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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

  •   自从把荆无悔交给林如松,项淳对他安心了不少,也就是每年乘着回京述职的时候在林府屋檐上趴着偷看这个儿子几眼。

      得知荆无悔从军中跑了,他只是诧异了一瞬,而后就镇定下来想对策。虽然在他心里,荆无悔仍是那个个性桀骜的孩子,但他想,皇上挑出来的林家,绝不会把他教成个叛国之徒。那么他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打算。

      荆无悔没有按着原计划被阿克占拿去献给乌达完,却是很淡定,他身上带着从阿克占那取的不少奶酪奶酒,一路晃晃悠悠,喝着酒不紧不慢地骑着马,关外的冷风钻进他的破损了的军袍里,他倒也没什么反应,将领子拉高立着,继续仰头灌酒。

      草原各部居无定所,夏日逐水草而居,但在最为难熬的寒冬之际却一般会寻地方驻扎两个月。在他们还占着燕宁时,最冷最缺粮的两个月便会带着人南下劫掠边关城镇,除了抢夺粮食,还会抢走女人,每到冬天都是边关子民最害怕的时候。自李义将他们打出关去,继而血洗,差点灭了其族,这些年再也不敢进犯。眼下乌达完部势力渐强,虽不敢南下抢掠,但草原诸部却是每到冬天之前都会被狠狠宰上一番。唯有当年救了乌达完一命的阿克占部,算是能免此一劫。但阿克占为表亲近,也总会在寒冬临近时遣人去乌达完部送去几张兽皮。今年冬,阿克占部中人丁多了,为自保,至今还未派人去给乌达完进贡。荆无悔初遇阿克占时,阿克占就动起了把这个汉兵送给乌达完的心思。

      而荆无悔便从阿克占的诸多表现里察言观色,本欲通过阿克占接近乌达完部,被秦衍从中截了胡。荆无悔从阿克占部走时,顺手换了匹马,把自己从军中骑走的军马留下,换了阿克占部的一匹老马,任着这马自己溜达。

      项淳早些时候刚好逮了个为乌达完往来物资的鞑靼商人,尚未来得及详审,就把人关在燕宁,就用易容术扮作了此人,将特制的易声药藏在舌下,在阿克占部去往乌达完部的必经之路上,搭了个临时的易货棚子,在里面用牛粪升着火,堆起来不少皮货,等着自己儿子撞过来。

      荆无悔晃悠了两日,一路走走停停,到了第三日正午,终于“偶遇”上了等了他许久的项淳。

      荆无悔朝他打了个招呼,项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汉人兵士?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话?”

      荆无悔将自己的腰牌拿出朝他晃了下,“边军里都教,人人都会,有何稀奇。你这有什么卖?”

      项淳道:“我听说汉人当逃兵可是要牵连一族的。你不怕吗?”

      荆无悔挑着眉毛:“爹妈早死了。问那么多干嘛,我只问你有什么卖?”

      听着自己亲儿子这样说,饶是项淳也有点膈应,两根手指搓了搓鼻头道:“我们的皮货,你们的茶叶,我都有。”

      荆无悔顿了一下,盯着项淳的眼睛看了一会:“整张虎皮可有?”

      “有是有。只怕你买不起。”项淳从上到下打量着他,“至少得是你三年的军饷。”

      荆无悔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金子,“够吗?”

      项淳心惊,那一锭金子一看就是皇上赏给重臣的,这林家倒是没亏待这个义子嘛。更奇的是,荆无悔跑来边关竟还带了这一锭金子在身。

      “够了。等会。”项淳说完,转过身,钻进了身后一道布帘,没过多久,便两手拎着一整张十分威风的虎皮出了来。

      荆无悔的眼睛亮起来,没想到只是随口一说,竟真有如此漂亮的一整张虎皮。他若只身去乌达完部,很可能见不着人,但眼下,他若提着这样漂亮的一张虎皮去,以鞑靼贵族旧部的德性,总会有人想收下来。

