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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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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翀在驿站歇了一晚,冯宪调来车驾,来请他移驾至总督府。而后不到两日,二十来个女子被送到了总督府里,连杜守仁都对这效率叹为观止。与此同时,一份有关这些女子家世的详细汇报送到李翀那里。
浙闽两地大小官员逾百人,四品以上官员大约二十来人,而这份名单里至少是知府往上的官员之女。
李翀当着冯宪的面将那份奏报看完了,而后神色清冷地道,“湖州嘉兴两府的人呢?”
冯宪那日得了杜守仁的暗示,一回去就派人给大小官员传了讯,太子来巡,要在浙江待上一阵子,身边需要几个知书达礼懂事大方的伺候着。
这些年朝廷从未选秀,官员们看到冯宪所传达的意思,心中都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和上头亲近的机会。
唯有湖州府与嘉兴府两府知府拒不受命。这事说到底并不光彩。冯宪骂了两句不知好歹也就算了。
原本冯宪觉得这么快便有这么些个大家闺秀送到李翀面前,怎么着也该满意了,也不深究那剩下两个不识时务的。熟知李翀竟还真的问起来。
冯宪便做关切状地询问,“殿下是未有瞧上的?”
李翀阴沉着脸不作声。
杜守仁在冯宪身边低声道,“冯大人,看不看上的另说,只是这人都不全,这两府未免不把殿下放在眼里。”
李翀非常配合地背手冷哼了一声。
“殿下,这两府平日里便是刺头,一时间臣也不能用强。”冯宪说着,朝几个姑娘看了眼。于是便立即有人毛遂自荐道,“臣女宁波府之女……愿为殿下……”
李翀压根没心思听她说了什么,只配合杜守仁演戏,冷冷地说了一声,“冯大人,这话怕是托词罢。这样的人不给点教训怕是来日连朝廷也不放在眼里。把人给我叫过来,我倒要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硬气。”
冯宪心觉疑惑,然而李翀似乎已经按不住火气,拂袖而去,留下一个杜守仁面露难色地看着他,“冯大人,太子的脾气您不知晓。这事原本不安排也就罢了,怕就怕您安排了,殿下心有所期,这下又没做足。殿下自然要发怒。”
话说完他也行了个礼退下了。
冯宪腹诽这太子倒是真难伺候,先命人将二十来个官家小姐安排好,又命手下动身前去湖州嘉兴两地带人。
杜守仁那日和李翀说,湖州知府万至诚曾是个京官,因太过耿直得罪上司,又遭同仁排挤,不得已自请调任地方。他与万至诚有过一面之缘,对此人有些了解。
太子想了解水灾具体情况,问此人多半能知道实情。可这万至诚是个刺头,冯宪也知道,太子若点名要见,多半会以诸多理由搪塞拖延。杜守仁为了这事迅速办成,给李翀出这招。
万至诚不肯拿女儿献媚拍马,这在杜守仁意料之内,没想到还有个意外收获,这嘉兴知府竟也抗命不遵。
冯宪带人颇费了点功夫。万至诚听闻经过直接破口大骂,骂这顶头上司为了讨好上位者毫无节操,压根不肯成行。他好歹四品官员,本也不好真的用强,可如此态度,最后逼得冯宪亲自动手,把人架上了车,快马颠了一日,从湖州带至总督府里。
万至诚被带到太子跟前,眼中仍带怒气。然还不至于真对太子发飙,跪下请安后就一声不吭。
李翀将此人观察了一番,便觉此人和平时见到的官员不同。在宫中见到的都是朝廷重臣,在他父皇治下,居高位者通常都很有本事,同时也都有一套安身的官场之道,和同僚有异见或立场不同,光从明面上也是绝看不出来。而对李义,则是绝对恭谨,哪怕皇命难以执行,也是先应下再说。
而眼前的万至诚是从头到脚就写着两个字——“不服”。
李翀想笑,忍住,将下颚绷得锋利,假意问道,“万卿是府中无女么?”
万至诚不料他这样直接,仰起头来,“殿下,如今浙江一带水患严重,臣每日公务成倍增长。原本臣听闻殿下到此,心想朝廷如此重视是百姓之福,未想殿下到底竟以私欲为先……”
李翀“勃然变色”。
冯宪对万至诚平常也看不大惯,不过这人素来办事还行,于是也不刁难,但此时深怕他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对着万至诚厉声斥责,“太子亲自驾临,已是朝廷莫大关怀。殿下一路辛劳,臣等自然该为殿下安排周全,你若再口出不逊,勿怪我不留情面。”
杜守仁站在一旁作壁上观,心想冯宪挺不要脸。
万至诚怒气上头,大约是豁出去了,愤然道,“看来冯大人恨不是女儿身,那样便可亲自侍奉。”
冯宪气得手抖,“你!”
