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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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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守仁一路没撒手,把李翀扶回东宫。服侍李翀久了的侍女都很伶俐,远远见此状况赶忙去备热水,等李翀入了书房,侍女已经端来热水热巾准备给他敷腿。
杜守仁见状正要告退,李翀挥手示意宫女下去,道,“杜大人等一等,我有事请教。”
杜守仁忙道不敢,又见李翀坐下后不断揉着膝盖,心中感慨,垂首道:“太子殿下有事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
李翀停下手,一笑,“费那么大劲把你弄出来,我要你万死做什么?”
他话里有话,杜守仁寻思片刻,道:“太子宽仁,劳心为臣求情。臣愿倾力相报,绝无保留。”
李翀“唔”了一声,觉得这下可以和杜守仁好好说了。他揉着膝盖,随口道,“你们文官,说话喜欢说一分留半分,连我舅舅也不例外。”
杜守仁不作声,只恭谨地低头,心中在猜测太子知道多少。
李翀笑道,“你是不愿得罪贵妃和我弟弟?”
话音刚落,杜守仁就跪了下来。
“我半猜的。”李翀抬了下手,“起来。我不会和你秋后算账。”
“殿下,臣并非首鼠两端,臣出身微贱,家中尚有老母幼子,臣实在是……”杜守仁话未说完,声已哽咽,那样子是差点要流泪。
李翀看了他一会儿,轻笑着,聊家常似的说,“宣王与我,和如今跑边关去从军的那小子,我们三人自幼感情很好。符儿呢,年纪还小,心性单纯,至今还会和我撒娇。自衍出宫后,他常来找我。你要说这事和他有关,别说我父皇,连我也是不信的。”
杜守仁抬起头来,眼中有恰到好处的惶恐。
李翀面不改色地道,“源头不咎。我希望此事有另外的解决办法。父皇斟酌许久,放了你出来,想必也是答应了。你随我南下,事情要办得漂亮,不得有一点差错。否则我今日为你吃的苦头可是白吃了。”
太子年纪不大,城府不浅。知道了实情能忍住不责他,还能跪一下午把他捞出来。杜守仁尚在窥探太子的意图,此时心里对未来的天下之主倒是真生出一丝感激。
杜守仁刚才就没起来,此时立即拜了一拜,“臣必定竭尽所能。”
李翀摆了摆手,“不必和我说这些。你来。我这里有份拟了数日的章程,你回去看看,我经验不足,你尽管补充,有不对的也尽管提出来。”
他言罢指了指自己书案。
杜守仁起了身,走过去,双手将那一厚厚一叠拿起来,收入怀中。
“杜卿自称出身微贱,可如今已是正三品,执掌京中政务。此职可谓历代最难为的,你毫无家世,却是从未出过纰漏,如此能力,我无需多言。”李翀笑笑地对着近在咫尺的杜守仁,“杜卿回去吧,好好歇息几日,南下治灾的事还仰仗你了。”
杜守仁转过身来,脚边便是方才宫女端来的铜盆,他顺势蹲下身,将里头的方巾拧了,“殿下虽年轻,但还是处理处理,很快还要南下,途中难免辛劳。”
李翀接过来,朝他点了点头,“回去拟章程的时候,要以民为重。记着,我不要虚的东西。”
杜守仁郑重道是,躬身退出去。
他走出书房,见候着的宫女们方又匆匆进去,而有一个伶俐的已经去请了太医院的值班太医来。
杜守仁从入东宫到离开,头始终低着,从未四下张望。可即便如此,他也感到了一点不同寻常。太子纳妃许久了,整个东宫却没有一丝半点“女主人”的存在感。
都说太子勤于政事,可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东宫里却是四处冰冷的禁欲气质。
是夜,李翀虽然经了太医的手养护,仍是膝盖疼痛难以入眠,他便披了件薄衫起身,坐到案前,提起笔,沾了墨。
笔尖在信纸上方停了半晌,他又无奈地笑了一笑。这信,就算写了,也寄不出去。
边关数万军士,他不知道秦衍用了什么名字,也没有派人特意去查。
可枯坐了会儿,最终还是落了笔,写了寥寥数句,用一尊麒麟纸镇压在案上。
五日后,李义再召见杜守仁,在御书房暖阁里和他对谈许久。
再过五日,李翀与杜守仁启程。
李翀这些年也经常出宫,但仅限于京城几个地方,离开京城,尚数首次。
