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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父子交心 ...

  •   杜守仁先李翀两日回京。

      李翀此次南下,想做的事情并不顺利。杜守仁主动提出来先行,是想要为李翀打点,在李义和大臣面前先做些解释,以防太子此行回来被诟病。然而对李翀却只道自己家中有急事,想提前折返。李翀心知他的好意是不想让自己觉得此行受挫,什么也没问点头答应。

      在李翀心里,他父皇是个不怒自威的君王,但凡轻一皱眉底下臣子都要心惊胆战个半天,在他跟前回话每句都需得准备充足。他也无把握将这回的事情全说清楚明白,有个和上下打交道都经验丰富的杜守仁打个底也好。

      然而这回杜守仁进宫面圣,却感到了李义的不同。他明显……有种柔软下来的感觉。这温和的皇上,倒是和六月大雪一样罕见。

      杜守仁在书房外求见时,内监道太医正在请脉,让他等。杜守仁本以为会侯许久,可不到一会儿王免便出来请他进去。

      李义半躺半坐,颇有些倦怠的模样,太医坐在一边,神情并不轻松。杜守仁跪下道:“臣此次随太子殿下南下,差事当得不好,请陛下责罚。”

      “朕知道。”李义的眉心轻动了下,垂着眼皮:“今日来恐怕不只是来领罚的吧。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杜守仁见李义这口吻和态度都不像要发火的样子,先安下一半心,垂首道:“太子此次南下,怀的是安民之心,可这一路诸多阻挠,真正受灾最重的百姓太子……不曾见到。这是臣无能……辜负了殿下信任……”

      杜守仁话未说完,李义抬了抬手打断:“官话就别说了。说正题。诸多阻挠?是谁阻挠,如何阻挠?”

      “皇上……臣将一路所遇写了奏章。”杜守仁顿了下,将袖子折子取出。王免走过去接过,呈给李义。

      尚未完全展开,身旁太医就提前道:“陛下还需注意身子。”

      李义唇角微扬着,挺和气地对太医道:“朕知道了。日日都说不觉得啰嗦吗?”

      出乎杜守仁预料,看完这道奏折,李义也没多大火气,挥手示意太医先退下。太医面露难色,迟疑着要不要劝谏,李义笑了笑:“朕最近很是听话了,近一个月从未发过脾气,你还不信朕么?要不放心就在书房外候着。”

      太医讪讪笑了下,躬身退了出去。

      李义朝杜守仁抬手,示意他起身靠近。杜守仁站起身来,行至李义跟前,垂首而立。

      李义缓缓道:“翀倒是没选错人。你这份东西写得,句句是为他说话。”

      杜守仁躬身道:“臣之所写句句属实。臣并非为殿下说话,是为殿下感动。臣离京之前,也以为太子殿下深宫长大,恐吃不了苦,可这一路所见,他却是勤恳非凡,着实难得。”

      李义将那份折子卷着,在书案上敲了敲,“敢把这上面写的当着众臣再说一遍么?”

      杜守仁抬起头来:“臣责无旁贷。”

      “噢?”李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的是,上回把你扔牢里去了你都不肯说实话,这次得罪冯宪这样的封疆大吏却是不怕?

      杜守仁看懂李义那意思,跪下来。君臣二人都心照不宣地不说话。

      静了会儿,李义摆了摆手:“下去吧。”

      朝会因李义龙体欠安而中断了半月,在杜守仁回京后第二日恢复了。杜守仁在早朝上将那份奏折的内容当着众臣的面细细说了一番,朝野上顿时一片议论声。

      封建大吏,地方官员联合起来欺瞒与对付下察民情的太子,这话从区区一个杜守仁嘴里毫不掩饰地说出来,令满朝臣子愕然。

      李义听完,抚着扳指淡淡地说:“诸卿有何看法,都说说。”

      有武将出声道,冯宪驻守闽浙两地,军中口碑尚且不错,身为封疆大吏也没有必要袒护地方官员,也许中间有些误会。

      有文官道:太子此行一路舟车劳顿,冯宪兴许只是为太子安全考虑,并非故意欺瞒,况且此番南下民间已有赞誉太子之声,百姓口口相传总不会是假。

      杜守仁明白,这些人之所以为冯宪找理由,并不是和他本人有什么不对付,而是害怕一来这一份没有遮掩,暴露地方问题的奏折让皇上的面子挂不住,自然要往回掰一掰,否则李义这些年的兢兢业业岂非笑话。二来冯宪之父亦是开国元老,在地方势力名望积攒了数十年,不是犯过分大错,李义不一定会办他,要先看看皇上口风。

      李义扫了下面一眼,眼神落在林如松身上。林如松迟疑了一下,迈出一步道:“臣以为,太子殿下此番亲赴灾区,在冯大人治下遭重重阻碍,这……实在是说不过去。陛下如果允准,臣愿前往调查详情。”

      杜守仁听到林如松此言,就清楚明白了皇上心意。

      有人很快利索上前道:“皇上,臣以为,既有杜大人证言,理当召冯大人入京询问一二。”

      话音落地又有人道:“冯大人掌两省防卫,如非紧急事宜恐怕不宜随意召入京。”

      李义听到此,手指在龙椅上敲了两下,站了起来,走下白玉梯级,一直走到刚才发话的人身旁,淡淡地说,“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件事儿。”

      李义转过身,超王免打手势:“拿来给诸位看看。”