      这人颇有古怪。荆无悔一边抚摸着那张完好的虎皮,一看心想。

      而项淳盯着那一锭金子“笑逐颜开”的时候,余光却也在暗中观察他的神色。

      骤然间,荆无悔突然出手,两根手指作钩状直奔项淳喉口而去。

      项淳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决策,在荆无悔的手指掐住他命门时,他仍是用鞑靼语大喊了一声:“金子还给你。我不要了。”

      荆无悔的手指抵着他,“我问你,如今草原诸部,都受乌达完的压迫,若是有人猎得虎皮,必得交予首领献给乌达完。你哪来的私藏?”

      项淳道:“乌达完每年收到的兽皮多得用不完,分给手下心腹臣子后还余下许多。他多年来一直想向我们的先祖那样反攻中原,建立新朝,自然要储备金子。”

      荆无悔一边扣着他的脖子,一边心里计算着,开口道:“你替我做件事。”

      项淳在心里暗乐了下,若是他主动让自己帮忙,倒是省了许多口水,于是装着一张惊恐的脸等着看这个儿子打的是什么算盘。

      “我在汉军之中被欺辱,想出关投靠乌达完。这金子,是我从军中偷出来的,下面有官印。我还知道中原朝廷的许多事。”荆无悔诌道,“可我需要一个乌达完信任的引荐人。”

      项淳的心头一跳,算是弄明白了自己这个儿子想干什么。他竟想只身入敌营,获取乌达完的信任,未免把对方想得太简单了。

      项淳突然觉得十分好笑,这个儿子真是胆大包天,以为谍间是这样容易做的么?

      “我不过是个为他卖货的商人,连他的面也没见过几次。”项淳说,“我贸然引荐一个汉兵给他,他又怎会轻易相信?我劝你还是放弃,别轻易送了自己的小命。”

      “你只管说是路上遇到我就行。至于我的命,那关你什么事?”荆无悔挑着一边眉,“我和你毫无瓜葛,说得不好听一点,和你们鞑靼人还是世仇,你替我惜什么命?”

      项淳无言以对片刻,道:“我以什么理由将你荐给乌达完汗?”

      荆无悔顿了下,道:“方才是骗你的。我父实是吏部官员,我知道大顺要职官员的诸多事宜,乌达完定想知道。你把那刻有官印的金子送给他,再加我一封信就成。”

      项淳笑道:“可别再扯谎了。若你父是官,你怎会来这边关做个小卒?定要考功名当官去了。”

      “我是个风尘女子生的私生子,不受宠。我爹恨不得我早点死呢。”荆无悔随口就说。

      他这些话真真假假,却偏是真的那部分让项淳差点破了功,神色一滞。

      天下若能有人让项淳变色,恐怕也就是眼前这一人。

      荆无悔在军中打伤了边卫跑了,项淳要保他,就得向李义证明他无意叛逃,虽然知道自己在李义那有一两分薄面,但他有自觉,只靠他厚着脸皮求两句情恐怕是不够的,何况是他去求的李义,让荆无悔做了林大人的儿子,总不能再让荆无悔连累了林如松,思来想去只能陪这孩子冒一次险了。

      乌达完本是仓皇逃出关的鞑靼贵族,当年逃走时十分落魄,这几年却愈发强大,吞并草原诸部,可见其智谋胆略。乌达完的人头至今仍在李义那挂着丰厚的悬赏,早年他行踪不定,如今他率部称汗,人马积蓄起来,可依然相当谨慎,甚至在部中并无固定的汗帐。他一改从前在关内时的作风,连女人也不多,颇有卧薪尝胆之意。天录司近一年来陆续有人秘密追逐乌达完部,尚未获得多少详细的讯息。

      项淳所带的天录司属下们都是中原人,从前在燕宁城刺探军情还算熟路,可到了广袤的草原上则毫无优势,因此还从未直接进入过乌达完部,深知这一趟若真深入虎穴,危险性极大。可为了荆无悔这毛孩子,仍是决意一试。

      荆无悔却不知眼前这个人沉默的时候是想了些什么,倒是很光棍,两根手指点着项淳的命门,“怎么着?”

