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
-
阿克占一愣,而后嘴角勾起来:“小孩,你也知道,那是汉人的说法。中原皇帝连异族妇孺都下令诛杀,狠毒之名传遍草原,谁敢向他求和。”
他手指扬了扬,指了指帐外:“我若是有一丝想率部归顺中原皇帝,他们首先就会不服我,叛我,甚至杀我都有可能。孩子,统领一部不是只靠武力,还得靠汉人说的‘道’。”
秦衍不喜他将李义形容为这史上的千古大魔头,然而这时也顾不上这些,冷静地道,“大哥说得有理。只是……把军人军士交给乌达完,哪怕那人真是叛徒,也必会激怒汉人。再有……万一是假装叛汉的谍间,经你之手交给了乌达完,若是出事岂非连累你,小弟希望大哥再斟酌。”
秦衍说这话时,伸手添酒,以余光看了眼阿克占。阿克占显然是没有想到秦衍一个不大的孩童会有此见地,呆了一瞬。
秦衍将酒添满,笑了下,“小弟喝得多了,话也多。自小和父亲经商,见过的狡诈之人多,多有防备,也许是想多了,大哥不必在意。”
他说着不必在意,然而阿克占却不得不在意了。
阿克占站起来,看上去已经不再确定自己的打算,他沿着床榻踱步几圈,看向秦衍,“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
秦衍作思索状片刻,摸着下巴说:“大哥,有汉兵在你部中,身份成疑,左右怎么处置都不利于你,依我之见,倒不如当这事情没发生过。”
阿克占眉心卷着,暗自心想,自己的确未考虑周全。
秦衍啖着口酒,安静着,等他的决策。
阿克占不多久就想明白了,叫了手下人进来,嘱咐了几句。秦衍听明白,是叫人想办法把闯进来的汉人送出去,别留痕迹。
手下人正要准备下去,阿克占道了句:“慢着。”又转向秦衍,“若是他不肯走,如何?”
秦衍闻言不紧不慢道:“我的汉话说得好。若是大哥信我,我去游说。”
阿克占的手下不知这陌生小伙子从何冒出来,听了这话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阿克占喝了一声:“这是我的义弟,不得无礼。”
手下人很是吃了一惊,低下头来。
秦衍也颔首:“多谢大哥信任。”
秦衍跟着阿克占的手下穿过两顶帐,心中也有担忧,万一这人不是荆无悔,可也得想套说辞。
这套说辞没用上,秦衍跟着那人推开帐帘,就见到熟悉的背影。荆无悔正在帐中擦身,他听的动静一转身,两人眼神碰上的一瞬,秦衍立即开口,“这位汉人兄弟,方才进来没说一声,打扰了,抱歉。”
荆无悔也并不是毫无心机之人,震惊之色转瞬而过,接口道,“我正在洗身,确实不便。不如两位等我一下。”
说完他扯了一旁自己的军装披上了身。
他身上的伤痕仍然刺目,秦衍的眼被刺到了一般,转过身,等他穿好衣服。再转过来的时候,荆无悔把军装领子拨正,是神色如常地看他,一边的眉轻挑起来。
秦衍一时有些恍然,感觉荆无悔这模样并不像是要做个逃兵。
来的路上,他花了点心思确认跟着的阿克占手下并不会汉话,这时,便以一种劝慰的口吻,开口,话却是说得非常直接:“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回去领罪认罚,别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
荆无悔的眼皮往下轻一压,遮住了一丝怒气,而后抬起眼来,带着点戏谑:“已经是不可弥补的大错了,回去送死吗?”
他说着,把秦衍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秦衍身上穿着的,是方才阿克占命人备的皮氅,配上他褐色的眼珠和高挺的鼻梁,看上去倒真不太像个汉人了,俊出了一点点异族的味道。
“你这是?”荆无悔有些晃神,顿了顿,“……为何?”
还不是出来找你的。秦衍面沉如水地想。
然刚要开口,他在军中练出来的敏锐的耳力刮到了一点脚步声,他于是朗声道:“我是部落主阿克占的义弟。这位兄弟,我义兄收留你,本是好心,怕你在这草原冻死饿死,现在看你一切收拾妥当,不如带些奶酪奶酒,明日一早便离开吧。”
荆无悔眯起眼睛。你叫我走,你呢?
秦衍盯着他,背对着阿克占的手下,话虽然没说出口,可是眼神中的失望明着淌出来,如刀锋静悄悄地打在了荆无悔的胸口上。
荆无悔冷冷地心想,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吗?是叛徒或者逃兵?
