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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这样的李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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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落叶铺满京中干道,一大片连着一大片,层层叠叠。
一驾看上去和寻常富贵人家别无二致的马车踏过,卷起来一阵金黄。十几匹骏马相随,却是整齐划一,几无声响地穿城而过。普通人未觉有何,有经验的城门护卫却能一眼看出来,这是宫中大人物回了京。
李翀接纳了天录司梅元的建议,休整几日后动身离开浙江,这一次南下,他始终未曾有机会亲自见过受灾百姓或亲自看过灾情,却是对任用地方官员的复杂有了深入的了解。
此番回京,他是憋了一肚子话想问他父皇,然车驾刚刚驶入宫门,他就敏锐地感受到,宫内氛围颇有点肃杀,这通常是他父皇严厉地治过人或者宫中发生过大事后,会延续几个月的气氛。
他心里想,发生了什么事。而后命人直赴东宫。
东宫的内监得了消息,匆忙去报太子妃,朱言听闻李翀回来了,在下人们面前竟也掩饰不住,眼角俱是惊恐,还需身旁宫女低声提醒,她才勉强挤出一个笑意来。
李翀是回到东宫沐浴更衣再去拜见父皇母后,原本也没打算和朱言打招呼,看到朱言来迎,也就是淡淡点点头,客气道了句“许久未见,爱妃怎消瘦了,还需多注意身子”,而后就再没多话,直接去了书房。
朱言对他说了什么基本没听进去,心中对李翀除了怕就是恨,见他去书房,更是心思忐忑,回了自己寝宫就叮嘱宫中人去探探。
两个小内监推开了书房紧闭着的门,李翀刚一踏入就皱了眉,转过头来问:“我不在宫中时,有人进过这里?”
其中一个小内监察觉这话中的不悦,跪下回:“回太子殿下,殿下不在宫中的时日,是打扫公公们日日来清扫。”
李翀的目光扫过那张居于正中的长案,走过去,将岸上几本书拿起来翻了一番,而后冷冷地看着那小内监:“把人叫过来。”
李翀素来不苟言笑,但这样的口气却也不常见,那内监迅速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去叫人,心中暗想,怕是有人要倒大霉。
十来个平日里清扫书房的内监们被一一找来,李翀嘱咐人关上了书房的门。
李翀静静坐着,看着跪着的十来人,观察这群人的神情,一刻钟后,他留下了其中一人,把剩下的遣了出去。
东宫之中,无人不知太子为人刚硬,并非心慈手软的人。被留下的内监在刚才那一刻钟里七魂差点散了,没等李翀讯问什么,便连连磕头,口中不停认错。
李翀好笑地看他:“你认的是什么错?”
内监下巴抵在胸口,哑着嗓子,忍着眼泪断断续续道:“那日书房的窗突然全开了,奴才们被太子妃娘娘责骂,说是没关好。可奴才记得,每日都会检查数遍,不可能被风吹开。殿下,不是奴才找借口,是真的。请殿下信奴才。”
李翀听了这话,已经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略低头,口吻温和了些,招手道:“你过来。”
小内监看着也就是十三四岁,一脸畏惧惶恐,半抬起头,许久不敢动。
李翀笑了下,站起身来走至他身旁,蹲下来:“看样子,是平日里没少被欺负吧?”
这话触痛了那小内监,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也和太子诉委屈,连连摇头道“没有”。
“起来吧。往后跟着我。”
小内监刚起来,差点被太子这句话再砸跪下,结巴道:“殿,殿下……这……这……”
李翀心道,你毫无机心,被一问就透露了太子妃进了我的书房,若是不跟着我,还能活几天?
他冲那小内监点了点头:“你没听错,我叫你今日起贴身伺候我,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叫……”
李翀见这小太监涨红了脸,猜他大名约莫说不出口,手轻抬,打断了,“平日里跟着我的时字辈,你就随着他们改个名,就叫……时英吧。”
小太监对太子这一连的举动受宠若惊,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
李翀心里嫌弃这不伶俐的劲儿,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还懂点规矩么?”
