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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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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衍从御书房里退出去,王免跟着道:“秦爷,皇上命人给您更衣。请秦爷随我来。”
秦衍应了,随王免行至早已安排好附近宫室,门口有数个宫女候着,都跟着他入了房,左右伺候着换下戎装。在军中待了两年的秦衍对这阵仗久违了,颇有点浑身不自在,等脱到剩下一件内袍时开口婉拒:“你们都出去吧,我自己来。”
宫女们停了手,却又低头站着不动,秦衍知道宫人的心思是怕被怪罪,又加了一句:“等会我和王公公说一声,你们都伺候得极好。年节近了,我替你们多要点赏钱,去吧。”
有这句数个宫女们才放心了,将衣物配饰放下,谢过方散去。
秦衍摇了摇头,便开始自己动手着衣。在宫里穿得是讲究许多,里里外外琐碎东西也多,在行伍久了,他对这亦不习惯了。
将身上盘扣从下往上系,日日习武的掌心有厚厚的茧,时时刮到细腻的罗缎,秦衍颇费了一番功夫。扣至前襟时,听到身后有人推门。
“我说过了自己来。”秦衍抬手往后一挥,想叫人出去。可那人却没退出去,脚步声朝他越走越近。
秦衍蹙眉,正要转身,来人出了声:“你是终于肯回来了。”
那人一开口,秦衍就笑了。他没转身,将前襟的扣子扣好,两手移至领口,回他道:“被皇上临时召回来汇报军情。这不,方才刚听了一份训。”
李翀从他身后绕至身前。两人个头差不多,四目相对时,秦衍带笑意,李翀只是神色寡淡。
“好久不见。”秦衍朝他一点头,“怎么?心情不好?”
李翀的眼角难以察觉地抽了一下,没立即应他,看了眼桌上还放着的数枚形状各异的玉佩,走近一步拾起桌上玉佩弯下身子给他系。
“自然是不好。你不在的时日,发生许多事。没有一件好事。”李翀挑了两边玉佩为他系好,用掌心掸了掸秦衍袍尾,“好了。”
秦衍从他弯下腰为自己系玉佩心里已有一丝异样,可一时没让开。等李翀站直了注视着他,他反应过来。是一年多前生出的那点不对劲,原本被边关的北风吹没了,此时又回来了。
“怎会没好事?殿下都是太子了。臣为殿下贺喜。”秦衍刻意让开半步,躬身道。
李翀兴致索然,“怎么着?你在外面混了这么久,就学会了客套?”
秦衍以十分恭谨的口吻道:“太子是储君,君臣有别,从今往后臣是该有点礼数。”
李翀原是去问安,探望李义的身子,半路上遇上回御书房去的王免,提了一句“秦公子回来了。这不就在那屋更衣呢。”结果就见原本朝书房去的李翀调转了方向,步子迈得极快。
他是这些天来难得的心情愉悦,被秦衍这一番冷水浇下来,虽是一瞬不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被封太子以来,已觉周边人事变化,这世上,其他人待自己如何,他在意得不多,唯独眼前这个人,是万万不能丢的。
“难得见你,我可不与你争这个。“李翀端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歪着头,笑了笑:“怎么突然回来?也不给我通个信。方才又是为何被训?“
秦衍见他似乎并不在意,反倒有些懊恼,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也随之笑道:“说来话长。我正想去找符儿,你若无事,咱们一起。”
李翀神色微微一变,道:“你要去寻他?你可知……”
秦衍接口道:“父皇已告知了我。姨娘如何获罪我没资格过问,不过是久未见,我也想他,去陪他说会儿话。”
李翀“唔“了一声:“既是父皇交待,那我也不说什么了。我正要去给父皇请安,就不与你一道了。”
秦衍带笑道:“原是去请安的。那快去吧。晚些时候我去东宫寻你,咱们好好喝杯酒。“
李翀不作声地看了秦衍一会,看得他又有些别扭,玩笑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不应该呀,刚洗完。”
李翀凑近了他,在耳边低声道了句:“父皇的身子很是不好,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
秦衍一顿,他对李义的病知道得不甚清楚,这时眼见李翀说话的表情,骤然心头一紧。