李翀差点憋不住把一口茶喷出来,强行忍了忍,还是嘴角有一丝上扬地看着万至诚。
冯大人由于气懵了,一时没留意李翀的表情。
当着太子的面嘲讽比自己官高几级的上司还不算完,万至诚继而一口气说完了“遗言”。
“殿下,如今救灾尚在关键时期,浙闽两地最高长官在张罗风月之事,这要传出去,民心不稳易生民变,到时总督大人准备如何处理?殿下又如何向皇上交代?”
万至诚说至此,差点老泪纵横。冯宪怒极,大斥“放肆!”便要叫人将他拉下去。
杜守仁见戏演得差不多了,上前道,“殿下,万知府虽言辞冲撞,但也有些道理。殿下不如让他多言几句。”
李翀“似乎被说服”,道了句,“且慢。”
万至诚一看这太子还算有救,立马叩了个首,“殿下,臣口出不逊,愿意受罚。可眼下实在非可疏忽大意之时,臣若非被冯大人强行带来此处,今日正要去江堤上察看。”
冯宪脸绿得能滴下水来,“殿下,眼下各处决口都已经堵上,湖州府无大碍,并非万至诚说得那样严重。”
万至诚大声道:“殿下来此,实在是体察民情的好机会,臣恳请殿下至湖州受灾处一观。”
冯宪心里把万至诚骂了个底朝天,心道,我浙江官员之中怎么会有如此蠢货?出了事你一小知府丢了脑袋是小,整个浙江官场都要地震。
连杜守仁都暗自觉得此人过于耿直,说话连弯都不转,实在不似为官之人,至今还能保住个四品官职说明本朝官场已算宽容。
李翀站起身来,瞧着万至诚,心里很是动容,面上带着犹豫。
万至诚急忙抓住太子“犹豫”的一刻,道,“殿下若能到灾情最重之处察看,民间必会传为美谈,不枉殿下辛劳南下这一趟。”
冯宪怒道:“你闭嘴!”
李翀“唔”了一声,摸着下巴,像在慎重考虑。
冯宪见状,道,“殿下,臣有话想与殿下单独奏报。”
李翀:“有话直说,无妨。”
冯宪噎了片刻,道,“殿下,臣愿与浙江一带官员将殿下南下治灾之事详细奏报皇上,殿下亲临灾区,亲自宽抚灾民,调拨钱粮,百姓无不称道。”
杜守仁当时听到冯宪那“太子想立功,这很容易”的话就知道冯宪能干出这事来,但直接说明了又有点太不要脸了。
万至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梗着脖子道,“冯大人,这样的奏报,起码下官是不会写的。”
冯宪摆满了不让他下去,而万至诚当着他的面够胆反驳,一时间李翀都觉得有点震惊,心想这地方官员可真有意思,和京官是不太一样。
冯宪看向杜守仁。杜守仁状若不知情,躬身说,“这还是得看殿下的意思。”
此时,冯宪已觉得自己上当。李翀若真是气恼万至诚没献上自己女儿,他哪还有机会在这说上这许多话。
然而此时发觉也晚了。李翀走到万至诚身旁,“你起来吧,我这次过来,本就是来察看灾情的。你与我一五一十说明白情势,我与你一道去堤上。”
冯宪要开口阻拦,杜守仁按住了,“冯大人,人已来了,你还能强行堵住口么?”
冯宪瞪了他一眼。
万至诚“遗言”都说出去了,眼看太子突然变了态度,也来不及多想,迅速起了身,将湖州府一地灾情和灾民安置详细汇报了一番。
正说着,嘉兴府也带到了,李翀直接一挥手,带上了两位“刺头”,直接上了带来万至诚的车马,原路返回。
大家闺秀们面面相觑,手下办事的人疑惑地问冯宪这要如何安排,冯宪气得不行,骂了句“哪来的送回哪儿去”,而后迅速带上了人跟着李翀。
万至诚和嘉兴知府乔仲良和李翀同坐一车,没赶上趟的乔仲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敢问,桩子一样地坐着。杜守仁跟在外面,与冯宪并驾而行,假装没看到冯大人要杀死他的眼神。
万至诚一路上和李翀汇报着灾情,事无巨细,李翀听得很认真。等到车驾快驶出杭州城了,万至诚话说完了,才反应过来今日种种,完全是个局。他这才惊讶地看李翀。
李翀见他终于回过神了,笑道,“杜大人说,想知道实情,问你就行。但我若点名见你,恐怕你会‘无故生场病’或是路上出点什么别的岔子,总之没那么顺利。”
万至诚慌忙在车驾逼仄的空间里跪下,“臣方才误会殿下,大为不敬。请殿下责罚。”
李翀没说什么,抬了下手示意他起来,笑了笑,“这不成体统的主意是外面那混账杜大人出的。要罚也是罚他。你方才说的话没有说得不对的。可一省官员只有你们二人不迎合上意,我很失望。”
两位四品地方官与太子同乘,又得了这么一番话,简直可以弥补十数年官场失意。两人一齐表态,起码在各自治下,必定让太子亲见治灾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