李翀一行没有大张旗鼓地离京。他和杜守仁只带了一小队侍卫从官道南下,因着连日暴雨,他们不走水道,行程就更为辛苦一些。十日后至泸州地界,已能看到少数被官府安置北上的灾民。再往南走十数日,入了浙江,一路所见便开始令他惊心起来。
许多土地泡着没至小腿土的洪水,大片农田被冲毁,本该是收获的时节,而眼下田间地头渺无人烟,被迫放弃房屋田地的大量农民在官府建起的临时安置点中,地主乡绅们则雇佣了一些劳力加固尚未被损毁的大宅。
李翀和杜守仁一路仅在驿站休憩换马,直至到达杭州府地界时,不知从何渠道得了消息的闽浙总督赶来迎驾。
闽浙总督名叫冯宪,其父就是追随过先帝打天下的得力武将,病重给先帝上书,说了很多追忆当年的话,把先帝感动得老泪纵横,最后老功臣又表示了对后代的忧虑,说没教好儿子,家中长子至今还无甚作为。
李慤知道这封奏程是为了什么,当时倒也没表态,只是回了几句宽慰的话,又赏了些名贵药材。然这位老将弥留之际,李慤还是没忍心,一道圣旨把冯家长子提上位,此后不到几年,他便坐上了这封疆大吏之职。
冯宪到底也是老将之后,能力算不得出众,勉强还能安一方。李义继位之后也没动他,他便一直在任上。
然而李翀出京前就将消息封死了。行程又万般低调,摆明了是不想通知地方官员,一来是想看到灾区实情,二来李义也吩咐过此行勿张扬。因此见着来迎驾的冯宪时,心里是老大的不痛快。
驿站被冯宪带来的人马围住,他本人则离得老远就已经下马等着李翀一行。
李翀和杜守仁人马加起来不足十人,两人遥遥地见着驿站的阵仗,对看了一眼。杜守仁明白看出来李翀相当不悦,眼角眉梢都写着“这是哪个混账东西?”
杜守仁朝李翀打了个招呼,便驾马先一步过了去会冯宪。
杜守仁一下马,便朝冯宪行礼。冯宪上前去扶:“钦差大人客气了。”
“冯大人误会了。”杜守仁拱手作揖,而后与他附耳道,“大人,殿下此行,是为赈灾,一路皆无官员相迎。到了您这,却是如此阵仗,恐怕不大妥。”
“哎?此言差矣。”冯宪摆了摆手,“如今连日暴雨,洪灾大有卷土重来之势。殿下不顾安危来这,实乃百姓之福,然而毕竟在闽浙地界,我是无论如何定要护他周全。”
冯宪心道,太子要做足“爱民”,简车微服而来。可万一在辖区出了什么岔子,自己是无论如何交代不起的。
他按了按杜守仁的肩膀,以一种“心照不宣”的口吻说:“杜兄,太子年轻,想做一番事业,这咱们都知道。可咱们的责任得是把他护好。他要立功,这很容易。你说是吗?”
杜守仁官场上混久了,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回敬了同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意,朝冯宪拱了拱手,转身上马。
杜守仁回到原地,下马至李翀跟前。李翀遥遥望着冯宪的人马毫无动作,皱眉道,“怎么?他不肯走?”
“殿下。”杜守仁一揖到底,“臣说句冒犯的话,眼下还请殿下先应付一二。冯大人那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李翀听完这话,拉着马绳在原地踱了几圈,而后朝杜守仁挥了下手。杜守仁会意,跟在他身后。
冯宪一班人马见太子驾马过来,纷纷跪下。李翀的马离着冯宪四五步停下。他并不用人搀扶,直接跳下马来,走到冯宪跟前,压着火气,可口气轻松,虚扶了一把道,“冯大人快请起。我这次南下,一路简行,地方官员知道的甚少。当下水祸肆虐,冯大人消息不但灵通,还弄出这样的动静,恐怕要引得百姓议论。”
冯宪起身道,“殿下千金之躯,为黎民不惜以身涉险。臣心中对殿下敬服万分,又担忧殿下对浙江地形气候不熟悉,办事会有所掣肘,因此臣调拨了些人手随时供殿下差遣。殿下一心为民,怎可能会非议之声。”
李翀心里光火,面上带笑,“冯大人有心了。”
冯宪躬身引路,“殿下请。”
驿站里陈设布置比这一路而来的诸多驿站完备许多。好在冯宪还算有谱,添置并不铺张奢华,只是事无巨细,全都安排好了。
驿站二楼两间大房,为李翀和杜守仁分别配置了伺候的侍女。面容姣好的侍女们立于两边,见了李翀便要行礼,李翀方才一进驿站已经脸色沉,此时袖子一甩,脸上已经带着嫌恶。
几个女子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地站着。李翀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冯宪说,“冯大人,这也是供我差遣的?”