“近来我每日每隔几个时辰便去问安。”李翀道:“父皇交待了几次不必,可我私下问太医院,太医院的人都支支吾吾,父皇身边的曹太医道太子有孝心多跑几次自然是极好的。”
秦衍脚下一晃,几乎是有一阵目眩,以这曹太医说话的一贯秉性,这话几乎是在告诉李翀随时可能国丧,得做好准备。
李翀一手紧抓住他的手腕,另一手伸出食指在唇前比了下:“还有些事情,事关重大,待与你从长计议。”
他松开秦衍,转过身,“东宫里再说。”
李翀推门而出,秦衍凝视着他的背影,心中黯然,也明白过来李义方才训他,名义上是责罚他不让他出宫,恐怕也是担忧万一自己出了事,秦衍见不到最后一面。
方才李翀离开前的表情也在深印在他脑中。还有什么事值得李翀如此忧心忡忡,一股强烈不安从心底升起,秦衍只觉头疼,不得不用力捏了把自己眉心。
这个时候,李符该在书房。秦衍缓步一路走过去,沿途看着幼时曾经也日日经过的宫道和四周景致,想着从小到大李义的爱护陪伴,眉心愈发觉得酸痛,走到书房时竟不自觉地眼角有了红痕。
他自己没发觉,李符却是敏感地看到了。
李符从书房里下课出来,隔着不远便见这个久未见面的表哥对着一棵青松发愣,他轻步走过去,直到两人只隔着两步,秦衍才回过神,对他道:“符儿,我回来了,来看看你。”
李符早已留意他眼睛里的那一点异样,却只是当作无事,冲他飞奔两步,直扑到他肩头,跳起来抱住了他:“衍哥哥,我太想你了。”
秦衍心头一暖,轻拍着他背:“你长高了许多,看着也成熟了许多。”
李符的下颚抵着他肩头:“衍哥哥,你可知我多盼你回京。你不知道,如今宫里的人各个躲我,各个议论我,也只有你,才能陪我说说心里话了。”
秦衍一挥手,李符身后宫人退下十几步,他拢住这个看起来还不太懂事的弟弟道:“我知道姨娘出了事。可父皇仍是疼你的。我这一回来他就让我来看看你,可见心里是对你好的。父皇疼你,有谁敢躲你,谁敢议论你?”
下人们隔着很远,李符抱了会,松开他,静了静:“人都说我母妃当年是遭灭国灭家之难,她入宫只是一件送给父皇的礼物,原就不受父皇待见。这些年她心中积郁,做出种种不合情理的狠辣之事,甚至有人说她曾经和秦……”
李符说到这停了一下,没将那话说完,又道,“我,也是他们眼里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是个活该被厌恶的异族。”
李符长开了,确实越发像个西域人。秦衍皱眉:“何人敢这样说?皇后不会轻饶。”
李符冷笑道:“衍哥哥,虽然母后发话要重罚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下人,可不过就是一顿板子。几日不说罢了,能止得住这些流言吗?如今呀,连太监们也敢瞧不起我,昨儿个我去给父皇请安,王免这个东西竟说父皇劳累,让我近来就别去了,执意把我拦在暖阁外。衍哥哥,这太子殿下,可是一日几次地跑啊,也没见他敢拦。”
秦衍听着这番话,怒气和伤心交错而来。他几乎想抬手扇这个弟弟一巴掌,问他怎么能这样想。可他姨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也没有立场去问。
他把怒气压了下去:“你别多想,王免那是宫里老人了,懂规矩得很,断不可能故意拦你。”
李符留意着秦衍的神色变化,继而又试探道:“那衍哥哥这意思,是父皇让他拦着我?若是这样,便是父皇厌恶我了。父皇只愿见太子,不见我。”
“符,你身上流的是李姓的血。你信我,无论你母亲是何事获罪,父皇都不会厌恶你,你何必自轻?”秦衍有些心急,不由抓紧李符手臂,”我方才见驾,皇上他确实身心疲累,近来朝廷事务繁重,每日公务劳神,翀为他分担政务,见多几次也合情理。”
“也是,毕竟是储君。”李符笑了下:“看来衍哥哥来,是为父皇来宽慰我。多谢了。”
秦衍在心里叹气,以手掌拍他肩:“你年岁渐长,许多事不是你看上去那样,得懂得分辨。姨娘的事你也许受了委屈。等过段时间,我去求求皇后让你们见一面……”
“别。”李符打断了他:“太子哥哥也不肯为我求情,你又何必?难道你比太子在母后眼中分量更重吗?”
秦衍顿了下:“翀……有他的难处。别怨他。”
“哪敢呢?”李符耸肩,“衍哥哥这是刚回来,过些时日你就知道如今太子的威势。”
秦衍听着李符这字字句句里都是对李翀的不满,不由得想起当时和荆无悔二人躺在草地上说的话。
若二人相争,你要站在谁那边。
这个说风凉话的混蛋,也不知现在何处。
秦衍眉心酸胀得厉害,脑袋比在关外吹白毛风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