      王免一路垂头小跑,将一卷不薄的奏折双手展开,呈到李义身旁的臣子面前。

      那是李义命软重新誊抄的天录司奏报,只是隐去了天录司和密奏人。

      李义示意将这奏折传阅,而后边往回走边带着些笑意道:“沿海一带防务,是朕这些年有所疏忽,光顾着北边了,朕有错。”

      他一笑底下人反倒更心慌。诸位臣子集体跪地,纷纷表示皇上无需自责。

      中原地大物博,四海边境从来都是觊觎者,一刻不能疏忽。李义却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是不可能再凡事亲力亲为。他轻咳了一声道:“刑部工部吏部三位合计,各派一组人赴闽浙调查。如若发现情况属实,冯宪就地免职,立刻押送回京。”

      三位尚书私下互看一眼,都觉得这事难办,暗自都朝着各自拱手,想让对方和李义讨价还价。

      杜守仁此时道:“臣愿随三部人员一起前往。”
      林如松也道:“臣愿亲自前往。”

      林如松在皇上的眼里分量越来越重,这是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上司还未领旨,他先表了态,三部尚书都暗觉皇上心意已定,恐怕不容商榷。

      李义转过身来:“准了。”

      三部尚书听李义的话头毫不犹豫,于是皆道:“臣领旨。”

      李义此旨下的第二日,太子回京。在东宫听了李符那一番哭诉之后,李翀换了套衣服,梳理了仪容,心中不乏忐忑地走至御书房外。

      在外执勤的朱禀天看到他,单膝跪地:“殿下回来了。”

      李翀忙亲手去扶:“将军请起。”

      扶着朱禀天,他想问一句“父皇近来可好”,但终究还是没问,放开手,静静等着通传。

      倒是朱禀天主动开口:“殿下此次南下辛劳,清减不少。皇后娘娘和太子妃娘娘该心疼了。”

      李翀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自己的太子妃是朱禀天的侄女,朱禀天算是套个近乎。

      二人客套了这么两句,内监来传,李翀冲朱禀天轻点了下头,随之进了书房。

      李义昨日上了次大朝会,颇觉乏累,这时太医陪在一侧,看撂下了不少的奏章,见李翀进来,将朱笔搁了下来。

      李翀进来便闻道混了龙涎香的药味,更见太医在侧,将一堆请安套话扔了,跪下就道:“父皇可是有不适?”

      李义站起身来,走过去,低下头道:“知你方才回宫,路途辛劳,去和你祖母母后请个安就早些歇息吧。”

      “父皇可还好吗?”李翀的声音带了点忧虑,抬起头来近看他,而后又转向太医,“曹太医,父皇可有不适吗?”

      曹礼安自然不敢说,然而也不好不回太子的话,一时结巴了:“臣……臣……”

      李义也没想到太子这次回来倒是胆子大了,直接发问。但他这时也不想再瞒,将李翀拉起来,道,“我有心疾,不宜动怒。这事,你知道便够了。”

      他这话说出来,李翀脑中骤然嗡了一声。以他对自己父皇的了解,能跟他直说这样的话,说明这病不轻,可能是到了不得不交待他的程度。

      他方才一路想着如何为李符求情,这下全崩塌了。

      李翀一时失神,本能地走到李义跟前,抱住了他从小到大敬畏大过爱的父亲,“父皇……”

      李义拍了拍他的后脑,“你该长大了。”

      “我……”李翀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还不行,父皇,我知道不行……”

      李义朝太医和王免挥手:“都下去。”

      太医看着眼前情形,于是利索地领旨出去了,书房剩下父子二人。

      李义低声道:“好了。朕又不是今日就要去了。”

      李翀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天底下最忌讳说这话的就还是宫里,可他爹倒像是完全不把生死当回事。

      “朕问你”,李义松开他的胳膊,“这次南下,可学到了什么?”

      “儿臣知道了,纸上得来终觉浅。”李翀垂首“治天下不是看看奏章就行。许多事奏章里是看不到的。”

      李义“唔”了一声,“还有呢?”

      “儿臣还碰上一人。”李翀低声:“行踪神秘,本事很大。只效忠天子。”

      “天录司……”李义接口道,“天下义士。他们并非效忠于李家,你懂吗?”

      “儿臣明白。”

      “从你皇祖父起义时跟着他一起推翻蛮人王朝的义士,并不只天录司……”李义按住太子的肩,“这些人既是你的臂膀,也是你的责任。”

      李翀半边肩膀顿时沉重得难以言说,眼角也跟着发涩。

      “昨日已经下旨命三部派人南下,将冯宪免职。”李义走回书案旁,将天录司原封不动的密奏交给李翀,笑了笑,“杜守仁这次主动为你回来打点,林如松自请南下调查,这两位,可都是人精啊……还有你的舅舅,近来在朝堂之上越发低调……武将里,禀天和朱为如今是你的亲戚,朕提拔的那小孩和你关系不错,将来可堪大用……”

      李翀用力抿着唇,心说父皇你是天子啊。从古至今哪个天子不是想方设法万岁的,哪有你这样还好好的就想交班的?

      “父亲,”李翀忍不住,“父亲往后好好教,儿子从前是不争气,往后定当加倍用心,不负爹的期望。”

      李义见他眼眶红了,咳嗽一声:“现在就教你,为君者,七情不上面。”

      李翀抬起头来,将眼用力闭了闭,再睁开:“儿臣明白了。”

      他再也没有了一点去问贵妃为何被软禁的心思,也没有了求情的心思,那不是他此刻该问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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