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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臣永记于心 ...

  •   即使没有太后派人提醒,看到了李义状况的顾蕙茞也已经把原本要告诉他的话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顾蕙茞对着传话的老嬷嬷关怀了几句,而后道:“请嬷嬷转告太后,我知道了。今晚过来,只是许久未见,和皇上叙叙话罢了。”

      老嬷嬷于是笑容可掬地退下去了。

      顾蕙茞立在原地想了片刻,转身回到寝殿内。李义仍然坐着等她,可显然是强撑着精神,困乏掩不住。

      她鼻子酸得不行,走过去低喃了一句:“臣妾无用,不能为君分忧。”

      李义睁眼,觉察她的神情很不一般,“嗯?”了一声,把人拢过来,“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

      顾蕙茞虽被他胳膊拢着,可人犹豫地悬空着,没靠在他肩头,李义见她那样,又掰过她的下巴靠在自己胸前道,“我是有心疾,又不是弱不禁风了。有什么话,说就是了。”

      顾蕙茞听着他的心跳声,定了定神,已经想好了说什么,回道,“陛下,臣妾听闻了这几日陛下在朝中发了几次大火,是为了咱们翀。”

      李义轻笑,“哪个狗胆包天的传话到你那?”

      顾蕙茞道:“是翀自个来告诉我的,他也是想为杜守仁求情。翀说,几句民间谣言而已,着实不值得皇上罢了他的职。翀说在吏部考察时细细看过京中官员履历作为,知道杜守仁是个人才,不想因这事儿让朝廷损失良臣。”

      “他是好官。这我知道。但此事不得不办他。”李义低声道:“翀是朕立的储君,有此谣言就是诋毁朕,和谋反无异。在他杜守仁治下出此事,革职已是便宜他了。”

      顾蕙茞咬了下唇。这事不是在杜守仁治下出的,是在她治下的后宫出的。

      “何况以杜守仁的能力,不应该查不出来,却对着朕百般搪塞敷衍。朕要看看,要关他多久能关句实话出来。”

      顾蕙茞心中一叹。李义太聪明,手下群臣想瞒天过海是很难的。可也就是这样,才会有眼下这病。都是操心太过。

      李义看出来她那样子实在心疼自己,以指尖捻了下她耳根:“真就只是来为杜守仁求情?”

      顾蕙茞抬起头,眼中就蕴了水汽。她和李义二十载情分到了浓时,带着几分嗔怪和心疼地说道;“陛下啊陛下,你可知难得糊涂也是福。”

      李义会意地笑:“既然皇后改了主意,不让朕问了,那朕就遵懿旨了。”

      顾蕙茞有大半个月没见过他人,这一见先是见他憔悴,心疼着,而后是他看到她含着眼泪,用调笑宽慰她。

      对着李义笑眯眯的眼,顾蕙茞的心忽然觉得没着落似的,这辈子头一次有了“害怕失去眼前人”的恐惧。

      一旦有了这样的恐惧,别的念头就都没了,只剩夫妻之情。顾蕙茞把白日里看到那封书信掀起的惊涛骇浪都压了下去,伸手将李义搭在肩上的披风除了,托着他的背为他安枕,等李义躺下了,把手掌放在他心口上,静了一会道:“陛下太过操劳,也该好好修养一阵。有能让翀做的就交代他去做吧。”

      太子历来是个危险的职位,她是太子之母,常理来看,这话说出来简直是大逆不道。然而顾蕙茞一世谨慎,自然明白这话说出来忌讳,还是说了。
      她终于把妻子的身份放在了皇后之前。把对夫君的感情放在了顾虑之前。

      李义大笑,胸口笑得起伏,握住了顾蕙茞的手,“放心。我会把完好江山平稳地交给翀。”

      这话没有安慰到她,顾蕙茞的眼更红了。两年前李义在燕岭屠城,宫中旁的人不知道,她是耳闻过的,一度忧心他杀孽过重,为此还偷偷吃斋了两个月。

      “行了。”李义把人抱到身上,在顾蕙茞耳旁轻声道,“可惜太医说了不让行那事,你就陪我睡一觉吧。”

