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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荆无悔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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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衍想的是一点也不错。只不过,荆无悔实际做出来的事比他想象离谱百倍。
好些时日过去,他虽不去和荆无悔碰面,但嘱咐了好几个关系不错的同袍帮忙留意荆无悔营中之事。
半个月后,估摸着荆无悔伤好的差不多了。秦衍想去找他深聊一次,不成想却得到了一个让他听完顿时全身血都冷了的消息。
荆无悔跑了。
当逃兵顶多是追回来被砍了。秦衍自信,以荆无悔的身份,加上他去李义那求一求,给荆无悔留条命是没问题的。
可问题是,边境上驻防的几十卫兵口径一致,都说那“安海”一个打伤了一队人,跑出了边境投敌了。
投敌和当逃兵可不是一个性质,那是诛族之罪。虽然荆无悔这伪造的身份是个无牵无挂的孤儿,并没有什么族可杀。可他还会连累一个营的人,若真是投敌,整个守卫营一起被罚,长官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秦衍第一反应是不信,可他不信没用,被荆无悔打伤的卫兵们各个是实打实的人证。
此事报到周广那。周广差点给跪了,在属下面前强行稳住了一刻。
周广在压下来调查清楚和继续上报之间纠结了片刻,决定先往上报,以免事情恶化,荆无悔万一真透露出去什么军情,那更一发不可收拾,自己根本担待不起。
周广整理好军服,做足了要被骂得狗血淋头还可能当场被夺职的准备,从属下手里牵过马,预备去掌管整个北境兵力的燕宁督府报告。
踏上马,周广心里仍在骂,这狗胆包了天的“安海”,竟然不怕诛九族,把他也拖累进去。
正要抽马鞭子,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他跟前跪下来。
周广此时也没有一丝好心情,眼皮一撩,没好气地说,“滚开!要不是你求情,我当时就该把他打死。就没眼前这破事了。”
秦衍将头一低,好声好气地回:“安海他痛恨蛮人,断不能投敌。此事一旦上报,就无回转。都尉您也受连累,还请长官宽限几日。我去将他找回来。”
周广闭了下眼,狠抽了一下马,那马一跃而起,四只蹄子从秦衍身上跃过去。
马蹄和他的脸擦过,秦衍纹丝未动地跪着。
大概是人太过坚定时很有说服力,周广不知自己为何对这小兵升起很强的信任,忍不住大声骂了句娘,而后拉住了马缰,转过身来,低声道,“压不下太久。顶多三日。要被上头先知道了我瞒报,我吃不了兜着走。”
秦衍迅速拜了一拜:“属下遵命,借长官的千里马驹一用”。
未等周广说什么,他一跃而起,跳上了马背。周广倒也没说什么,利落跳下马,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了这个小兵。
秦衍早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得到了长官默许,纵马就跑。来找周广前,他已备了封信交给了江鸣,以防万一。
江鸣被他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拆开此信”,直觉那封信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于是从收到这信开始就一直贴身藏着。
周广的命令很快传到边境,秦衍转了会,就在守卫兵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巡查下过了境。眼前就是茫茫一片大漠,风沙刮在脸上,有灼肤之痛。
无怪千百年来,蛮人都想入中原,一线之隔,天地之别。
好在秦衍心里有章程。荆无悔一个自小在中原长大的小子,断不可能天生知道游牧民族怎么活,一到关外,他准得风餐露宿一阵。别的没有好说,水不能没有。
秦衍打定主意,不再御马,打算让自己的马发挥本能,带自己去找水源。
蛮人王朝被李义打得不仅亡国,还差点灭种,这几年都不敢来近边境一带转悠。秦衍随着马儿驰骋,半天没见一个人影。
