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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秦衍来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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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一阵悉簌动静,随后脚步声响起,很快地由远及近,秦衍来不及逃,果断地把身上军衣和军靴扒了下来,用力扔进了不远处的湖中,而后缩成了一团。一阵寒风掠过后,他的嘴唇迅速地紫了,仿若真是被冻了许久。
一个壮硕魁梧的男人裹着一身长及脚踝貂毛大袍探出身来,一低头就看到了一个身着白色单衣,躲在账脚下瑟瑟发抖的一个少年。
男人听到动静时本以为是部落里哪个混账小子躲在外面偷看,冒着怒火从床榻上下来,顺手操起了一把长刀,他一看到人就大步踏出了帐外,正要拔刀,看到秦衍抬起的脸时倒是一时愣住了。
秦衍长得不太像汉人,却也不像关外的异族,他的眼珠棕中带绿,鼻梁很高,侧脸极为俊秀,一眼瞥过去让这男人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人。
秦衍原本已想好了说辞,快速给自己编排了个“被遗弃而四处飘零,为了取暖躲在帐下”的故事,甚至想好干脆装个聋子,同时也暗中做好了和这男人武力一搏的准备,可他对上男人的眼神,瞬间就觉得不太对劲,男人原本明显一脸怒火,可看到自己的样子之后怒意很快消散,取代的倒像是一种好奇。
那男人打量他许久才发现他的嘴唇越来越紫,男人持刀的手放了下来,朝帐里喊了一声,秦衍听出来是叫他的女人穿衣服,而后这男人对秦衍伸出了一只手,比手势让他进去。
秦衍心中诧异,面上倒还平静,于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大咧咧地随他入了账中。
帐中布置虽不奢华,可各种中原人有的家具也一应俱全,不比汉人大户人家差,不过尺寸小些。帐中的女人散着头发,见自己的男人带了人进来,不太情愿地从睡塌起身,去往火炉中添了些干草,又去倒了一壶奶茶。
男人对着秦衍比划,扯了一件皮氅扔给他,又让他坐在刚刚翻云覆雨的床榻上。秦衍本能地判断了下,觉得这个男人并无恶意,客气地抱拳行了个礼,坐下来。
男人勉强会说两句汉话,断断续续说了许久,秦衍听了个不明不白,只大概猜测他在问自己身份。
秦衍给自己编排了几个身份,但男人的反常让他觉得不妥,犹豫片刻索性对那男人直言道,“我听得懂你们的话。”
男人克制不住地眯了眯眼,看着颇有点震惊,秦衍道,“你恐怕从我的长相已看出来了,我母亲是西域人,我父亲是汉人商人,我自小在边关一带长大,和父亲做过生意的部落很多,我常和他四处游走,你们的话虽略有不同,但大多意思我都明白。”
男人“啊”了一声,似乎恍然大悟,换了自己的话说,“十多年前,用中原历法,当是平康六年,有位美丽的西域女子救了我一命,你和她长得极像,不知她是否是你的母亲,她现在可好?”
他这话说完,秦衍的五官仿佛冻住了。平康六年,正是尉迟羽赴燕岭殉情的那一年。怪不得这个男人一看自己的脸就顿住了,把杀意和怒气敛去。
隐忍多年的思母之情一下翻涌而上,秦衍极力压着心绪,不露痕迹,平静地说,“我母亲极少出门,又是弱女子,怎么会救了你,兴许你认错人了。”
那男人回道,“是她身边的护卫救了我。我那时被我父亲的宠妾设计赶出来,遇上一只发癫的公牛,差点就被牛角顶死;你母亲路过,不想她一个女子竟有极大气魄,将她的纱巾摘下吸引那只公牛,公牛被转移视线后,被她身后埋伏的护卫一箭射死了。我不可能记错,我记得她摘下纱巾的样子,那是人间绝色。”
方才那帐中的女人听到这“人间绝色”的评价,脸色便不大好看,裹起一件貂裘而去。
秦衍也同样面露不悦。
那男人倒是不管那女人的醋劲,反倒大笑对秦衍说:“是我唐突了。看你如此表情,她必是你的母亲。咱们相遇是缘分呐!可……不知你怎会半夜流落至此,你父母呢?”
秦衍不想在父母的生死上作伪,一低头:“都已不在人世。”
男人“啊”了一声,随即难掩哀伤地看着他:“我总想这一生必要报答于她,谁知竟……这……是发生了何事?”