      顾蕙茞在李义寝宫安静入眠。一个原本可能在后宫引发惊涛骇浪的夜晚在温存中消弭了过去。

      顾蕙茞接下来用了不到几日时间,秘密将宫中尚衣局的所有宫女隔离轮番审了一圈。宽厚了几十年的皇后这次没有手软,手段甚至是不乏残酷。与此同时,所有宫女的住处皆被仔仔细细搜查了数次,而与这些宫女们交好的内侍们也都被挖出来审了一轮。

      结果令顾蕙茞大为震惊。种种手段之下,竟然无人承认,也无人交代出一点有用的线索。

      这只有一个可能:做这事的人已经出了宫或者彻底消失了。

      这几乎是在打她的脸,有人在自己眼皮子瞒天过海,一国之母,六宫之主竟然毫不知情,而等到她从外臣那知道此事后,一干人证物证早已经灰飞烟灭。

      立储不过两个月,顾蕙茞恼怒之下命人去翻将近两个月满龄出宫的宫女名录与意外疾病暴毙的名录。

      出了宫的有十余人,其中尚衣局的只有两个,意外故去的整个后宫这两个月并无记录。

      出宫了的顾蕙茞就不便查了。真要动用官府的力量去查,得去李义那请示,那就难免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顾蕙茞思及利李义近来的脸色,心里是舍不得的。

      可这事到了这等程度,无论如何得查出个究竟。顾蕙茞给自己哥哥回了一封家书。

      就在顾蕙茞决意一查到底的时候,李翀在东宫将浙闽水灾上奏的百来份折子看完,心中有了大体认识之后,去御书房求见自己父皇。

      李义的书房点着安神香。李翀一进去便闻到这香的味道是比从前浓烈了许多。

      李义自打大发雷霆,发落了杜守仁后,连着辍朝数日。太医几次三番谏言,让他静养,万勿再动气操劳。

      李义看着折子,随着李翀走近将手略抬了下:“来了?不必行虚礼。”

      李翀却径直跪了下去:“父皇,儿臣有一请求。”

      李义支着手肘,缓缓抬头。

      李翀:“父皇,儿臣想下南方一趟,主要是想……去赈灾。”

      李义看了他一会,撂下手中奏折,从案前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如今是储君,更要懂得自重。可知水灾会引发的复杂情况非你可以应付,这样的请求朕不会答应。”

      李翀似是料到会被拒,不紧不慢地回道:“父皇教训的是。然,儿臣听闻京中有流言,将天灾与立储搅在一块。父皇为此事震怒,治了杜守仁的罪。”

      他说着迎上李义的目光,口吻极为坚定:“儿臣并不在意所谓谣言,不愿因此令朝廷折损一位得力之臣。儿臣久居深宫,纵使听政理政已有时日,到底离实际民情甚远。诚如父皇所言,儿臣兴许不够能耐处理复杂情势,因此还请父皇开恩,允杜守仁和儿臣一齐南下,从旁协助儿臣,以戴罪立功。”

      他句句恳切,接着更是直起上身铿锵言道:“父皇,儿臣在意的是我朝百姓,是安置灾民,是亲身体会天灾之下民生如何。那谣言不管从何而起,最好的破解之道应当是儿臣的作为。父皇,您都能允准衍去边关,为何不能让儿臣试试?”

      李义皱着眉。他的身体状况不容储君离京,万一有个什么,变数难料。可李翀方才那些话掷地有声,无所畏惧,一时让他有些动容。

      “去赈灾不是靠两句豪言壮语便成的。”李义眯着眼,踱步回案前,“写个章程上来。”

      李翀闻听此言,立即从袖中掏出厚厚一叠纸来:“灾区的事耽误不得。儿臣已拟了。”

      自小到大李翀都是个从事稳妥的人。李义略扫了一眼就知道他是有备而来,做足功课,想必是仔细看了各地奏报,还研读了史上闽浙最为严重的几次水灾和救灾范例。

      即便年龄和经历有限,李翀这个章程写得算得上非常不错。李义从头看到尾,心中是真欣慰。觉得哪怕自己今日就驾鹤了,也还放心将手上摊子交到李翀手上去。

      李义“唔”了一声,不说可不可,沉声说,“起来先。”