冯宪连点头,“是。”
李翀在二楼主房门口坐下,一溜侍女站在跟前,瞧着颇有点选秀的意思。冯宪便道要告退,李翀道,“不急。冯大人也留下。”
杜守仁听这口气,脑中盘算等下要如何从中斡旋。
李翀将那一排女子从第一个开始打量,直看到她脸红,再看下一个,把每一个都看了个清楚,而后开口。
“都跟我说说出身来历。”李翀顿了一顿,顺手捋了下一路上被打湿的短袍。
第一位女子款款一欠身开始答,“回大人,民女定海人士,几年前父亲因故病逝,家中困难。我便到杭州画舫卖艺唱曲,一次偶遇杭州知府连大人,连大人喜爱民女歌艺,将我买了下来。后连大人调任他地,将我引荐给冯大人。冯大人是武将,人品贵重,府中人员也简单,将民女送回家中,又定期命人给民女家中送钱银。民女一直感激冯大人。前日听闻冯大人想寻几位侍女伺候到杭州的贵人,民女便自愿来投。”
李翀看了冯宪一眼,又看眼前女子,道,“既是这样,那我问问你,你家中受灾情如何?母亲和兄弟姐妹现在何处?”
女子愣了一下,而后眼波流转地说,“大人一路辛苦,不如民女先唱一曲为大人解解乏?”
李翀眼神骤冷。
冯宪道,“杭州城内受灾不重,少数受内涝影响的百姓已由官府安置,每日有两餐接济。每餐都有朝廷派下的督官监管,能保证饱足。”
李翀看那女子,“我问的是你。”
李翀年纪轻轻,气度显贵,再加上冯宪这态度,虽没说明,这些女子都猜得到这位至少是个皇亲。
女子见李翀面色转冷,眼中带着厉色,两唇便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回……回大人……民……民女出来久了……不知,不知家中近况。”
“是吗?”李翀笑了一笑,“我听闻你家乡那灾情甚重,怎么你心中毫无忧虑,倒还有闲情唱曲么。”
他这话一说,那女子脸色青白不定,原本艳丽的妆容僵住,便好像要落下一层粉来。
冯宪走至杜守仁身旁,耳语道,“杜兄,我是一片好意,怕殿下旅途劳累,故而安排了几位侍女伺候。你看这……”
杜守仁轻咳了一声,上前道,“几位姑娘家,要不这就退下吧。”
“慢着”,李翀摆手,“都给我说说清楚。家中几口人,受灾如何。”
原本那几个女子都编排了一段身世,被李翀这么一问,纷纷改口,都称是孤儿。李翀从头到尾听完,眉间愈发冷峻,最后冷冷笑了一声。
这几位女子都是江南知名歌姬,色艺双绝,冯宪本想,太子毕竟年纪小,空有一腔决心经过一路颠簸,也该散了大半,再给他温柔乡里泡一泡,说不准待上几日便走了,不至于真要去赈灾一线。那水灾不是闹着玩的,洪水可不认识谁是皇子。
不料太子一个没看上不说,还就地体察起民情来。
气氛万分尴尬,杜守仁正要开口调和,李翀看向冯宪,“冯卿倒是客气,只是不太清楚我的喜好。”
冯宪朝李翀略颔首,“臣想,殿下这一路辛劳,安排了几位女子为殿下解乏。殿下若是不喜,臣再做安排。”
李翀站起身来,正要说什么,见杜守仁朝自己打眼色。
那眼色打得颇有点说不出的意思,李翀顿了下,将话头硬生生打住了,冷哼了一声。
杜守仁对冯宪附耳道,“太子殿下不喜烟花女子,还劳冯大人费心了。”
冯宪看了眼杜守仁,心想果真是宫里的主子,这太子做戏倒是要做足,最后不还是要?想来这路上也是憋坏了。
“这……”冯宪心道,谁知道太子好哪口
“还请杜兄提点一二。”冯宪做了个请的手势。
“能伺候殿下的,最起码也得是官家之女,大家闺秀。”杜守仁笑了笑,“太子殿下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冯大人若真想把太子困于温柔乡,恐怕得多动点心思了。”
冯宪的嘴角压了一下,还想再问,杜守仁已拱手道,“少陪了。”
冯宪的大队人马驻守在驿站外,李翀在驿站休憩了半日,傍晚时分把杜守仁叫去了自己的房间,问他,到底憋着什么主意?
杜守仁回话道,“冯大人不想殿下去灾情一线,一来是怕出危险,二来怕万一被逮到什么错漏说不清楚。他是执掌一方的大员,他不配合,太子殿下是看不到实情的。若要知道具体民情,得另想他法。”
杜守仁将他的想法一说,李翀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