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不会当树的安仔

18、再遇见 陈亓一手拿

　　陈亓一手拿着冰美式一手拖着行李箱，咬着吸管慢吞吞的往门口走，心里正琢磨着一会儿可能会出现的尴尬场景，抬眼就看见靠在车旁，同样也吸溜着咖啡的秦川。陈亓愣了一下，秦川还没看到自己，他正一脸认真的想要把剩下的一点在冰块缝隙中的咖啡喝干净。头发比那个时候长了点，低头刘海就顺着飘下来，穿着最喜欢的那件星球大战的T恤。依然是急性子，冰块都还没化，他已经把咖啡全都喝完了。

　　虽然才刚刚七点，但太阳已经升的老高，天空高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大海，一丝云彩都没有，阳光毫不吝啬的洒在陈亓身上。不知道为什么，阳光让陈亓有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感，陈亓没办法张口，就傻愣愣的站在那里，等着秦川发现自己。

　　秦川满足的喝干净了所有的咖啡，抬头准备去找垃圾桶的时候，看到了离自己五步远的陈亓。手指不由得微微用力，轻软的塑料杯也跟着变形，冰块跟着被挤压在手心。秦川的眉头轻轻皱了皱，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听阿璞说陈亓这段时间一直在生病，却没想到她会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秦川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她变成这样，还不是拜自己所赐。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愣了很久，秦川走到陈亓身边，先扔掉了手中的咖啡杯，然后接过陈亓手中的行李箱。陈亓看着秦川把行李一件件的在后备箱放好，轻轻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起了些风，吹得秦川的头发有些乱，他歪头看着自己：“给你买票的时候，因为怕忘了你哪天回来，特意订了提醒。”其实自己才没有所谓的提醒，自己从回来之后每天脑海中都是那几天发生的事情，也掰着手指头数陈亓回来的日子，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早上醒了之后头也就跟着变得昏昏沉沉，灌了两杯冰美式才算是清醒了些。关上后备箱，冲陈亓没事一样的笑笑：“上车吧。”

　　陈亓坐在秦川的车上，这辆二手车从秦川买来就一直保持着像新车一般的洁净，从来都不会有灰尘或者是脱下的外套，一张唱片都没有，偶尔开音响也不过是听听新闻广播。陈亓每次坐在秦川的车里，都有种在教室听讲的庄严感。车窗外太阳一点点的升高，带着清晨特有的亮橘色洒在公路上，秦川就沉默的开着车，只能听到他踩油门时发动机传来的轰鸣声。

　　陈亓也就沉默着，事到如今，对秦川的愧疚已经到了自己在他面前装着没事也是一种罪过。依然是大片的郊区，所以路上的车还不算多，秦川突然地开口说话，吓了陈亓一跳：“我把大部分的东西都搬到实验室里了，正好原来泡在那里的学弟出去住了，腾出一张床来。不过……那地方你也去过，确实放不下很多东西，所以……我还没拿完。”秦川目不斜视的说完这些话，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感觉手心有些微微的出汗。

　　陈亓轻轻闭了闭眼睛，那个所谓的宿舍自己见识过一次，去年秦川他们团队做的那个项目到最后收尾阶段，秦川忙得根本回不了家，陈亓带了些换洗的衣服去送给他。那间小屋子就在实验室的隔壁，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厕所或者储物间，打开门也只能看到两张床，床和墙壁之间也就勉强够一个身位。以前秦川忙起来在那里住上一个周回家都要怨声载道，陈亓又怎么忍心让他直接搬去那里？转头看着秦川：“秦川，你不用急着搬走的。反正本来我们就是两间房，何况……你如果心里不舒服的话，也该是我搬走。”

　　秦川皱了皱眉头：“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出去租房子，谁能放心。你就老老实实地住着吧，等我忙过这段时间我再考虑住的问题。我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这件事越早了解的干净一点，对我们所有人都越好。陈亓，其实你就这点不好，太优柔寡断。其实优柔寡断到最后，伤害面反而最大化。”秦川轻轻叹了口气，觉着自己说的有些多了，“总之，你就不要和我犟了，就好好住在那里吧，毕竟环境什么的都习惯了。”

