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苏麻麻

99、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你到底想做

　　项淳和荆无悔由着这一队人领路，在千余毡帐中迂回了几次，被绕得不知东南西北后，终于有人掀开了一处帐帘，引他们入内。

　　荆无悔环顾四周，帐中点着两个火炉，最显眼处奉着牌位，乃是前朝开国皇帝神位，左手边是乌达完的汗座，说是汗座也不过是张普通的木椅，最奢华的也就是上面铺着的一张牛皮而已。整个账内看着可谓简陋，和前朝汉人们对蛮人在中原搜刮掠夺穷奢极欲的印象全然不同。汗座上空着，两个十分高大强壮的鞑靼汉子面无表情地守在一旁，仿佛两根门柱。

　　这耳闻已久的乌达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荆无悔心中倒是十分好奇，项淳为了他捏一把汗，可余光瞥他，却是一副淡定自若，丝毫没有半点深入敌营的紧张，心道，这个儿子到底是不知道深浅还是天生是个当谍间的好料。

　　二人心思各异，忽地一阵寒风袭来，帐帘从外掀开，两个守卫立即躬身致礼。荆无悔一抬首，眼前这个人和他的想象出入甚大，好生吃了一惊。

　　项淳神色泰然地朝乌达完行了个礼，见荆无悔盯着对方看，不由皱了个眉，以手肘打了下他。荆无悔于是学着项淳的样子行礼，乌达完看了他一眼，用汉文说：“你就是那个要投靠我的小兵？”

　　荆无悔意外地点头应是，又道：“在边军之中无人不知，汗王陛下仅用两年，就令各部俯首，胆略令人折服，汉军中人皆将陛下描绘为面目狰狞、品行毒辣之形似魔鬼之人。今日一见，才知道是何等荒谬之言。陛下是如此翩翩君子，气度仪态丝毫不逊中原皇帝，而相貌俊美更是胜上他百倍，汗王实在是有天下之主的风范。”

　　项淳虽然手上曾得过一张乌达完的画像，但也不知道乌达完本人是个面相温文尔雅，竟让人十分如沐春风的小白脸，听着荆无悔这一番马屁，不由想起来曾经听过一次的传言，说当年阿克占之所以愿意庇护他，是因他……

　　思及此，项淳心中悚然一惊，倘若这传言是真的，恐怕乌达完不乐意听到对他样貌的赞美，于是立即去看乌达完的反应。

　　乌达完却是只有淡淡一丝笑意，五官都跟泥塑的假人似的毫无波澜，项淳此种察人到绝微的也看不穿他心思。他走过荆无悔身侧，带起一阵凉风，而后坐上简陋的汗座，“汉人的嘴，我是不信的。有什么实际的东西，早点拿出来。否则，不用我发话，你恐怕还没走出这帐就会被剁成肉泥。”

　　项淳知道他是前朝皇室后裔，听闻他的母亲并非蛮人，是个被抢夺而来的美人，不过自他出生后就没见过他娘，也并不知道他娘到底长模样。这时心道，这个传言必然是真的，这乌达完和身旁那蛮人汉子长相全然不同。

　　乌达完一步步步上汗座，两侧侍卫都随着他的步子更站直了一些。他往那一坐就颇有些威严，两道长眉入鬓，两眼是上翘的桃花眼，鼻梁高挺中正，唯有嘴角露出一丝邪气打破那谦谦君子的样子，透出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阴森。

　　项淳单膝跪下来：“陛下，这个汉兵通晓中原百官的履历背景，对军中将士也熟，我在路上遇到他，他拿出一锭有中原官印的金子，想来必是有点实料的，不然我也不敢带他来。”他说完两手举起那金子递上去。

　　乌达完接过侍卫传过来的那一锭金子，仔细抚摸着，翻过来看那印，嘴角动了下，看着荆无悔：“这是李义赏的？”

　　荆无悔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刻才道：“哦，对，是那个狗皇帝赏的。”

　　乌达完玩味地笑了下，从来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项淳却不由冒出一滴冷汗来。

　　荆无悔却不见紧张，脸上的确挂着对中原皇帝的不屑，不似演出来的：“我爹是秦肃谋逆一案的大功臣，皇上赏了五千两黄金。哝，我偷出来一个。哦，对了，忘说了，我是个私生子，妓女生的。”

　　他身上那痞样浑似天成，说自己母亲是个“妓女”也毫无阻滞，一脸无所谓。乌达完细细把玩着那锭金子的时候，也在观察着这个小孩，年轻轻轻的，若是纯说谎，做到那么自然，也是个人才了。

　　“你来投奔我，为了什么？”乌达完仍然用汉话问他。

　　荆无悔瞥了下嘴角，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这毡帐中虽然生了两个火炉，可也并没有温暖到可以光着身子的程度，他三下五除二地全脱了，将整个背脊坦然呈现出来。

　　可以说触目惊心来形容，全是军棍军鞭留下的疤痕，几无完好的皮肤。

　　项淳在心里骂了一句，娘的，这也打得太狠了。

　　乌达完看了一眼，手上仍是握着那金子，笑道：“在军中被打是常事，可因为被打而跑出关外的，你是第一个。李义治军严苛，若知道你叛逃，边军都尉必被重罚，你父就算立过如此大功，恐怕也难逃株连，就算李义不杀他，也得判个流罪。”

　　荆无悔道：“我巴不得他们死干净。我娘死的时候可是连个正经坟地都没有。老实说，我想方设法到边军，就是为了来找陛下您的。我手上所有，皆可以献给陛下。若是顺便诛了我家九族，那便是意外收获。”

　　乌达完大笑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上天赐我一份厚礼了。”

　　荆无悔大咧咧地道：“汗王陛下说笑了。有幸得到陛下接见，是臣之福。”

　　乌达完的一边眉梢挑起，朝两侧侍卫道：“安排个地方给他俩。你，把你知道的，都给我写下来。”

　　“他也跟我一起么？”荆无悔指着身旁项淳。

　　“自然。”乌达完笑道：“他领来的人。若是出了岔子你俩当然得抱着死了。”

　　项淳“惊讶”地喊道：“汗王，我只是来给您送金子的。他的事可和我无关哪。求汗王看在我为陛下多年效忠的份上放了我吧。”

　　然而乌达完并无意听他说什么，一挥手示意把二人带下去。
　　荆无悔和项淳便被带到一处帐里看了起来，帐外一小队侍卫驻守，帐中仅有两个火炉，两张凳子，厚厚的一叠纸和笔墨。

　　项淳用鞑靼语大声骂了句：“你他娘的给我好好写，我家中有老有小，还不想死。”

　　荆无悔看了他一眼，没作声，铺了张纸开始写边军之中各个有职务的将士其家世与爱好做派。哪些个人有矛盾，哪些个人有帮派，哪些个人看着毫无关系实际私下勾连着。
　　写完边军，又开始写朝中官员，哪些倍受皇上信任，又有何弱点。

　　项淳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巡逻的步子略远的时候，他凑近了荆无悔，低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突然说汉文，还说得字正腔圆，顺溜仿若中原人，荆无悔笔头一停，转过头来看他：“你？”

　　项淳冷哼了一声：“你觉得你在路上碰到一个恰巧给乌达完做生意的机率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