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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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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虽然没变,但说话的强调语气莫名有似曾相识的味道。荆无悔短促地一皱眉,而后仿佛突然被什么给蛰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弹。
项淳以一种“你猜的没错”的眼神对着他,轻轻点着他写下的东西:“你到底想怎么样?”
荆无悔也就讶异了短暂的一瞬,随后撇起一个十分不屑的笑意:“你不是厉害得很嘛。猜呀。”
项淳叹了口气,抽出他方才写的那张,从上往下细细看了看,倒是有七八成是真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荆无悔哂道:“林府一年到头往来这么多的官员,巴结孝敬的多了去了,只要有心,有什么不能知道?”
“你?”项淳这辈子还没被什么事惊到脸色发白过,这会却是嘴角都有些失色地白了:“林如松从不收礼,你居然私下……林大人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打娘胎里就不是好东西呗。跟谁养的无关。”荆无悔是专挑刺激他的话说,见他被气得够呛,又笑道:“我也不是谁都打交道,有些人我看得出林如松欣赏他,即使不收礼也会用他,那我何必不顺水推舟,我又不是林家的亲子,总得为自己的将来做些打算。”
项淳知道这个儿子是恨极了自己,但万没想到,自己能被他气到眼下这般田地,胸口一阵翻涌,喉口都尝到了一丝血腥。
“我知道对不起你娘和你。但林大人没有。”项淳十分艰难地吞了口口水,“你可知道,我之所以乔装随你来,一是怕你不会听我的劝阻,二是要向皇上证明你不是投敌。无悔,你成人了,我没资格说什么要你放下过往的话,但做人要知恩,要懂进退。”
荆无悔抿了下唇,盯着那升起的火炉看了会儿,在路上碰上这个“商人”时,他对着对方的眼睛心中就有异样感受,方才项淳袒露身份后,他在惊讶后转瞬竟有了一丝安心。这安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自己都不明白。
“我没想害他们。”荆无悔沉默片刻,低低说。
“你想怎么样?你得告诉我,我才能帮你。”项淳有些犹豫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你恨我没关系,但要惜自己的命。”
荆无悔竟没推开,小声道:“我看不惯军中那帮人的做派。我想立功,而且是立最大的功。我要靠自己让他们都他妈闭嘴。”
项淳定了下神,回问:“如何立?”
荆无悔道:“我只知在朝廷最贵的那颗头颅就是乌达完的。”
项淳倒抽口气:“你既然知道是最贵的,就该知道有多大难度。这可是鞑靼人先祖生活了数百年的地方,他们甚至有洋人做的武器。我们在这寸步难行,你真是太狂妄了。”
“大不了就是我一条命。我活着本也没有什么可挂念的,你不用吓我。”荆无悔终于甩开他的手:我想得很清楚,林大人收我做义子难道是他乐意么,那是皇上的意思。我再怎么着皇上也不会真的为难他,否则不是打自己的脸?”
项淳气笑了:“皇上把你交给他,你若犯下大错,林如松他能不请罪吗?皇上纵使不会拿他如何,你也会影响林家声名,影响林家几代人的前途。对文官来说,这比命还重要。林大人和林夫人待你如何,你该比我清楚。“
后面这些啰嗦荆无悔仿佛全没听到,横着眉:“你就这点胆色?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做不到?”
项淳心中明白这时候说这些确实无用,自己的话这孩子也听不进去,短暂地沉静后问:“你这么有主意,那想我如何帮你?”
荆无悔将那叠纸整了整,继续执笔:“这么多年没人能取他的人头,为什么?”
“当年他能逃出去,自然是在一众皇室贵族里,他最谨慎。在草原上更是狡兔三窟,且疑心极重。他甚至连一个宠爱的女人都没有。”项淳低声道:“从不和同一个女人过两次夜,身边的侍卫要么就是家人都死了的,要么家人被层层拿捏着,断不敢叛他。”
说话间外头足步声渐重,项淳闭嘴不说了,荆无悔看了他一眼,用笔点着纸,以口型道:“是人都有弱点。你觉得他的弱点在哪?”
项淳道:“若非要说他有弱点,就是仇恨。复仇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事。恐怕每日做梦都想杀了皇上。”
荆无悔笑道:“那就对了。这么多年来,中原铁板一块,他想尽心思想知道皇上一点讯息,可曾如愿?”
天录司这些年截下了多少想往中原打探消息的谍间,别人不知道,项淳知道,荆无悔这样一说,他点了点头,“确实从未如愿。”
荆无悔执笔写着,侧过脸对项淳道:“所以,哪怕冒一点险,我断定他想知道。何况,我写的这些,多是真的。他只要对朝廷稍有了解,就算不全信,也必得被激发出好奇来。原本我是想每日一点一点的透出讯息来,在他身边长期待着,待上个一年半载等待机会。没想到能碰上你,我说,你总该有点什么难寻痕迹的毒药吧。”
他说完指了指厚厚一叠纸:“这样的绝密,你说乌达完会假手于人,让他人代读吗?”
项淳的这些年,脑中全是要守住哪怕是看上去没有任何价值的消息,听荆无悔这样一说,骤然楞了一下,这儿子竟是要把他多年辛苦“反其道而行之”。
荆无悔见他犹豫,笑了笑:“大人敢不敢和我赌这一把。”
他真是说得轻巧,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一条命,项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是踌躇和担忧交错,过了会,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你要想他上钩,这些是不够的。还有,你想过自己怎么脱身没有?”