      项淳叹了口气:“得。走吧。”

      ***************

      这些情形是此前天录司属下已经回禀过的。而李翀眼下念着的这份密奏,详细写明了此后情况,前因后果十分清楚,恨不能将所有事情景重现一番。

      李义眯着眼听,时不时笑一笑,心想这可是比从前所有奏报都要啰嗦啊。李翀暗自朝他父皇脸上看,心道父皇对项淳的信任当真非同一般。

      荆无悔和项淳随着那匹顺手牵羊的老马在草原上走了四五日,终于寻见乌达完部的踪迹。这是当下草原最大的部落了,几千顶毡帐沿着一片冻住的湖支起,白茫茫的,毡帐之外圈着牛羊骆驼,乍一看很是壮观。

      从带几十心腹逃跑,不到三年内就靠着逃走时仓皇带走的一点武器财富,和比草原各部都要老成的谋算,吞并繁盛至此,项淳亦倒吸了一口冷气。鞑靼人在中原统治时纵欲享乐,不事生产,丢掉江山,可一旦回到了其故土,却是如这大自然的万物一般,以飞快的速度生生不息了起来。

      项淳尚未来得及好好审问那逮来的商贩,对其和乌达完部如何做交易知之不多,越接近便越有些紧绷,他身旁的荆无悔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你慌什么?”

      荆无悔粗糙的掌心挨着他,项淳心有宽慰,这孩子没有荒废了习武,颇有点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说来他活了半辈子,竟是头回被亲生儿子握着手。

      “觐见大汗,自然有点紧张。”项淳将目光挪开,敷衍过去。

      他俩骑着马拉着车接近部落,远远有毡外站岗的瞧见,手执着一弯刀走过来。

      项淳以鞑靼礼见过,将从那商贩身上搜来的通行函递了过去。

      那鞑靼兵士指着荆无悔道:“汉人?”

      项淳道:“这是来投奔大汗的汉军逃兵。他有重要情报给大汗。”

      鞑靼兵士转瞬就变了脸色,额上起了青筋,一双眼等着荆无悔,那样子活似要吃了他。

      荆无悔意识到这些年来两族积怨有多深,以至于见了汉人,这乌达完部的兵士这么大反应。

      项淳细细观察着那人,袖口已经架上了细细的毒针,预备万一对方什么也不顾地直接出手,好有个防备。

      那兵士气恼地盯了荆无悔一会,平静下来,对项淳一点头,“等着。”

      待那人转身走远了,荆无悔环顾四周,对项淳笑道:“汉人总说你们是蛮子,可你们这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和汉人也不差哪里去,并不野蛮,为何要整日想着南下掠夺中原百姓。”

      “没有人会嫌日子过得太好。”项淳饶有意味地道:“千百年来,谁不想过中原那样的富足日子。这世上好地方就这么多,可不得靠抢么?怎么,你以为你们天生就该活得富足安定么?”

      荆无悔沉默了下,而后望向项淳的眼睛,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俩人候了片刻,只见方才来查问的兵士带着一小队人跑步过来,各个都在胸前架着兵器。项淳的眼风扫过去,观察了一眼他们手上所执的不同兵器,竟还有一只沙俄制的火铳,不禁眼皮一跳。

      那一队人里走出一个以戴兽皮帽的男人,朝项淳喝了一句什么。竟不是鞑靼语,荆无悔一惊。项淳却是深色不改,朝着那人回了句。

      那句话竟是金语,好在项淳识得十多种部落的语言,否则当场就要露馅。这商人竟不是鞑靼本族,是金族,对方用金话问他这次带了多少金子来。

      项淳答完,对方的脸上露出十分惊异的神色,而后朝着项淳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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