      李翀跪直:“若是父皇觉得我这章程写得不行儿臣回去再做功课。”

      父子俩一跪一站,看着对方。李义突然发觉自己的这个儿子是真的成人了。很奇怪,这个儿子自小尊贵着长大,却有一双坚韧近乎冷峻的眼睛,目光笃定,仿若深潭,藏于修长而凌厉的双眉下。

      李义过了好一会,缓缓道,“你心有黎民,朕心甚慰。此事朕需要考虑,你先下去。”

      和秦衍不同,李翀打小不会撒娇,想要什么都要得生硬。他微微顿了一下,嘴角随之微沉:“父皇。所谓谣言,除了有人经营外,也要有人传播,儿臣倘若有实际建树,又有何人会信此谣言。”

      李义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倘若有第三个人在这,不论是他母后还是舅舅,此时都会朝他打眼色让他不要再坚持了。

      可李翀这时仿佛是不会察言观色,仍是跪着不起。

      李义坐下,将撂下的折子拿起来,朱笔握在手上。随着安神香的香灰一点点落下来,落满了一盘,一叠厚厚的折子也慢慢到了底。

      李翀跪了超过一个时辰。李义起身绕过他,出了书房。

      王免和侍卫们在外,见着皇上一个人出来,心里都在惊异。李义站在御书房门口静了会儿,开口对朱禀天吩咐:“去把杜守仁叫过来。”

      杜守仁在刑部大牢里关着,朱禀天愣了下,才醒悟过来应下。

      李义吩咐完后伸展了下酸麻的手臂,迈步走向御花园去了。王免匆忙跟上,忍不住好奇地回头朝里一看,太子居然是跪着。

      王免一路上跟着皇上,先是在御花园散了圈步,而后去了皇后宫中,和皇后吃了一餐晚膳,聊了聊无甚重要的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全程也没提太子怎么了。

      李义在御花园和皇后宫里待够了两个时辰,朱禀天把人带到御书房时,里头只有一个没吃饭还跪了近半日的太子。

      杜守仁吃了一惊。

      李翀转过身子:“杜大人来了?父皇……答应了?”

      杜守仁当即猜到多半是太子求的情,忙在李翀身后跪下了:“臣叩谢太子殿下。”

      李翀:“不必谢我,我只是请父皇允你戴罪立功。能不能立功还得看你自己。”

      杜守仁感激道:“皇上为此事震怒,若非殿下求情,臣如何能有这机会。殿下大恩,臣永记于心。”

      李翀平日里听的奉承话并不少,也不再和他说什么,微微点头示意他安静等着。

      杜守仁到了不到一刻,李义回来了。

      杜守仁叩首请安,口称罪臣。李义立于他身前,冷笑了一声:“皇后和太子都来给你求情,你本事不小。”

      杜守仁托林如松找顾家的关系,顾士卿愿意帮他,一来是卖林大人面子,二来毕竟关系到太子。杜守仁此刻不知皇后说了什么,查了什么,被李义那声冷笑笑的心里发毛,低头一声不敢吭。

      李义从他身边走过去,到李翀身侧:“回去吧。叫上守仁一起把你那叠纸再好好琢磨琢磨。”

      李翀抬首,有些歉意地看他父皇,自己今儿个逼他逼狠了。

      李义从他眼神里体会了下他的歉疚,绷着的脸露出一丝隐约笑意:“朕从前有事要求先帝,从不像你这样求。你在这跪一下午,以为朕是因为这个答应你的?朕最不喜被人要挟。”

      杜守仁暗暗心惊,心道储君刚立,正在风头上,本该越恭谨越好,太子竟能为了自己……

      李翀道:“儿臣知道冒失。父皇训的是。”

      这儿子打小不会来软的,给他台阶也不下。李义心里无奈,摆了摆手:“下去吧。”

      眼见李翀吃力起身,未等王免上前,杜守仁忙过来扶,让李翀借力。李翀冲他点了点头。

      李义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地动了下。心想李翀所为虽然莽撞,倒确实是收了杜守仁的心。

      一代君主有一代君主的作风,他不像先帝,李翀也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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