荆无悔道:“只要他一死,这里必定生乱,可趁乱打出去。”
项淳叹了口气,心道,“你当鞑靼武士是吃干饭的吗?”
然后他也没说什么,从荆无悔那一叠纸里面抽出来一张,示意他把笔给自己。
荆无悔不知他何意,将笔递给他后,见他只是看着自己方才写的几张,竟然就能写像九分。
项淳所知道的朝官秘密可是比他多得多了,更是知道如何真假参杂,既让乌达完信有其事,又钓着他想垂涎更多。
荆无悔有些不可思议地小声说:“你这么做,要是给皇上知道了……”
项淳没什么表情地道:“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你得祈祷我们能成事,事成了我才能向皇上请罪。”
说完,他以两个手指从舌下扣出一小颗黑色的药丸来。
此时,突有侍卫掀了帘子进来查看,项淳一把握住那侍卫:“大哥,你别走,我真的和他没关系,我就是半路给他截了道。求求你放了我吧。”
那侍卫甩开他,走了两步回头道:“跟我说有什么用?怪你自己命不好吧。”
等侍卫出了去,项淳等了会,将那颗药丸在指尖碾了一些粉末出来,洒在了墨里。
荆无悔悄然看了他一看,知道项淳这种人在舌下压着毒药不算稀奇,但这是……
项淳把荆无悔刚刚写的全撕了吞进了嘴里,自己执笔沾墨开始写第二张纸。
荆无悔有些好奇地盯着他。
项淳写着,低声和他说:“那是一击毙命的烈性毒,若是他立刻死了,我俩逃不出去。”
他指了指那墨:“混在墨中,看个十天半个月,死不了人,这里的大夫也看不出来。等过个几个月,毒性入脏器,想救也难了。”
荆无悔“哦”了一声,对他道:“你想个办法逃出去。我待在这,等他毒发,你再找人来救我就是。”
项淳将两页纸写完,搁下笔:“不行。需想办法在他毒发前就逃走。否则必定怀疑到咱们身上。”
荆无悔“唔”了一声,意外地很听话似的没再吭声。
半个时辰后,便有侍卫进来,带荆无悔再去见乌达完。
“父皇”。李翀好似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将那折子放下,朝李义道:“父皇前些日子传令边军,令边军大力整肃军纪,又从京中增派人去巡视边关,是为了?”
“若是逃了个人出去,边军还稳稳当当的没有动静,蛮人会信么?”李义看了看他,“虽说那小孩行事鲁莽乖张,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倒是难得。再说项淳在那,我也不能不救人。”
李翀低头道:“父皇仁爱。”
“说朕英明神武,天威莫测的什么都有,还没有用这词形容朕的。”李义笑了笑,“这小孩吃了豹子胆,要给朕除掉了这些年心头大患,也是怪可爱的。”
李翀见他父皇开心,也随着笑了,“就冲着能让父皇展露笑颜,也是值得的。”
原本乌达完也没真的想从这个满口大话的小兵身上得到什么,不过是抱着玩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的心态,然而仅是看了第一行字,就挥了挥手让身旁侍卫走远了几步,侍卫便远远看着他的表情变了几次。项淳所写的桩桩件件,甚至包括李义对地方官员的偏好,绝不是一个未及弱冠的毛孩子能编出来的,这个汉兵的确知道些东西。
将那两张纸看完,他抬手唤身旁侍卫:“寻个人去看看汉军近日来有何动向?”
那人正要转身,乌达完又道了句:“把那个小孩带过来。”
不多久,荆无悔便被带过去。在和项淳共处一室的一个多时辰里,项淳已经教了他该如何应付乌达完会问的事,教他如何才能拖延时间,如何自保。
乌达完将荆无悔召过去,把侍卫都遣了下去,问:“这就是全部了?”
荆无悔回:“自然不是了。我要是都写给你了,你现在就要把我杀了。我来投靠陛下,自然是想建功立业的,不想马上就死了。”
乌达完从汗座上下去,走到荆无悔面前,一把尖刀抵在他下巴上,阴恻恻地笑了:“就凭你,也敢牵制我?笑话。”
荆无悔虽然年纪小,但胜在胆子大,头一低,喉口放在刀锋上,也笑了一笑:“我是诚心来投陛下您的,陛下若信我,就给我点时间,若不信我,大可以现在割了我的喉咙,反正我也无处可去。”
荆无悔眼中带着一股子戾气,一点也不像乌达完当年在关内见过的那些懦弱汉人们,倒真有点像他们的人。乌达完暗暗生出一点欣赏来,他舔了舔牙尖,一双眼睛轻轻一眯,那双眼是好看,可里头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杀气,荆无悔饶是不太怕死,心里也哆嗦了下。
紧接着,他眼睛尚未看清,只觉一阵令人目眩的剧烈疼痛,下一刻,他膝盖触地,才明白过来,他的一条腿骨给乌达完活生生踢断了。
乌达完将短刀收起来,俯下身道:“这才勉强能算诚意。”
荆无悔后背湿透了,咬着牙对乌达完拜了下,“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