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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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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衍心里颇不自在,对着这个年岁不大的表弟也没有掩饰。李符抱着一张“无措”的脸拉住了他的袖子晃了晃:“我让哥哥不开心了?”
“没。”秦衍摆了摆手,“想起军中一朋友。有些牵挂罢了。”
李符道:“哥哥,你隐姓埋名赴边关从军,我听皇祖母说起来一次,虽然她是有些怪你事先未和她商量,可那说起的口吻都是赞赏骄傲的。哥哥不知道,自从……自从……哎,总之皇祖母如今不怎么见人,日日都在佛堂。我上次见她,已是数月前了。”
秦衍有些愧疚地低了点头:“调军时匆忙,也未能进宫。此番回来我也该向她老人家好好请个罪。”
“哥哥从小在祖母宫里,和祖母是最亲的。”李符道:“祖母如今不管后宫事。可我听说,你的婚事却是一直留着心,要给你挑一个最好的。”
秦衍皱了皱眉,屈指弹了下李符脑门:“你才多大,听说这些做什么?”
李符吐舌:“这可不是我自个非要打听,这朝廷臣子们托人进宫递话送女儿画像的多了,自然议论的人也多。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你啊,且好好读书去吧。心思放在旁的上面,怕是被父皇查起功课来答不上来,可要挨罚了。”秦衍听着李符的话,摸摸他脑袋,“你小孩子知道什么叫喜欢?”
“我可不小了。”李符撇着嘴,低低地说:“我能看出来,像太子哥哥,就不喜欢太子妃。”
“胡说什么!”一直好言好语的秦衍当即变了脸色,带着些许怒气喝了声。
李符有些“畏惧”地后退半步。秦衍见他“惊恐”的模样,又觉这孩子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恐怕是真受了许多委屈,便又心疼起来,暗自心道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反应这样大,实是不必这样吼他。
李符低声道:“果真今时不同往日。我是不该议论太子的家事。”
秦衍有一丝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符儿,不是因为他是太子,而是……”
李符一仰头看着他。
李翀这个太子妃,武将之女。朱言这个人如何并不要紧,李翀母家一族有钱,有文臣,可没有武将。这个太子妃纵使真的不喜欢,也该端出个琴瑟和鸣来。倘若各个都知道李翀不喜,朱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秦衍默了一会儿,却又不想把这其中的利害讲给李符听,只道了句:“朱师傅那,你可别胡说。”
“哦。”李符应了一声。
秦衍似乎有一点隐秘的私心,怕李符纠缠于朝堂之事。他甚至希望李符做个能吟诗作画,知天象地理,通诗书礼乐,以“无用之才”留名史册的王爷。也许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冲突。但他也明白,自己怎么想对李符也不尽公平。
“符,哥哥想问问你,如今课堂所学,文武两课,可有你最有志趣的?”
秦衍这样问,存了日后为李符向李翀讨个差事的心。
“哥哥想听我的真话么?”李符笑了下。
秦衍点头:“自然是听真话。”
李符道:“史家之言,无可尽信。儒家之说,酸臭至极。老庄之道,自持高尚无益治事。至于兵法,我纵有志趣又能如何,难不成父皇能让我像哥哥这样去军中么?每日做这些功课,不过是应付应付师傅们。”
见到秦衍有些讶异的神色,李符笑起来:“我呢,最有志趣的事,是不上课的时候。去御花园的池子里抓鱼,抓蟋蟀,叫太监们遛鸟儿。清早上看朝露挂枝,黄昏下看夕阳晚霞,有时我就远远看看几个漂亮的小宫女,也很有意思。”
他顿了顿,看秦衍道:“衍哥哥,我如今才知道父皇从前对翀哥……不,是太子的严厉,那才是真疼他呢。”
秦衍语塞。听了这一番论调,心情相当复杂,不知道是生气更多还是心疼更多。
“衍哥哥疼我,我知道,不过哥哥不必为我挂心,更不用去皇祖母那为我说话。”李符冲他露出了个人畜无害的笑,“总有一天我娘的事会水落石出。无谓为了这个影响你和祖母难得相聚。”
秦衍被他这话堵得心中不舒服。他原本被李义嘱咐着来劝导李符的,可李符这样一说,他反倒没话可说了。
无言了片刻。秦衍搂了搂他:“符儿,我会护着你的。”
李符似是玩笑道:“衍哥哥是个有大抱负的,志在四海家国,哪有分身之术来护着我呢?”
