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过刚易折 ...
-
秦衍却是没料到,他将荆无悔那信藏于身后不到数日,周广就私下来寻他。
他当值完,预备去冲个凉,因为随身带着那信,把一身戎装收拾得很妥帖,正要朝洗沐的帐中去,周广一把拽住了只裹了个贴身内袍的秦衍。
秦衍认识他这么久,难得见他神色如此凝重,就是荆无悔跑掉那日也不见他这样,忙将松了一半的腰带塞回去,问,“周都尉这是怎么了?”
周广压下声音:“我将阿克占的投诚书和那只海东青送去了京城,圣上下了旨意。”
秦衍道:“阿克占有心投诚,那只神鹰是他心爱之物,弥足珍贵。这个我有把握。都尉放心。”
周广的眉心拧出个疙瘩来:“这事,得你去进宫面圣说明原委。圣上将我怒骂一通。你若说不清楚,倒是害我。”
秦衍一愣。
“你这就预备,这两日便进京去。”周广紧按住他,“在皇上面前好好说清楚在关外之事,此番万万不可有虚言。”
秦衍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感受到了周广的手力和紧张。
他随即明白了,以李义行事作风,必能看出来这中间的出入。他为了隐匿身份,未把阿克占和他母亲的往事透露。没有这一层关系,阿克占这么容易被说服也是可疑。
荆无悔还没找回来,下落不明,他是不放心的,可眼下秦衍见周广这态度,自己是不得不去了,于是冲他压了下下巴:“都尉放心。我定会说清来龙去脉,让皇上信你。”
周广犹疑地看他:“如今只要圣上不降罪,我都要烧高香了。”
“周都尉,我和你保证。你不必担忧。”秦衍低声
宽慰他,“若真有差池,我拿我的性命给你作保。”
若他只是一小兵,那这话就显得可笑。可周广从秦衍的谈吐见识里从来都暗自觉得古怪,这时听了秦衍这话更觉此人出身恐怕大有来历。
周广于是想赌一把,不管自己与他的身份,朝秦衍行了个礼,“老弟,我的生死荣辱可交给你了。我这就去准备好马,送你上京。”
秦衍此番重返京城,是半月后。离开京城年余,回来时已近腊月。京城下了细雪,入宫的青石路上积起了密密的一层,与他幼时在府里的冬日印象莫名的重合了,顿在心底激起一丝说不出的柔情来。他一身戎装入了宫门,使的是边军将帅给的令牌,一路遇上从前宫中几个熟人,竟也没被认出来。直到近了御书房,李义身边的几个老人才认出,这是圣上最疼的义子来了。
秦衍朝值守的太监道:“烦公公向陛下禀告,臣在外等候召见。”
他刚说完,就见一个身影缓缓步出来:“在外久了都这样客气了。”
秦衍单膝跪地:“儿臣请父皇安。”
“起来我看看。白毛风吹了这么久有什么不同了。”李义松开王免搀扶的胳膊,笑笑地伸手把他拉起来。
“壮了。”李义打量了下他,“很好。”
王免识趣地让开了,秦衍扶住了李义,将他往里搀,“父皇进去再说。外头冷。”
秦衍弓着身子,竟也比本来身量颀长的李义更高了,王免在后头见了,也不禁在心里感慨,秦小爷吹了一年多的边关风,是沉稳了也高大了。
李义吩咐了一声,王免就带着御书房的下人都退出去了。秦衍单独对着李义,一时间竟不知道先开口说什么,盯着他父皇的脸看了好一会,那脸色虽是一如既往的淡定,细看却是掩不住的苍白。看着看着不自觉漫出一丝心酸来。
倒是李义先笑:“那鹰是怎么回事?要没这事还不知你几时肯回来。”
不待他回话,李义端了杯酒到他面前,“一路赶回来,喝点酒暖一暖。”
“父皇怎知道是我?”秦衍无奈地摸了下自己耳朵,“我说之前,可否和父皇讨个恩旨。”
李义哂道:“你这小孩可是嚣张,我还没责你欺君,你倒还好意思要旨。”
秦衍“唔”了一声,把李义递过来的酒饮尽了,“是我的错,儿子认罚。儿子想和父皇讨的是,您别动怒,别伤了身体。”
李义眯着眼,心想,你有什么事我不知道,还能动怒吗?
他斟酌状地点头:“且说来听。答应你不动怒。”
虽是这样说,秦衍还是怕他生气,走过去李义给他捏肩,边捏便低声说:“林大人的义子和我一起去了边关,他的性子颇为好强,人却是仗义。他因我和人起了些冲突,数次因挑衅军中纪律被罚。那日他被罚狠了,竟打伤边防护卫跑出了关。”
李义知道的一应俱全,倒是配合地一蹙眉。
秦衍松开手,至他身侧给他斟茶,跪下递茶:“儿子和他交好,怕他一时意气误入歧途不可挽回,便和长官私下打了招呼,出关将他追回来。”
李义眉尖一挑:“不守军规,还敢联合长官欺君,你真是大了。看来小时候吃的亏没教会你。”
秦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儿时中毒却还想保别人那事。一低头继续道:“我追出关外,碰上阿克占部。原本只是想计策逃脱,可没料到……他竟和……我母亲有些渊源……”
李义接过他奉茶:“嗯?”
