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
-
一连两个多月,东宫十分冷清,不止因为男主人不在,也因为女主人——太子妃受了惊吓。
那日福妃去太后宫中,随即贵妃被太后的人请去,不知为何贵妃宫中人接着就被一群陌生的侍卫们围了起来。这动静大,很快也传到了东宫,朱言好奇,她和贵妃素来交情好,偷摸跑去看发生何事,人刚要到贵妃宫里,一个鬼祟的小宫女差点撞到她怀里。朱言正要发火,那宫女拉住了她的手,“求太子妃救我家主子的命。”
她这话十分古怪,朱言愣了下,而后快速做了决策,她将自己身边的一个宫女和那宫女调换了外服头饰,将那偷跑出来的宫女带回了东宫。
宫女一路求她,让她想办法去找皇子殿下,眼下恐怕唯有皇子能救他母妃。
朱言只觉得困惑,贵妃素来为人谦谨随和,从不出风头,更不和人相争,要说她会犯下什么大错实在不太可能,而太后更是个没事就念佛经的,宫中的侍女都能疼爱得跟公主似的。
可那宫女拼命求,又哭诉着平日里贵妃和她的交情,她便有些动摇。
朱言带着那宫女寻去皇子们平日里读书处,当值的侍卫认出太子妃,跪下阻拦,称皇子正在读书不便打扰。朱言来时便想好说辞,道父亲在内;自己有封家信想给他,麻烦通融,又给了侍卫一袋赏银。
侍卫们知道太子妃是太子的武师傅之女,朱为在不在里面不论,太子妃的面子还是要给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朱言进了去。
跟着朱言的宫女等到李符下了课准备温书时,拿上备着的茶水点心进了书房。
等这宫女伺候完出来,和朱言一起回了东宫,不多久,李符便和师傅们说了声“身体不舒服”跑了出来。
此后朱言听到的便是那日太后发怒,将贵妃闭宫幽禁,而她虽然帮忙将李符请了出来,可母子俩隔着宫门哭,竟然是一点用也没有。
朱家一门武将,规矩不多也不重,朱言打入了宫,皇后太后都宽和,太子不怎么理她,也不觉得和在家中多大不同。
直到这次,朱言才开始明白,宫里和府中最大的不同,她很是被惊吓了一番。连去给太后皇后请安也不敢了,连着称病不出。原本是坐不住总要跑去花园玩的朱言在自己宫中待了半个多月。
然而虽然是被吓到不敢出宫门,可朱言从来就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坐在房中绣花的大小姐,她心性活泼,不敢出去就在东宫里瞎转悠。
这日,她行至李翀的书房门口,正巧碰上了清扫的小内监们进出。朱言上回来此,是受了李翀很一番发作,这会儿是见景生情,加上被贵妃的事情刺激,满肚子的委屈直涌上心头。
她在书房门口站了会,等清扫的内监们都退下了,把身旁宫女也支走了,只带了一个从府中跟进宫的贴身侍婢,推开了李翀书房的门。
李翀自打听政以来,十日里有九日宿在书房,偶尔留宿寝宫,也是一个人睡。朱言对这个平日寡言的夫君积攒了几丈高的好奇。
朱言从尉迟容的事里懂得了太后和皇后并不是真的如表面上那样宽仁,也知道了宫中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妃子竟然可以突然间让贵妃落入谷底。然而,她没明白的是,好奇心是一件代价很高的东西。
李翀两个多月不在,书房里的布置没人敢动,临行前是什么样眼下还是什么样。朱言本想看看李翀案头放了些什么书,等他回来寻他感兴趣的话说,而书名尚且没看到,她看到了一方麒麟纸镇下压着的信纸。
那信上的墨看着淡了不少,朱言凑过去竟能闻到一股子药香,闻之沁人心脾,可见是一张很用了心思的信纸。信纸上只有寥寥几句,字体俊逸潇洒,可有些涂改,仿能看出写信之时的心境。
朱言不自觉地默念:“细一算,你我竟有两百又十三日未见,甚念。不知你……”
你字后面是涂掉的几片墨迹,而后接着是,“你想必是忙得很,大约不怎么想我,也不见有信来。”
朱言读到此,莫名地心跳骤然快了,她仿佛是看到李翀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的温柔摸样。
后面还有一句:“我也要出宫去了,去看看广阔天地,如你所言,去看一看真正的民间。待你回来,咱们可好好对谈外头的世界。”
这信不到百字,却让朱言读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李翀,一个内里牵肠挂肚,落到纸上却克制着的李翀。
朱言盯着那信纸,眼眶先热后湿。她一只手撑着书案,脑中想象的全是李翀倘若能拿出对这收信人的一半柔情对自己,那就该是多美满的景象,自己会有多满足。
这样一想,她就呆住了,在原地许久没动,直到身旁侍女唤她,“小姐,怎么了?”