　　陈亓没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车窗上，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让她有些没办法思考。秦川一边开着车，一边借用看后视镜的机会让视线轻轻扫过陈亓的左脸。事情都过去了这么长时间，秦川当然明白当初那一巴掌应该看不出痕迹，但依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陈亓的侧脸依然白皙，即使是快要三十岁，也几乎看不出显露年龄的细节。秦川的手又使劲攥了攥方向盘，用力到关节都发白，自己实在是想不明白，那天怎么会冲动到动手打了陈亓。自己还算是个男人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自己怎么可以动手去打陈亓？即使是在当时自己和田瑾还有一丝去竞争的能力，那么在那一巴掌之后，自己等于是把陈亓拱手送到了田瑾的怀里。让她去安慰，让她去陪伴，让她去给陈亓所需要的全部的爱与温暖。而自己呢，自己只能看着发红的掌心后悔，后悔的恨不得打死自己算完，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在这之后，即便自己再贴心，再温柔，也不过是一个遮掩着暴戾内心的伪君子罢了。

　　这些天秦川每天除了做实验，就是在想和陈亓之间的事情。在想之前提到田瑾时陈亓的一颦一笑，陈亓的性格不像自己这样，她更内敛，也许也是因为自己太迟钝，无法洞察女人的内心吧，所以迟钝到一直觉着陈亓和田瑾的关系，不过是要好的朋友罢了。有的时候就望着自己的双手发呆，自己已经完全记不起在打陈亓那一刻，自己心里是怎么样的感受。只是觉着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脑袋。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于事无补。有时秦川也会想，是不是自己生性就是这样呢，会不会很多年之后，自己也会变成那种很可怕的男人呢。因为毕竟那一刹那，自己似乎是肢体向大脑下了指令。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陈亓离开自己，也是对的。

　　秦川看着坐在一旁的陈亓，想着一个月之前，刚刚求完婚的自己，心里载满爱意的送陈亓去机场。看着她拉着行李箱远去的背影，想着自己将来要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一辈子，当时那股油然而生的责任感与幸福感让自己觉着自己几乎就要成为地球超人。可不过一个月之后，自己和自己曾经的未婚妻就像两个陌路人一般的坐在车里，连对话都没有办法发起。秦川觉着有些讽刺，也许自己人生里，不会有比这更大的玩笑了。

　　前几天和妈妈通话的时候，妈妈总是不停地提起自己与陈亓的婚事，说着她理想中的安排。自己那晚喝了点酒，被妈妈嘟囔的有些不耐烦，就烦躁的说自己分手了。妈妈愣了半刻，追问了几句之后见自己没反应，又问自己是不是在陈亓不在的时候出轨了。自己当下愣住，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妈妈解释这个方向搞错的问题。妈妈见自己不说话，就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一直在电话里骂着自己不争气，没有责任心，自己也就索性让她骂。一直到最后，妈妈气的挂了电话，自己也没去解释过一句。还解释什么呢，自己连陈亓都打了，还把这些责任推到她身上去做什么呢。

　　到家之后秦川把车停好，拎起陈亓的两个箱子大步往前走，陈亓则是有些局促的跟在秦川的身后。陈亓用钥匙打开门，换好拖鞋走进去，回过头秦川却依然站在门口。秦川有些舍不得的看着原来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看着站在屋内等着自己进屋的陈亓，压抑着想要扔掉行李走进去抱住陈亓的冲动，把行李轻轻放在门口，冲陈亓笑笑：“我……就不多待了，最近实验室也挺忙的。家里你就放心住好了，吃的什么的我昨天都已经买了很多，还有水啊电啊这些，我有给你写下来步骤，不过如果真的遇到问题了，你就打给我，毕竟老公寓了，谁知道会有什么情况……”秦川觉着自己有些啰嗦，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然后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钥匙，冲陈亓摇了摇，放在门边的台子上，“嗯……这个……就还给你咯。”秦川想酷一点，想转身大气一点的放手离开，但看着陈亓，自己怎么都挪不动脚步，眼圈变得有些发热，使劲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颤抖：“陈亓……对不起。如果……如果以后……无论是朋友……还是……只要你需要……我万死不辞。”然后秦川慢慢关上门，看着陈亓的脸渐渐消失在自己眼前，慢慢走到走廊的电梯前，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陈亓盯着已经关上的门，脑海中回响着秦川刚刚说过的话，想着这个理科生有些认真又好笑的用词，带着眼泪，又不由得想要发笑。秦川总是这样，对于成语，总是有种奇怪的遣词造句的能力。从前，秦川用这个让陈亓捧腹大笑过很多次，可这一次，陈亓却只能站在原地，一个人对着门，傻乎乎的边哭边笑。