听他把二人境遇这一比对,秦衍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多少还有些内疚:“这次的事哥哥帮不上你。往后哥哥不论在哪,你若有难处,叫个人和我说一声,我定会帮你。”
“衍哥哥这话我记着了。”李符掂了脚尖,将手握住了拳抵在秦衍胸前,“谢谢哥了。”
秦衍朝他点了下头:“你的路还长。眼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作不得准。别做这样丧气的打算。”
李符不怎么在意应了一声。好似并未把秦衍这话当真。
秦衍和李符说话间,李翀在御书房已经看了好一会儿密奏。从回京后,李义逐渐将先帝当年建国时所设的全部谍报网交道李翀手上。父子二人在暖阁时,李义体力不支时卧着休养,李翀便将密奏内容读给他听。
天录司的人潜伏在各行各业,全国各处,为不暴露,所用的纸张各不相同,都折成手指粗的小卷,以方便传信。
而一连几日来,密奏来得越来越多,他读得也越来越多,有几封他却是一见惊心,乘着李义闭着目养神,偷偷藏于袖中。
倒不是他要故意隐瞒坏消息,实在是怕刺激他父皇。
他这几日藏了十数封密奏在东宫,正是寻思对策之时,听闻秦衍回来时,心里除了喜,还多了一些安心,在万般孤独之时,终于有个绝对信任的人可以为自己参谋所做的决定。
而眼下,李翀正拿着的这一封梅元亲笔加盖天录司地方总章的密奏,他只看了一眼,就惊了一背冷汗,停顿许久。
李义半眯着眼,有些昏沉,低低问了句:“怎么了?”
李翀立即随手抓了个茶盏:“口渴,喝一口润润。”
李义轻笑了下:“你心神不宁。是因秦衍回来了?”
“是。逃不过父皇的眼。”李翀手腕一压,将梅元的密奏卷起塞进了袖子,而后立即承认了,“两年多没见,想他得很。”
“教过你的事,这么快便不记得了?”李义睁开了眼,在榻上半坐起来。
“儿臣错了。”李翀饮了大口茶,将茶盏放下,心念快转,想怎么把梅元那奏报含糊过去。
梅元的奏报上写着:“知林大人与杜大人等以钦差身份入浙,闽浙两地地方官员极为紧张,近来有数百名百姓以莫名之由被捕入狱。臣命人多方查探,皆是亲人有冤情在身的,当地官员唯恐这些百姓当街告状,索性全抓了。臣正与各部排查诸多旧案,牵连甚广,仍需时日厘清其中关窍。”
李翀看得心惊肉跳,这要是原封不动读给李义听,只怕当场就要发作。眼下这身体状况,他是真不敢冒险。
他正想着,李义仿佛是有些头疼,伸手按了按眉心,朝他摆了摆手:“既然心不在焉,就先下去吧。”
李翀怕下面剩下的十来封仍有不好的消息,回道:“儿子不会再分心了。父皇累了,还是儿臣来读吧。”
李义不置可否,闭上眼将头靠上了软垫。
李翀再往下翻,又听李义出声:“看看有无项淳的奏报。”
他看了他父皇,唇边略有些白,向来是真的累了。他匆匆将余下的打开翻了翻,看落款处的印,翻了十余封后找到了天录司最高长官的印,一目十行地先扫了扫,便开始读。
李翀念道:“林大人之子以化名安海从军而叛逃……”
这项淳在密奏上也写明这是林如松的儿子,李义扶额:“这小子够谨慎的。”
这阵子项淳身在敌营,是许久未有奏报入宫了。将荆无悔打伤戍边守卫跑出关的事陈情后,接下来是一大段请罪,称发生这样的事,是自己未能及时察觉的错。
李义听着笑了笑道:“项淳这人,打朕认识他以来,头一次这样规规矩矩长篇大论地写奏报,全是为了他儿子。这一大段请罪全是官话,可苦了他了。”
李翀本对荆无悔就无甚好感,觉得发生这样的事简直很符合那小子的个性,道:“确实苦了他。”
李义笑道:“一番爱子之心,朕能体谅。接着读罢。”
李翀念下去。
项淳这奏报写得十分翔实,细节皆很清楚。荆无悔从阿克占部走后,项淳便跟住了他。
他意外的是,荆无悔竟然并非毫无章法。他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要做个“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