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苏麻麻

94、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你们注定做

　　李翀从立储至今，所思所想所见亦和从前不同，然而直到此刻亲耳听到李义的这番话，才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处境。

　　连一个冯宪他也还摆不平，更何况天下呢？

　　好像就是突然之间，从前对父皇的畏惧竟完全消散，一股强烈的依赖和孤独感同时向他袭来。他欲向父皇求教什么，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书房寂静了片刻，李义已将撂下的朱笔拾起，继续看折子，“去吧，去看看你祖母和母后。”

　　李翀两腿却似是很重，迈不开步，在李义书案前伫立许久，直到王免在外叩门，道太医说该施针了。

　　李义抬起头，见太子还未退下，轻皱眉，屈起手指在案上叩了下。李翀见父亲似有不悦，才终于道，“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从御书房出来，李翀和方才来时心境已全然不同，朝太后宫里走时，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重，每一步都在设想，要是没了父皇，他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偌大天下。

　　“衍……你知道吗？”他又开始想，“如果你知道，你还会在边关待着不回来吗？”

　　他缓缓地迈着步子，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通往安和宫的宫道，李符在等他。

　　李翀见他衣衫穿得很薄，在傍晚的凉风里有些打颤，明显是等得久了。

　　“你怎么在这？”李翀皱了下眉，把身上外袍解了下来。

　　“我知哥哥去完父皇那必会来给祖母请安，便来这等你消息。”李符快走两步迎上去，十分殷切的样子。

　　“符儿”，李翀顿了一下，“你母亲的事情，先等一等。”

　　李符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可表情却甚是失落：“哥哥，连你求情也不成么……父皇当真厌弃母妃如此吗？”

　　李翀见他的表情是绝望中掺着苦痛，一边是极不忍这个弟弟，可一边又是对父皇的心疼，不愿惹父皇生气。
　　“翀哥，那日是太子妃跑来求见，我才能跑出来到祖母宫外，可是我声声呼喊，祖母和父皇好似听不见一般。我总还以为，你是不同的。”

　　李翀听到太子妃好是一愣，缓了下神道：“符，贵妃的事我答应你为你查出真相。等事情水落石出了我再去找父皇母后说说情。你看成吗？”李翀说着，将自己的披风披在李符肩头，“若贵妃是被人构陷，父皇一定会还她清白。”

　　李符满目皆是不可思议，随手那披风扯下来塞回李翀手中：“既然太子殿下我，我也不劳烦大哥了。臣弟身份卑贱，母妃是冷宫废妃，不敢受殿下这身。”

　　说完他朝李翀躬身一拜，转身便走。

　　李翀看着他弟弟的眼神从殷切到失落再到愤怒，心里明白他一转身算是兄弟二人有了罅隙，日后即便贵妃的事有所回转，恐怕二人也无法和好如初。然而思前想后，终于还是没喊住他，只吩咐身旁跟着的小内监把披风追送过去。

　　他在原地驻足了片刻，冷风从领口灌进来，让他原本有些阴沉的脑袋激灵了一下，他整理了下衣衫，缓步朝安和宫去。

　　贴身太监小跑赶上了李符，跪下把太子的披风递上，李符的手抚上那狐皮披风，唇角轻轻一动，说了句，“多谢太子好意。臣弟不冷。”

　　李翀拜见太后时本想问问贵妃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本祖母关心他此次南下的经历，聊得十分开心，然刚刚提了一句弟弟，太后就开始咳嗽不止，脸色几近苍白，李翀见一向康健的祖母突然如此，忙亲自斟茶递过去，心里明白这问题也就不好问出口了。

　　从祖母那回宫，那派出去的小太监禀告他，宣王殿下并未接受那披风，在寒风里独自回了宫。李翀点头道知道了，又对那太监说，今日之事勿往外说，如有旁人知道，定要追究。小太监连忙指天发誓道自己绝不敢闲话主子。

　　小太监单独进了李翀书房，又单独战战兢兢地出来，一头就撞上了个小宫女。

　　“你这是走了狗屎运了，殿下刚回京，怎么就看上你了？”小宫女将他拉到柱下，“太子殿下留你一人在内，说了什么？”

　　时英认出来，这小宫女是太子妃从娘家带入宫的，乃是心腹，这便知道定是太子妃派人来打探太子，他胆小懦弱，不敢得罪太子妃，但更不敢把太子的话当耳旁风。

　　他讨好道，“姐姐，殿下哪里是看上我，只是责骂了我，吩咐我整理书架时要仔细罢了。”

　　那宫女显是不信，努了努嘴巴转过身，回过头丢下句，“你就骗我吧，没你的好。”

　　时英后背湿了细细一层，抬起手来用袖子抹了抹额头。这太子和太子妃不睦，做奴才的当然是两头难，捞不着好。在东宫当差，自要步步谨慎。

　　李翀自书房退下后，便有人求见李义。此人裹着一张大氅，脸也没露就进了西暖阁。

　　“这孩子倒是有点急智。”暖阁里，听完来人所述，李义笑道：“就靠一张口，就骗来一只神鹰。哈哈。”

