点了点头。

　　即使是头发很凌乱，眼圈都还是红的，妈妈端上来的面都还依然精致。似乎是搜罗了所有能放的材料，连鸡蛋都漂亮的一碗卧上了一个。田瑾盯着那碗面眼泪吧嗒吧嗒的掉，憋着嘴，努力不哭出声。陈亓抽过面纸给她擦眼泪，脑中不觉得浮现出刚才爸爸给妈妈擦眼泪的样子。

　　那碗面陈亓吃的很快，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吃过饭，长途飞行的疲惫似乎能被妈妈奇妙的汤汁治愈。田瑾剩了小半碗吃不完，她有些为难的看了自己一眼，陈亓自然地接过她的碗，呼噜呼噜的吃完了她剩下的面，没有抬头去看爸妈的反应。

　　“我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吃完饭妈妈又重新坐在沙发上，有些疲惫的靠着沙发靠背，“然后我就想联络你……因为我也知道阿瑾这几天就在美国，和你一起。可是联系不上你……我就又害怕又着急，每天都胡思乱想……所以刚刚看见你们两个孩子回来，我那一下，到也不知道是因为安了心还是怎么样……”

　　妈妈伸过手，轻轻摸了摸田瑾的脸，皱了皱眉：“阿瑾，这是妈妈打的吗？”

　　田瑾轻轻点了点头：“我妈……比较情绪化。”

　　妈妈摇了摇头：“那也不该动手啊……你俩又犯了什么错……”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毛毛你上次回来，我觉着稍微有些不太对劲，你说你和秦川分手了，但我却觉着你那时总是有伴的。你又天天住在阿瑾家……但这念头只是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就过去了，我却没想过是真的。后来这事突然就传遍了天水，我反复看着那张照片，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认不出那就是你俩，可好像就是不想承认一样……现在想来，我也有点过分了吧……”

　　“阿瑾你说你妈妈情绪化……其实我那个时候也一样，情绪特别激动……我着急的让你爸给你打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然后我就哭……倒是你爸一直在一旁劝我，他明明自己也急的不行，还故作淡定让我看开，我那时觉着是不是你们提前给你爸透过消息。”陈亓看向爸爸，他还是淡淡的坐在妈妈身边，眼睛一直看着他面前的茶台。

　　“这两天你爸也就一直劝我……我知道记者都找上门了，他还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陈妈妈轻轻笑笑，“其实孩子们你们也不用怕，事情既然发生了，就面对吧……阿瑾学校那边应该也挺麻烦的吧，我们这里，你们就不要浪费精力了。你爸经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现在想想，他说的也对，你们也都是快三十岁的成年人了，我也相信你们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妈妈不愿意牵绊你们。你们能为了我们千里迢迢的就这么赶回来，妈妈也挺欣慰的。”陈妈妈一口气说完，像是了解了什么心事一般的松了口气，有些疲倦的站起来，拍了拍陈亓的肩膀，就慢慢回了房间。

　　陈亓再看向爸爸，就红了眼圈：“爸……谢谢你……”

　　陈爸爸摆了摆手：“也没什么，爸爸只是相信你。你这个孩子啊……从小就仔细，有个什么事情总是要思前想后，说不好听了，就是优柔寡断……所以爸爸就想，你自己都说服了你自己，迈出了这么一步，我就该选择相信你，而不是让你把你这一步收回去。”说完陈爸爸有些担心的看了看田瑾，“至于阿瑾父母那里……你们要再下下功夫，也别太埋怨阿瑾的爸妈。爸妈的道理其实简单，就是心疼孩子，你们两个是年轻人，要有耐心，能让步的多让步，知道吗？”

　　陈亓用力点点头：“爸我知道，您放心吧。”

　　“行，你俩折腾这么长时间也累了，早早洗洗睡吧。”陈爸爸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向陈亓，“对了，今天太晚了，就在家睡吧。明天赶紧给我滚回你的公寓听到没？别让你妈又给你收拾屋子又给你做饭的。”

　　陈亓忍不住笑了出来：“知道啦，明天肯定滚。”

　　陈爸爸满意的点了点头，琢磨了琢磨，又加上一句：“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困难的，先回家说，商量好了再做决定。”说完就背着手也回了房。

　　陈亓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她知道田瑾肯定也松了一口气，轻轻的把田瑾环到自己怀里，亲了亲她的发顶：“看，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田瑾在陈亓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我好羡慕你啊……爸爸妈妈怎么能那么善解人意呢……”

　　晚上田瑾窝在陈亓怀里，陈亓手里拿着刚刚悄悄去煮好的鸡蛋给她消肿。鸡蛋隐隐传来的热气和陈亓身上沐浴乳的味道都让田瑾昏昏欲睡，田瑾半眯着眼睛，带着浓重的睡意开口：“陈亓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你们家睡觉吗……”

　　陈亓轻轻点头，看着小孩子一样趴在自己身上的田瑾，脑海中突然出现上高中时田瑾的样子：“你奶奶突然去世，你爸妈急着回老家，所以只能把你放在我们家。你和我睡一起，还嫌我胸大来着。”陈亓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田瑾想着当时的场景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抬头戳戳陈亓的胸部：“就是很大啊……哈哈哈哈。”

　　陈亓恶狠狠地把田瑾压在床上，又打了下她的屁股:“你再笑话我我就给你从窗户丢出去。”

　　田瑾努力忍着笑，可怜兮兮的双手合十：“对不起嘛，拜托不要赶我走……”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又笑了出来。陈亓实在拿她没办法，只是见着她笑的开心，自己嘴角也跟着往上提。

　　那天晚上田瑾和陈亓聊了很多她们学生时候的事情，怎么逃掉了历史老师的罚写，考试抄答案抄到最后才发现少了一个选择，学校门口卖的小吃，夏天时候去海边骑的双人自行车。所有的回忆，两个人都恨不得翻出来一个一个的讲，两个人也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她们明天要去面对的事情和未来。陈亓父母的谅解让两个人心里没原来那么害怕，棘手一点的大概也就是田瑾的学校那边和父母，一想到问题都在自己，田瑾就有些沮丧，索性也就不再想。反正明天早晚都要来，那不如先过好今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