“我当时亦是想冒个险,编排了一通身世,说服他归顺中原。”秦衍叩首道:“其实,阿克占在草原地位尴尬,早就知道自己早晚必得选一方依附。不过是正巧借着我的手向皇上投诚,此功本也不是我的。周广平日里恪尽职守,我想着给他这功也并不算太过。可父皇明察秋毫,发信斥责,把他吓得够呛。此事是儿子妄为,请父皇责罚,勿怪罪他人。否则儿子于心难安。”
李义许久没说话,秦衍有些忐忑地抬头,撞上李义说不上责备却略有失望的眼神,心中自责不已:“儿臣自作主张,行事混账,令父皇失望了。可荆无悔……他……他爹也是……他不是真的当逃兵去了。“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荆无悔那封信举起:“他虽行为莽撞,但我信他不至投敌叛变。戍边苦寒艰难,求父皇明察,勿因此事责难边军。”
他说完将额贴地,等着李义的训话。
李义从他手里把那封信拿过去,没看就团起来丢了,缓缓道:“是否往后有人私自出关投敌,只要拿封信出来朕就可以不追究,你们周长官就可以欺君不报。怎么着,是你的兄弟便可以这样随性,当军律当摆设?嗯?”
秦衍再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想瞒李义是不可能的事儿,不论是从前,还是如今。
秦衍跪直了,“错在我,求父皇饶了周长官。”
李义看着他会儿,眯起眼睛:“治军无方,容忍手下挑衅生事,又不能令受罚的心服,闹出这种事,影响极恶劣,他还没错吗?”
秦衍怕自己真害了周广,只好鼓起勇气道:“父皇,边军不同禁军。边境之地,物资匮乏,人烟稀少,对面又是敌人,同袍皆背负深重,要做到时时律己,是极难。周大人军规甚严,可有时也得适度松一松,否则难以御下。父皇,边军中什么样的人都有,不比得皇城之中,有时候不得不做违心之事。”
李义仿若是真被他搓起火来:“你是要跟朕谈如何御下了?你觉得自己成人了是吗?”
秦衍一咬牙抬起头来正视他:“父皇别气。儿臣不敢。只是儿臣在军中时间久了,方知为一兵卒之不易,儿臣以为军规森严也要张弛有度。过刚易折,治军亦如此。周大人他是个好长官,再过一年他便换防南下,妻儿老小都盼着。若因我一己私信害了他,儿臣会自责一生的。”
李义抿了下唇:“过刚易折?荒谬!你爹泉下听见你这话怕是要爬起来揍死你。“
秦衍揣摩这话音是有戏,开启了他小时候的撒娇大法,站起来凑到李义跟前:“父皇也是我爹,爹打我吧,只要能消气,怎么打都行。我知道错了,什么都瞒不住父皇,以后再不敢了。”
“你这像话吗?”李义敲了下他伸来的脑袋,“以为这样就过去了?嗯?”
“我认罚。父皇饶了边军上下人等行吗?”
李义静了片刻:“闹出这种事朕不让他们警醒着点,往后岂非拿军纪当无物?衍,我知道你在军中和这些个人有的情同手足,有的也有争拗,但私人感情岂能和公事混在一起?朕已命人详细查了此事,那孩子为何斗殴,因何出关,现在何处。”
秦衍不出声。
“周广罚降两级。和此事有关联的所有人都罚军杖八十,三年内不得升职。那个挑事的,朕已下令把他除了军籍。”李义顿了顿:“至于项淳的儿子,有他爹管教。朕就不操这心了。”
李义罚得不可谓不重,但起码没要人性命,秦衍松下一口气来,想等他气头过了再求情。
“至于你。“李义咳了一声。
秦衍忙道:“我回军中自己领罚。”
“你给我留下。”李义指着自己跟前,“你带了神鹰回来,功过相抵了。不过,给朕在眼前好好待着。没朕允准,不准离京。”
秦衍想回军中。然而度着眼前形势怕是此时开口是绝无可能的,一方面也确实担忧着李义身体,于是一点头:“是。儿子就多入宫陪陪父皇。”
“装什么乖巧。”李义看他一眼,“好好想你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往后再做事全凭意气,朕就令你永不得从军。”
“别!”秦衍迅速回道:“别罚这么狠呀。”
李义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既然回来了,去看看你祖母和你两个兄弟。”
秦衍应下。
“还有。”李义又道:“你姨娘……”
这语气秦衍直觉有些不妥。
“她做了些错事。朕罚了她。你就不必去了。”
秦衍知道自己应该不问,应是就对了,但还是出声:“那她……现如今……如何?”
李义心里对贵妃的事情始终存疑,但皇后和太后都是他深深信任的人,她们二人联合对付贵妃,必事出有因,他也不去深究。
“衍,你不该问。”李义淡淡道:“前些日子翀儿回来,一字未问。”
秦衍闻言低声道:“翀是为人行事稳妥。”
“你多陪陪符儿,他母亲的事他总郁郁寡欢。我希望他知道,他是皇子,必须有勇气面对高低起落,也要知道犯错需付出代价。”李义摆摆手,“去吧,你今儿便不要出宫了,住处朕叫人安排了。”
秦衍应下:“那……儿臣先去看看符儿。”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