　　陈亓看着这个公寓，看着干干净净的角落，似乎能看到秦川高高的个子弯着腰，笨拙的清扫的样子。冰箱里面已经被塞满了各种东西，旁边的置物篮里也塞满了牛奶和零食，码的不算整齐，却满满当当。陈亓想着自己走之前，也是这样给田瑾准备了一切，自己当时心里很难过，难过不能陪她一起度过平凡的日子，秦川呢，他也这样想吗？

　　走到秦川的房间，轻轻推开门，淡蓝色的墙面，球队的海报和横幅都已经摘了下来，被子都整齐的叠好，床单的每一个角也都拉紧。写字台上零散的剩着几本已经看完的小说，他一直努力养着的那盆多肉也已经被带走，本来放电脑的位置上只剩一个空空的相框。陈亓拿起来，里面的相片已经被拿走，只剩下棕色的背景。陈亓轻轻摸了摸相框，想象着秦川带走那张相片时的样子，那是他们第一次外出旅行，在魁北克的大雪里红着鼻头照下来的相片。陈亓慢慢放下相框，看着如今已经空旷的不行的屋子，想着曾经在这里蹦蹦跳跳的秦川，有些无力的关上门。

　　然后自己走回屋里，自己的屋子里也是干干净净的，陈亓放下自己的背包，有些疲惫的坐在桌前，却看到放在桌子中央的那张纸。那是一封信，上面是秦川好看的字迹，陈亓能看到秦川用铅笔划好线的痕迹，那是他强迫症的一部分。陈亓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开始看那封信，秦川给自己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

　　陈亓：

　　HI,想到要给你写这封信，依然觉着尴尬并且奇怪。我曾经觉着，当下的人们早就开放到能用各种工具交流一切，手写信被淘汰，是早晚的事。可是真的轮到我的时候，我想了几百种想和你说话的方式，最终却只能选择在纸上一点点的写下来。

　　对不起，陈亓。我知道，我即便是在这张纸上写满了一万个对不起，都无法弥补我对你的伤害。你那么独立，自尊心那么强，我却用了最下等的方法在你爱的人的面前伤害了你。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原谅我自己，如果时间真的可以重来，我希望那巴掌，可以打在我自己脸上。

　　刚回来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这段感情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我一直觉着我是那么用心的和你在一起，我觉着自己无愧于心。我只是一味地埋怨着你们，甚至想着你会不会回心转意。但时间慢慢过去，我站的角度开始渐渐发生了变化，我在想所有我自以为用心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用心，我在想这一年多以来，我是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男朋友。

　　我当然不是。我以为我工作忙是理所当然，我以为我现在的忙碌是为了以后能让你住上有大大院子的房子，我把我所有应该拿来陪伴你、了解你的时间，用来陪伴那些毫无意义的化学材料。所以，快两年了，我依然没办法猜透你，我依然没有用心的去和你在一起。我明白，阿瑾在你的生命里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可是上帝依然眷顾我，给我机会让我拥有你，可是我却没好好珍惜。

　　陈亓，我啰嗦了很多，如果写下我真心的祝福你，我不希望你回心转意，我自己都觉着自己太虚伪了。因为我好希望和你在一起，好希望能再有一个机会重新去陪伴你，好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但是我也明白，从我打了你那一刻开始，我就不配再和你在一起。

　　陈亓，我不知道你今后的人生要怎么走，无论你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到天水。无论今后你和阿瑾在一起，会遇到什么样的阻碍，如果你还愿意，如果我能有一丝一点帮到你，请你一定来找我。

　　最后，虽然我早就没了资格，但我还是想说。陈亓，我爱你，很爱很爱你。还有，对不起。

　　秦川

　　陈亓轻轻地放下那张纸，实在没有勇气去再读一遍，用手轻轻地捂住自己的脸，又觉着自己现在连哭的资格都没有。手机忽然在兜里震动，是田瑾的信息，她那边应该已经到了晚上了。