秦衍却并不愿编排父母的死因,沉默一阵,眼角低垂着,男人仿佛看出来他太过哀伤,摆了摆手,“罢了。人死不可复生,再谈也无意义。小孩,你既流落至此,若你愿意,我便认你为义弟,为你找个媳妇,和我部一起生活在这大草原上。”
秦衍一心想先找到荆无悔,闻得男人此言心思这许是个机会,于是假装推辞了两回后点了头,道自己其实无处可去,心中很是感激男人的收留。男人倒是非常开心,在枕下摸出一把短刀搁在秦衍手上,“这是把宝刀,助我杀死我父亲宠妾和她的儿子,夺回部落,做个信物,给你了。”
秦衍倒是没料到,他说是认义弟,竟然还真爽快。他恐对方是试探,谢绝道,“义兄不必如此。我既认了你,你又和我母亲曾有如此缘分,还何须信物。这茫茫无边的荒原,义兄肯收留我,已是我莫大的福分。”
男人笑道,“我看你这迂腐样子,倒是比今日闯如我部的那位更像汉人。”
秦衍故作惊讶:“什么?如今还有汉人敢闯出关?”
“一个年轻小兵崽子。”男人道,“大约是个不服管教跑出来的。我见着他时,正大声咒骂什么,看那样子定是个叛逆的小子。”
秦衍笑着说,“那是很有趣。我倒想认识一下。”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小子罢了。跑出关外的汉人这年头可没有什么好下场。”男人说罢好像不想再提这茬,伸出手来对秦衍,“我是阿克占,小孩叫何名”
秦衍用手沾了奶茶,在榻上的桌案上写下两个汉字,道:“颜、宴”。
阿克占学着他的发音,道,“你父母给你取这名字,有何意?”
秦衍笑了笑,“大约是他们希望河清海晏,人世安康。”
阿克占一脸困惑,秦衍用更直白的话解释了一番,阿克占恍然道,“你父亲做的是异族生意,大约是不想打仗。”
秦衍举起奶茶杯子碰上案上另一只杯,“不管是做什么的,又哪有人希望打仗呢?”
阿克占不知想起了何事,叹了一口气:“这可由不得你我。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玩意们决定的。那残暴的中原皇帝一声令,关内的血啊都流到关外来了。乌达完他们的恨洒在整个草原上,早晚有一天,他们要打回去杀回去,要把汉人欠他们的血债还回来。在那之前,乌达完的野心完会踏平整个草原。”
秦衍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一颤,心头也跟着轻颤下。
阿克占将杯中的茶饮尽:“都不是好东西。姓李的汉人皇帝,乌达完,都是疯子,疯子!他们手下有着多少冤魂,比这天上的星星更多,比地上的牛羊更多。”
秦衍静默着,等阿克占将茶换作了一壶酒,给他倒了一杯,然后说,“大哥既是一部首领,知道那乌达完的野心,不能不先采取行动呀。”
阿克占饮着酒,叹了一声,“汉人有句话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统治了中原这些年,虽说被打得差点亡族,可在关外,他们有多少藏着的东西没有人知道。在这草原上,跟他们对着干没有好结果。”
秦衍抿了口烈酒,身上寒气冒出来,他打了个喷嚏,搓着鼻子:“这么说,义兄是打算依附他做个臣属?”
阿克占冷笑:“你当我愿意?乌达完可不是好鸟。”
秦衍思量一阵,将杯中酒喝完,拱手道:“若是如此,小弟不便留在大哥这。我在关内就曾听闻乌达完痛恨汉人,他们连有一半汉人血统的都赶尽杀绝,我父亲就是汉人,想必也不会容我。”
“哎?”阿克占拦住他,“你若是自己不说,谁知道你有汉人血统。”
秦衍道:“这可未必。我跟着父亲常和汉人军士有来往,许多人认识我。大哥方才说有汉人军士闯入你部中,兴许他也认识我。”
阿克占道,“就算认识又怎样,他也活不久,我把他交给乌达完,按乌达完嗜血的个性,若是问出来些什么定要杀了泄愤,问不出来也是折磨一番,活不成的。”
秦衍顿了一顿,抚着手中酒杯:“大哥想依附乌达完,许是无奈之举。可你把汉人军官交给他,若是给汉军首领知道了上报朝廷,那大哥可是和汉人彻底两立了。到时若是乌达完再翻脸不认,你岂非再无退路。”
在阿克占心里,李义是个杀人狂魔,比乌达完更可怕,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汉王朝有何关联,闻言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他沉默一阵,秦衍见状又道:“我在关内生活这么多年,关内汉人对皇帝的评价并非如你想的那样。大哥,小弟有句许是你不爱听到话,依附乌达完不如归顺中原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