他的嘴角不太明显地颤了下,把肚子里的讥讽话拦在了喉咙口,淡淡地说,“既然这里不留我了,那也好,这就告辞了。”
他言罢就要走,秦衍伸手拦:“外头冷,这位兄弟明早日头出来再走。”
荆无悔一笑:“我不过是烂泥一滩,冻不冻死的不牢你挂心。”
这话听得账外的阿克占不由皱了一下眉头。
秦衍脸色严肃,荆无悔于是又加了一句,“倒是多谢你义兄留我一晚,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今后有机会必回报答。”
说完推开了秦衍的手,大步朝外走。帐外又是轻飘的脚步声,秦衍和荆无悔都知道,这是阿克占偷偷撤了。
荆无悔大步走了出去,秦衍在原地站了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后随着阿克占的手下返回方才的首领大帐。
可荆无悔刚刚的表情仍在他脑海,那是质疑和愤怒,他不是想做逃兵,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秦衍想愣了神。阿克占看出来了,试探性地道:“方才那汉兵,和你竟有交情?”
秦衍心想,一时没忍住露了痕迹,但他很快就面色回转:“方才一回忆,从前的确见过几面,印象不深。”
阿克占道:“这事还亏得义弟提醒于我。我这么个小部落,处境亦是艰难的很哪。”
秦衍把荆无悔劝走了,眼下在想如何逃脱,他顺着这话道:“义兄,我还是那句话,归顺乌达完不如归顺中原。乌达完绝不会善待义兄你和你的人。”
阿克占沉默许久。秦衍见他样子是十分动摇,半是忧虑半是劝慰地续道,“我知义兄不信任中原皇帝,但义兄不如多想想,中原皇帝恨的是鞑靼人,对草原诸部并无实际的利害关系,和你们更无世仇,你若能说服部落归顺于中原,中原皇帝并不想让乌达完吞并各大部落,必会善待于你以给草原诸部做个表率,说不定还会以粮草兵力助你。可草原之上只会有一个霸主,乌达完对你,才是真正的敌人。”
他这话说得态度诚恳,话中道理分明,阿克占听完,眉心动了数下。
秦衍又道,“中原皇帝其人如何,并非最重要的考虑因素。义兄。至于您的部族,若有足够的实际利益,加上信赖的人从中调解,并非说不通。”
远交近攻,是很简单的兵理,并不难想明白。
阿克占默了一阵,唤了女人进来,慢酌了两壶酒,终于缓缓地秦衍道:“可义弟倒是说说,我该如何向中原皇帝示好?”
这话正中秦衍下怀,秦衍状若艰难地思索片刻:“我父亲在京里倒是有些通路,尽可私下为义兄一试,不会叫别人知道。可是否能为义兄办成此事,倒不敢妄言论断。”
阿克占点了点头,随后又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声里是不够强大的一方首领的无奈,秦衍对这表情莫名熟悉,他小时候在李义脸上见过。可李义是真的天下强主,这种神色往往转瞬即逝,而后国家日渐强大,就几乎没再见过。
若说此前都是在利用阿克占对自己这长相的三分感情,这时,秦衍倒真是很他亲近了几分。
阿克占应下后,秦衍倒不急着逃脱,又陪他喝了几杯酒后,两人都有些许醉意了,秦衍便道,“我在义兄这留宿一晚,明日我便回关内为义兄操办此事。义兄若是不放心,可寻个人跟着我。”
阿克占爽快地道:“我自然信你。只是这事不易办成,若碰上难处,你即刻传书于我。”
他说罢,唤了一位手下入帐,在耳边叮嘱了些什么。
那属下颇有点大惊失色,低声回了句,阿克占顿时不悦道,“那是我的义弟,我信任他。”
手下默不作声地低头应是,离开大帐时却是回头用眼角扫了秦衍一眼。
秦衍从他俩的身体姿势里看得出,这必定是位阿克占的心腹。
阿克占说了些什么,让心腹变色?
不到片刻,秦衍便眼见心腹的臂膀上立着一只鹰入了帐。
那心腹敬畏的神色已经说明了,这是阿克占珍而重之的一只鹰。
那鹰十分威风,羽毛白亮漂亮,乌黑的眼珠锃亮,鹰隼坚利无双,见之的确令人生畏。
阿克占道:“这是我族图腾之兽,万鹰之神雄库鲁。希望你转送给中原皇帝,以示我一片诚意。”
秦衍听说过雄库鲁,这还是第一次见,原来这就是十万里挑一的海东青。
阿克占将那鹰度到秦衍手臂,秦衍小心翼翼地抚了抚那海东青的羽翼,几乎凝住了呼吸。
他看得出阿克占十分不舍这只海东青,平日里恐怕待之若神,难怪那心腹大惊失色。
秦衍心道,这只鹰我将来会完好地还给你的。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对阿克占道:“义兄如此诚意,必能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