朱言的身子晃了一晃,对着自己自小的贴身侍女,她没什么遮掩,轻声道,“他心里真的有人。为何还要选我?我恨父亲为了一门荣耀将我送来这里。”
侍女比朱言大了几岁,在朱府时曾和一侍卫有过感情,比朱言人事经验多了许多,听到自家小姐这话,连忙在唇中比了一根手指:“娘娘慎言。娘娘,奴婢听几个老嫲嫲说嘴时说,皇后娘娘当年也是好多年才得皇上欢心。这天下至尊贵的男人怎可能这样容易动情,娘娘需有耐心。”
朱言神思恍惚,并没听进去这话,她看了会儿案上的信纸,而后又转身看了四周,接着突然说两句,“这里头太闷了,平日里这些下人们也不通风么?你去把窗打开。”
侍女疑惑着去将一侧窗户打开,朱言又道,“都开开。”
四面的窗都开开,冷风灌进来,侍女打了个喷嚏,立即捂住了下半脸。朱言的袖子轻一摆,那案头的纸镇轻轻地偏了一点方向,一阵冷风接着一阵冷风吹来,终于,那信纸只留下一个小角落压在纸镇下。被风撕扯下的那一大半在空中飘着,落下又飞起来,又落下。
朱言便抬脚往书房外走,侍女吃惊极了,追上去小声问,“娘娘,这实在没必要。若是被太子知道了责难,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他平日里连半句话也不愿意和我多说。我是他的正妃,他不瞧一眼也就算了,不知给宫外的何人写这样的信。”朱言轻笑道,“若是能来责难我,那倒好了。我倒要和他去父皇那讲讲理。”
朱言就要跨出书房,侍女拉住她手,“小姐,如今不是在府中。小姐做事需多考虑。”
侍女压着声音:“小姐看看贵妃娘娘,前一日还在和咱们欢笑,后一日就被降下重罪。这宫里哪有什么道理可讲,全看上位的心情。”
此时正有李翀身旁伺候的内监总管带着人经过,正惊讶这书房的窗如何开了,朱言便开口斥责:“你们是怎么做的事,这书房的窗都关不严实,几阵大风一刮便全开了,殿下要丢了什么东西可怎么办?”
内监总管忙跪下认错,将身后一群小内监骂了一通,命他们即刻去关窗。小内监们方才都检查过了才出的书房,这会见着太子妃这脸色,也不敢顶嘴辩驳,慌忙跑进去。
朱言脸色沉着,带着侍女走快了几步。侍女在她身边十多年,知道她此举真是任性妄为。朱府这位小姐哪怕是进宫前被父母临时抱佛脚地严加教导,本性也依然难改,只得跟在后面暗暗叹气。
因为尉迟容的事,朱言许久没睡好,时常做噩梦,是被惊吓的。但这晚她从头至尾没有睡着,心里的难过委屈和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愤怒替代了惊惧,填满了整个夜晚。
直到凌晨,她因为太过困倦而入眠,入梦之时眼前便是一个陌生的倜傥君子,眉目英俊,身形潇洒,说不出的好看。
朱言盯着那男子,目不转睛地看,骤然觉得全身热得慌,潮得慌。她正想和那男子说点什么,突然之间,男子的脸变成了李翀的样子。
李翀的脸比那陌生男子更英俊,可是两眼之中是说不出的狠辣,朱言只觉怯意骤起,一股凉意从后背起来,不自觉后退两步。
李翀紧逼着迈步向前,眼中带着极重的戾气。他欺身上去,凑到朱言耳边。
朱言全身比方才更热了。对眼前这个男人,她混杂着复杂的感情,一边是想要他,想成为他的人,一边是天大的恨意。
仿若意识到在梦里,朱言有了勇气,大声质问道,“李翀,你为何不要我?我有哪里不好?”
李翀十分古怪地笑了一声,“你说什么?”
他那古怪的笑意把朱言的勇气打散了。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声,那女声唱着江南小调,说不出的妩媚多情。李翀听着这个声音,笑得温柔起来,整个人沐在阳光里。
朱言便在这个画面里醒了,李翀温柔的模糊的影子不再,眼前仍然是冷冷清清的寝宫。
朱言的被子里熏着暖炉,印出了一身汗迹,她两只手的指甲用力地嵌进软枕里,大口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