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苏麻麻

86、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两个多月前，李翀到达湖州地界的第二日，发生了一件事。

　　杜守仁设局，让李翀顺利得见万至诚，又亲自跟着他到了湖州府。可李翀到湖州府时，府中人马已经被冯宪的人全数替了。然后就有人前来为太子一行安置，将他和万至诚等隔开了。

　　李翀一路上着实是吃了不少苦，急需梳洗换衣，便没拒绝，想着待换身衣裳再作打算。

　　等他梳洗安置完，要见万至诚时，冯宪来禀道，“万知府心系大堤，心急如焚，来不及等殿下已经匆匆去了。”

　　李翀心道自己不过换个衣服梳洗了下，这万至诚竟然这都等不了？虽说心有黎民是好，但如此不敬主上似乎也有点说不过去。

　　立在一旁的杜守仁心知这是挑拨，不动声色瞥了冯宪一眼，回了一句，“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冯大人带咱们过去吧。”

　　冯宪便指了指窗外：“天色已晚，这时辰去到堤上便全黑了，眼下大雨未停，极为危险。还请殿下和杜大人休息一晚，明早再去。”

　　李翀一路颠簸，方才用温热的水洗了个澡，此时安置他入住的府厅内更点了香，被铺换了上好的江南丝绸，和外头的阴雨潮热一相比，多大的志向也要软下来三分。他便松下来一想，晚个一天也没什么，于是发话，“那就有劳冯卿，明日一早咱们就去堤上。”

　　太子已经发了话，杜守仁不好再说多，但直觉告诉他，明日一早准得出点什么事。

　　杜守仁睡了个不太安心的觉，第二天一早去给李翀请安时，冯宪竟已经在了，还有一圈手下跪着，将李翀围在了中央。

　　李翀是刚起身，还没洗脸，他就被冯宪的“紧急奏报”叫醒了，还带着一丝倦意。杜守仁来时，他刚听了一句，好像脑袋里被扔了个炸药，还没理清个头绪，从人群缝隙里瞧见杜守仁，才觉得是有了自己的人，于是挥手叫他，“守仁过来一起听。”

　　杜守仁穿过冯宪手下的人，走到李翀身边，亲手接过侍女拧好的方巾递给李翀擦脸。李翀朝他看了看，定了下神，擦完脸对冯宪道，“你接着说吧，什么要紧的事。”

　　“回殿下，昨夜大雨，万大人在堤上巡查，一个不慎失足落水，兵士们立刻跳下救人，可救上来是一直意识不省。眼下湖州一地事务纷繁，又出了这事，殿下您看，您是否还是先回杭州府……”

　　李翀第一反应是问，“万至诚人在哪里？”

　　冯宪答，“救上来就急急送去了军医处救治。”

　　杜守仁问：“为何送去军中？”

　　冯宪又道，“因水灾滋生疫疾，城中大夫都被征集去疫病集中区诊病。送去军中救治更安心些。”

　　李翀道：“带路。我要去看看。”

　　冯宪道了句“是”。杜守仁却上前一步，在李翀耳边道，“殿下，臣有话说。”

　　李翀挥了挥手对冯宪：“带着你的人先下去，帮我备车。”

　　冯宪躬身后退，带来的人便跟着他退下去。

　　李翀看杜守仁道：“你觉得奇怪吗？”

　　杜守仁见太子先说话，苦笑了下：“确实奇怪。昨晚臣就觉得古怪，只是没想到能出这样的事。”

　　李翀的嘴角轻轻一提，“要真是他干的，还真无法无天了。是觉得我年纪尚小好糊弄，还是觉得他手握重兵我也要忌惮三分？”

　　太子已然有了怀疑，且话说得很重，杜守仁便往回劝了句：“兴许确实只是意外，冯大人的父亲也是开国元老，得先帝重用赏识，想必虎父无犬子，不至于教出行事太过没谱的儿子。”

　　李翀一笑：“杜大人，如今你我都在别人地盘，说话还真得掂量掂量。”

　　这个玩笑杜守仁是笑不大出来，冯宪手握两省重兵，若真是因为万至诚不够听话就能在太子眼皮下面造出个意外来，那太子此次南下压根考察不到灾情怕还是小事。

　　李翀见他脸色不好，笑道，“你怕也未必能想到有些人手里有几个兵就能妄为到如此程度吧。这冯宪保不准就想把我吓回京城去，再也别来了。”

　　杜守仁静了片刻，眼神复杂地对李翀道，“那位乔大人是回了嘉兴。”

　　李翀回道：“去传我的命令，让跟着咱们过来的夏戎带人连夜过去，守着嘉兴府。”

　　夏戎是跟着李翀南下的随身禁卫首领。

　　杜守仁立即道：“殿下，不可。殿下身边还需有自己人。”

　　李翀乐了：“你方才还说他不至于。怎么不敢了？”

　　杜守仁又是苦笑：“臣是在京当差久了，猜不出冯大人这等封疆大吏的胸中丘壑。不敢冒这个险。”

　　李翀收起眉宇间的戏谑，正了正色，弯下身子将腰间一枚白虎玉佩取下来在手上捻了一圈。

　　这是临行前李义给的，上面有御笔刻字。

　　李翀捏着那玉佩看着他，如同拿着道圣旨。杜守仁无奈，只好道了句“是”，又道“可殿下还需多加防范。”