　　【到家了吗？】

　　【嗯，刚到。】

　　信息刚刚传送过去，田瑾的视讯通话就打了过来，陈亓犹豫了两秒钟，揉了揉眼睛，接通了电话。

　　田瑾应该是刚刚洗过澡，头发还能看出有些湿，带着黑框眼镜，瘪着嘴巴。陈亓笑笑：“想我啦？”

　　田瑾轻轻点了点头，又仔细看了看陈亓的脸，这家伙怎么鼻头有些发红，就连眼眶也红红的：“陈桦桦，你难道……在家想我想到哭鼻子吗？”

　　陈亓有些尴尬的揉了揉鼻子：“哪有啊，飞机飞那么长时间，飞机上空气也不流通，我有鼻炎你也知道嘛……就一直打喷嚏什么的，就这样啦。”说完陈亓不免有些失落，她又在对田瑾撒谎了。

　　田瑾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换个话题：“你打车回去的吗？还是坐巴士啊？”

　　陈亓轻轻地皱了皱眉头，不想再继续跟田瑾撒谎：“……秦川……去接我了。”

　　田瑾在听到这个答案后微微的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哦……秦川他……情绪有好一点吗？没有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吧？”

　　“唔。都是大人了，都能冷静下来，毕竟也过了这么长时间了。”陈亓叹了口气，摇摇头，“只是阿瑾……我还是觉着不能原谅我自己，觉着对不起他……秦川，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搬到实验室的宿舍里去了，他说不希望我为难。他那个宿舍……哪里算得上是个宿舍，每天那么高强度的工作，在那里根本就没办法休息好……阿瑾，我一方面觉得我俩肯定要分开，一方面又不忍心把秦川逼到这个地步……我究竟该怎么办……”陈亓低下头，现在自己的脑袋快要炸掉了。

　　田瑾看着那一头的陈亓，心里有些欣慰，这家伙，总算学会两个人一起解决问题了。自己怎么能责怪陈亓呢，她这样想，根本一点错都没有。尽量把声音放柔：“陈亓，你听我的，你今天不可能把这些事情全都解决的。现在呢，你去洗个澡，然后躺到床上睡一觉。起码先让身体休息过来，才有精力去解决剩下的事情啊。至于秦川……你们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谈谈，毕竟你们在交往之前，是聊得来的朋友啊。把你的立场，你想说的一切都原本的说出来，再去听听他的立场，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求得他的原谅，但应该会让你们双方都能更理解彼此。你在美国……能信赖和依靠的人不多，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你变得孤立无援。”然后田瑾笑的很好看，“陈亓，我知道你可以做的很好的，我相信你。”

　　“嗯。”陈亓用力点点头，心里终于是释怀了些。田瑾知道自己刚刚到家之后就催着自己去洗澡，嘱咐了自己要注意身体，少喝酒少吃垃圾食品之后，就挂了电话。

　　田瑾握着在掌心还微微发热的手机，叹了口气，用脖子上的毛巾接着擦了擦有些湿的头发。摇摇头，想着自己刚才对陈亓说的那一番话，还真是有够圣母的。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深吸口气，做得对田瑾，不要那么小家子气，毕竟是自己和陈亓伤害了秦川在先。

　　有些无力地揉了揉湿发，开始承认自己确实是沮丧了。田瑾按开手机屏幕，看着锁屏里陈亓的笑模样，其实自己并不是沮丧陈亓和秦川的一系列纠葛，何况自己也希望陈亓能鼓起勇气面对这些。自己只是沮丧着陈亓在处理这一切的时候，自己却不能陪伴她，甚至连和她在同一时间线上自己都做不到。叹了口气，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明明前几天那家伙还在这里蹦蹦跳跳的，现在就跑到地球那一边去了。

　　不想在继续想下去，反正就算想到脑袋破掉陈亓也不会回来，田瑾抓起旁边的课本，开始继续出自己还没出完的期末考卷。日子快一点过，期末考试快一点来，这样自己就可以早早的去见陈亓了。

　　陈亓在美国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要读的书没有一本读完，教授要的文章也是胡编乱造，就连自己都看不下去，索性全都删了了事。自己的朋友大多和秦川都是重合的，毕竟一个学校里的中国学生也不算多，其实平时自己也算是个爱热闹的人，却也畏首畏尾的不敢出门，就连朋友发来信息要一起吃饭，也总三番两次的推脱，时间一长，就更没人来找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