知道夕阳西下,秦衍仍是毫无线索。他将随身带着的干粮取出一些,干吃了几口,勉强果腹,而后掰下一点喂给了马儿。
走了半日多,皆是荒地,枯草也不见一颗,马儿虽逍遥奔跑了半日,可口粮却比平日里差了很多。平日里没人亏待长官的马,喂的是肥美的草料。马儿被秦衍这喂的糙粮塞了一嘴,倒是开了窍,开始四处溜达——找水去了。
这一找,马儿带着秦衍越走越远。天色愈黑,空气里的水汽落在衣上凝成了霜。秦衍为了行动方便,只带了一件不够厚的军衣,被夜风一阵阵地钻进衣服里,胸口渐渐冷得有些阴疼。
这鬼地方,要没个能生火的大帐,待个几晚恐怕就要被冻死。
秦衍灌了自己一口酒,还是江鸣特意给他从城中捎的。他平日里不喝,可禁不住这关外的夜风。
两口烈酒入肚,腹部一股热流涌出来,四肢才渐有了些温度,他一抬头,依稀看见了烛火。
不远处是一片不算大的小湖泊,在夜色下显得十分静谧。湖对岸是一片昏黄的光亮,连在一起,隐约显出几个大帐的轮廓。
隔着不大的湖望过去,大约可见帐外无人,没什么守卫。秦衍判断,这是一个不太大的游牧部落,还没成什么大势,应当也不会是逃亡的蛮人贵族或首领。于是,先放下一点心来。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马,将马牵到湖畔的另一边。马儿低下头吃草喝水,秦衍躬身,将自己隐匿水草深处。
他压着步子,绕着小湖从一边慢慢地走到对岸,近距离地对着最大的那顶白色大帐。帐外拴着几匹毛色光亮的马,圈养了几十只羊儿,看来倒是个还算富足的部落,不太缺食少穿。
他俯身穿过一片湿草地,紧贴着那顶大帐,依稀听到里头仿佛有一男一女饮酒作乐的声音。
秦衍虽然在宫里长大,但当今天子是个禁欲的人,天子如此,手下人也不敢乱来,本该是顶奢靡和纵欲的宫中也从没让他有过这样尴尬的听壁角机会。相对来说,这成长环境倒是让他比江鸣那帮人晚熟许多。
秦衍一时间先红了下脸,而后想着自己是来找人的,而这里大约已经是最近的水草生长之地,也应当是最近的有人烟之处。荆无悔孤身一人,应当不至于能跑太远。他这么一想,又把“非礼勿听”的高尚道德观摒弃了,屏着息凝听起来,想先摸清楚这是个什么来历的部落。
一开始听不太清,只听得男人的粗重的喘气声和女子时不时的惊叫声,让人心里发麻。秦衍虽然还没自己试过男女之事,但也暗自在心中念道,“这草原游牧的种族是不是也太豪放了。”
好不容易听完了这一番云雨,里面传出来倒酒的声音,随后女人出了声,说的话秦衍能完全听懂,听完之后他楞是在白毛风里出了一头细汗。
女人问她的男人:“咱们虽然不缺吃少穿,可也不富足。一个不知哪儿来的中原男子,你怎么待他这样好。给他吃好的穿好的,当兄弟般对待。图什么?”
男人喝下两杯酒,声音里有点不耐烦:“自打燕宁一战,鞑靼一族被迫北逃,这些年流散草原各处。那中原皇帝当年屠城,妇孺都不放过,这是血海深仇哪……”
女人说:“虽说咱们和鞑靼人甚少往来,可他们也不好得罪。你这藏下个中原人,还对他这般,万一给乌达完知道了,没咱们的好果子吃。”
秦衍眉心一卷,乌达完这个名字他知道。不只是他,边境军都知道。此人是当年逃走的鞑靼王朝驸马,仅存的贵族之一,在一通内乱后,杀掉了异见者,成了新首领。这几年,他在草原吞并了几个部落,逐渐扩大势力,是李义那“杀之重赏”名单上的头号人物。
“乌达完这人野心很大,吞并草原部落可满足不了他。更何况他之所以能稳住鞑靼贵族一直对外,打的就是有一日重入中原的旗号。”男人说。
女人念叨道:“那又关我们何事?”
男人仿佛是一把摔了酒壶,发出一声砰响:“早两年,乌达完逃出来时像丧家之犬,我们还好意收留了他一段时日。如今他缓过气来,吞并小部落,杀掉了好几个部族首领,却还没动到我头上,是念着当年那点情。可他那样的人,这点情分能持续多久?他要真想打入关去,又怎可能不动我们?”
秦衍心头一紧。
“咱们碰上的那中原小子,看那身姿招式,就不是普通人。不是个汉人军官也是大官的孩子。”男人说,“乌达完不来,我也要去会会他了。”
那人倒也不愧是个部落首领,对荆无悔的身份猜测是八九不离十。
女人倒是仿佛明白了:“你是说,拿他去和乌达完谈条件?”
秦衍无心再听,他得赶紧把荆无悔找到,不能让他被带到鞑靼人那去。乌达完和汉王朝的血仇,不是闹着玩的。
好在该部落很小,放眼望去也就是十来顶帐,找个人应当不难。
秦衍刚要迈开步子,帐中传来一身爆喝:“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