小太监回过神来,叩谢恩典,然而被叫起来茫然四顾,一时半会却不知道自己从最为低等的清扫内监一下被提拔到了太子近侍,该做点什么。
李翀道:“你去把总管叫进来。”
东宫内监总管时冬打李翀回来就预感不对,一直候在外,进了书房请完安就听李翀指着刚得了赐名的时英道;“今日开始他做我贴身内侍,该教什么就好好教教,别丢我的人就行。”
太子平日里不喜内监近身,能跟得近的通常都是侍卫,身为宦官要在太子跟前说句话都困难。时冬内心极为震惊,面上立即笑着说:“时英公公真是天大的福气,奴才定会好好教导。”
李翀看了他一眼,对这皮笑肉不笑的这总管补道:“我很喜欢这孩子,教是好好教,可别给我打骂。”
话说到这份上,李翀觉得起码在东宫,没人敢动他了,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下去。
俩人阖上书房的门,李翀独坐在书案前发了会呆,一封本也没想寄,不过就是个念想的信,丢了也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太子妃这自作主张的性情,他不喜欢,是非常不喜欢。
对李翀来说,娶太子妃不过是做一件该做的事情,至于喜不喜欢本也不放在心上,可今天这事,过分了。
他尚未细想该怎么处理,书房的门突然被人猛然推开。
竟然有人敢直接来闯进来。
“这东宫还有没有……”他刚要发作,却看清来人,愣了一下。
李符,这个见了他从来是没规没矩的小孩,跪在他跟前了。
“这是做什么?”李翀站起身来,“有事找我?起来再说。”
“臣弟请求太子殿下救我母亲。”
李翀回宫不过半个时辰,这一件件的事就让他心生疑惑。没上没下的李符见他都自称“臣”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李翀把手递过去,以尽可能轻松的口吻道:“贵妃是怎么了,让你这小子装得这样懂事,快别给我装了,闯进来找我是为什么,起来直说就是。”
李符并不起身,抬头看李翀,眼眶即刻红了:“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
李翀大为惊讶,看李符那样子倒是极为心疼。他弯下腰来扶,“哥哥能帮的,一定尽全力帮你。你快起来。”
李符非但没就着他起身,反倒拜下去:“整个宫里,只有哥哥能帮我,求你了。”
李翀从未见过这样的李符,惊讶之余还有些无所适从。见他不肯起来,自己也跪坐下来,对着他,“符,哥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若能帮你的,必定会帮。你不必这样。你衍哥哥最是疼你,若知道你这样求我,非得痛骂我一顿不可。”
他笑笑道:“你不起来,我就不想听你的事了。”
李符听到此,换了个坐姿,“我母亲,被幽禁了。可她是冤枉的。哥,求你去父皇母后那说两句话。”
李翀很是一愣,若是他父皇下的旨意,纵使去他去求,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李符大约是看出他的意思,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他:“哥哥,我只求你这一次。”
他眼里透着极大的和年龄不相称的绝望,李翀一下就心软了:“我……我试试。”
李符就只要他这一句话。紧抱着李翀道谢,两颗热泪落在李翀肩上,李翀轻拍他微颤抖的背:“别怕。”
他那被幽禁的母妃在送出来的衣服里夹着卷起的字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想办法请太子求情。”她明知道谁求也没戏。可若李翀不答应,李符再也不会拿他当好哥哥。李翀若答应,这事也必定办不成,那至少会对李符有一丝歉疚。
不论怎么样,对李符都是好事。
大约是母子连心,大约是李符一夜成人,这份心思,李符在看到字条后,转瞬就明白了。明白了之后,他还是决定,听他母亲的话。
可惜李翀却不知,不过数月,眼下这个抱着他落泪的人,已经不是他离开前那个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