　　李翀笑道，“杜卿且去传令，不必跟着我。咱们带来的人一个都别跟着。”

　　饶是平日里足够镇定的杜守仁这回也有些脸色发白：“殿下，这不行。”

　　“一个都别跟着。”李翀将那块玉佩摘下来撂在杜守仁手上，“是皇命。”

　　“这……”杜守仁为难。太子要只身跟着一个手握重兵且不知道心怀什么的冯宪，他打死也不能放心。

　　李翀笑道，“你们都别跟着，我要看看只有冯宪的人马护卫我。他是敢，还是不敢让我出点什么事。”

　　杜守仁回道，“是不敢的。可是这不怕一万……就怕……”

　　李翀抬手打断了他：“下去吧。嘉兴府要是有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杜守仁冒汗了。

　　李翀将杜守仁强硬地打发走，光棍地走了出去，朝冯宪一挥手：“冯卿带路。”

　　冯宪顿了下：“殿下只一人？”

　　李翀指了指他身旁一圈，若无其事地一耸肩：“不有你呢嘛。你这一群护卫还不够吗？”

　　冯宪道：“可……禁卫们更了解殿下喜好，还是带上好些。”

　　李翀笑着按他肩膀：“是护卫我又非伺候我。什么喜好不喜好的。”

　　说完不等冯宪回话就下令一干人等出发。

　　昏迷了一夜的的万至诚给安置在湖州驻军的军帐之中，李翀到时，十来名军士在外把守。李翀正要跨入帐中，竟被两名驻看的军士拦下来。

　　紧随其后的冯宪忙呵斥了一声：“太子殿下驾到，还不跪下。”

　　俩军士忙单膝跪地。

　　李翀转过身来扣住冯宪的肩膀：“怎么冯大人这次没提前叫人知会？”

　　冯宪尚未回味过来，李翀已笑了，一边走入军帐一边随口对俩军士道：“起来吧。挺累的。”

　　俩军士听着这后三个字压根没敢动，等太子进去了才抬头看冯宪，冯宪抬了抬手示意俩人起来。

　　李翀进去就见两个军医在内，守着万至诚。万至诚唇色紫白，看着情况不佳。军医们方才已经听到冯宪那一声呵斥，均跪下请安。李翀行至万至诚的床边坐下，细细看了下他的面色，朝跪着的一军医问：“他是怎么了？”

　　军医回道：“禀殿下，万大人不小心落水，天黑雨大，水流湍急，好不容易救上来之后，万大人现在是湿寒入肺，高烧不退，甚是危险。”

　　李翀“哦”了一声，转向冯宪：“谁救的人？”

　　冯宪道：“堤坝本有救灾的驻兵，听见万大人手下呼救，立即跳下救人。”

　　李翀：“湖州府的人呢？”

　　冯宪回道：“军中不好让闲杂人等随意进出，他们又受了惊吓；臣安排人送了万大人几个手下回家休养。”

　　李翀“哦”了一声：“冯卿倒是很周全啊。”

　　冯宪又道：“太子殿下若要找人讯问，臣这就去将人找来。”

　　李翀笑说：“讯什么问？有什么可讯问？”

　　冯宪直接跪下了，郑重其事道：“臣怕殿下有所误会。这前一天万至诚刚在殿下面前辱骂了臣，后一天他就出事……这事情太巧合，殿下对臣若有怀疑也实属应当。臣和万至诚的意外绝无关系，殿下不信可把在场之人一一叫来。”

　　李翀笑了一下。心道闽浙两地你有多大势力，就是叫来了有人敢说真话吗？知府都敢动。动这些人的家人还不是如踩死蝼蚁一般？

　　“冯卿怎会这样想？”李翀躬身扶他，“万至诚和你有冲突，他是心系灾民，你是关心主上，都无过错。我怎可能对你有这样的误会？”

　　“殿下如此说，臣真是万般感动。”冯宪抱住李翀的腿道哭了起来，“臣如何能不心系灾民。臣是一边心系灾区一边心系殿下。殿下，万至诚不顾个人安危不要紧，可殿下安危关乎国运，臣如何敢掉以轻心。殿下啊，若是昨晚您和万至诚一起，受了一丝惊吓，那后果不堪设想啊，臣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万幸，殿下是真龙之后，鸿福齐天……”

　　李翀在京中见过的武将，多是他父皇的近卫，全然不苟言笑，别说抱着裤子哭了，挨打挨罚都是一声不吭的。就算是从前秦肃的那帮亲信，嚣张跋扈，也绝不会如眼下这般无赖样的。冯宪这个品种，他真是第一次遇见，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

　　“冯大人先起来。”李翀一伸手，拉不起来，手只得放在了冯大人的头顶上，“冯大人既然苦心至此，我也不再坚持。在这休整两日我便回杭州府去。”

　　冯宪闻言哽咽道：“太子心系万民。亲自到受灾地视察，臣必定率两地官员一齐上表，将详情细节奏明圣上。”

　　初入浙江，是好一番利诱，眼下还加了半威逼半苦情的戏码。李翀配合地蹲下身子握住了冯宪的手：“有劳冯大人了。”

　　冯宪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被半死不活的万至诚一吓，再加上自己这带着两地官员上表的诚意，这小太子终于乖乖就范，不在这地界乱蹦哒了，回了杭州府，那就是好吃好喝伺候几日便可将他送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