　　来人正是被李义派去北边边境军里秘密照看秦衍的人之一。天录司在北境的负责人陆岚。
　　陆岚道：“是呀。臣差一点就出手了。幸而秦小爷将局势回转，否则臣得将阿克占一部除尽，倒也是不小的麻烦。”

　　“你们头儿呢？”李义将单膝跪地的陆岚扶起，“这事本该他回来禀报。”

　　陆岚似有犹豫，然只是转瞬就老实道：“臣方才说，秦小爷是为追一叛逃的小兵才出了关。臣本欲出手杀了那小兵，可头儿阻拦。此后那小兵逃出阿克占部，他亲自去跟，命我跟着秦小爷。那阿克占手写了和书，又派人护送秦小爷回了军中，臣一路跟随，户军都尉见秦小爷回来，又带了神鹰，听完秦小爷诉说此事，并未责难，更命人随他回京将神鹰献给陛下。秦小爷却是担忧那小兵，执意不肯，将那神鹰和阿克占的手书给了都尉，也是把这劝和的功劳让给了都尉，还私下与那都尉道，那出逃的小兵是否叛国尚未可知，可否缓一缓报朝廷。那都尉倒是十分欢喜，犹豫着又给了几日时间宽限，臣便回来禀报陛下此事。”

　　李义皱了下眉头，“那小兵叫何名字？”

　　陆岚道：“似是姓安的。和秦小爷素来关系不错。”

　　李义点了下头，“那都尉是收了这功劳，想必是要来朕这领赏了吧。”

　　陆岚道：“他自是不敢擅自离开边军，不过奏章大约是快到了。那神鹰也命人一起送上京城。”

　　“这功劳倒真是不小。”李义冷笑了下。

　　“这军中，上峰抢功的事也是常有的。”陆岚道，“不过，周都尉还算是个厚道人，答应了秦小爷便守信，也并未为难他。有些长官不但抢功，还会刁难那立功下属。”

　　“为了抢功敢私下交易，隐匿不报。明明就是私心重过忠心。”李义拍了下他后脑：“朕让你私下护着秦衍，没让你是非不分。这话说的就该叫你们头儿好好教训你一番。”

　　陆岚忙双膝跪下：“臣知错。臣只是相信秦小爷不会对朝廷不忠。并非故意为周广说话。”

　　“你们天录司的人向来不够规矩，大是大非上不犯错朕也不说你们。”李义抬了抬手，“回去吧。”

　　陆岚退下。李义独自对着窗看了会，自言自语道，“衍，你太重个人情义，将来怕是负累。”

　　两日后，李义果收到周广奏报，奏称关外大部阿克占率部投诚，献上神鹰。至于为何投诚，却并未说实话，只写了一堆马屁，称皇上如何英明神武，威震四海，阿克占自知不能匹敌，才依附大顺一朝。

　　李义在那奏折回复：“阿克占一部偏安一隅已久，从未与我朝有过往来。如何敢贸然派人至边军投诚！此事若不如实奏报，小心尔的脑袋！”

　　周广收到此回复，吓出一头冷汗，连夜写上详细奏报，命人快马送京。

　　秦衍自关外回来后，对荆无悔那表情记忆犹新，他若不是叛逃，又到底想做什么？

　　他一连数日跑去荆无悔的住处，想找些线索。然自他逃后，他的日常用品全被搜查了几遍，并无异样。

　　秦衍这日休憩时又在想此事，总觉着有什么不对，他在自己帐中坐了会，起了身，去寻荆无悔出走前和他最后一次谈心的地方。

　　那是演武场的一角。二人那次习武后坐在草地的一方巨石之上聊天。

　　秦衍绕着那块巨石走了两圈，未发觉有异，正想离开，骤然蹙眉。

　　他两手用力将那巨石推开了原处，那原本冷硬的冻土松开了一块，他轻轻一拨，那冻土果真松了，露出褐色的一小块。

　　秦衍迅速将土块拨开，吹走上面的灰尘，取出来取出来叠成四方的信纸。

　　“衍，我不知道你会否看到这封信。我心中自是希望你能。
　　我从小就从无朋友，你是我至此唯一一个当作兄弟来看的人。我也无妨将实话告诉你听。
　　我与你一道从军，为的是男儿志气，为的是天下百姓。
　　在这边军之中，品级森严，制度严苛，说是有功必赏，实际难上加难。我不愿与平庸之辈为伍，倒不如自行其是。
　　我便带着这一身伤疤出关去，假作叛逃投敌，将亦真亦假的消息带到鞑靼人那里去，等他们信了我，我便混在其中刺探情报。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和他们周旋。
　　你知道我亲爹的身份，我想我怎这么着也比他强，断不会轻易暴露。
　　衍，此去不知何日再见。我有句话还想提醒你，你是臣，李翀是君，你们注定做不了兄弟。”

　　秦衍将这信看完，手不自觉攒皱了一角，一股恼火直冲头顶。

　　“自以为是的混账！你以为为间这样容易么！我真是白白心疼你了！”秦衍火冒三丈，欲将那信纸撕了，刚要动手，又想，若真是撕了，将来就毫无证据来证明荆无悔的用心，于是强压下心火，把那信纸叠成一个小块放入了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